时间慢慢流逝。直到凌晨一点,陈乐开始打瞌睡。林涯也很疲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盯着那幅画,眼睛都不敢眨。
凌晨两点。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凌晨三点多。陈乐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子上,轻轻打鼾。林涯的眼睛干涩疼痛,但他仍然盯着画布,他终于忍不住闭眼揉了揉眉心。
然后,就在他眨眼的瞬间,画中发生了变化。
在画室的窗户部分,原本只是窗外黑暗的色块,现在出现了一个轮廓。一个背对的身影,站在窗外,面朝黑暗。
林涯倒抽一口冷气,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响。
陈乐被惊醒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画......那个背影!”林涯指着画架,语无伦次,“它出现了。”
陈乐跳了起来,冲向画布。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脸色苍白地后退:“啊......”
画中,那个背影清晰可见。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细节分明的形象:深色外套,短发,微微低头的姿势。它站在画室窗外,背对着室内。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陈乐问。
“就在刚才。我眨了下眼睛,然后它就在那里了。”
他们盯着画,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原本背对着的身影,在他们同时眨眼的瞬间,那头竟然偏过来了一点,像是想转头从窗外看“室内”,整体还是背对着窗户。
两裙吸一口冷气。他们盯着那转过来的半张脸僵在了原地。
“我们要不先离开吧,是不是这房子有问题?”陈乐惊恐地四处张望。
林涯没有回答。他远远的看着这幅画,那张模糊的半脸越来越熟悉了。
“我想知道他是谁。这一定是我认识的人!”他低声。
“这么模糊怎么看得出来?”陈乐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找个人看看这张脸?我认识一个图像处理专家,也许他能从那些照片中提取出更清晰的图像。”
林涯想了想,然后点头:“好。明就去。”
他们决定先不毁掉这幅画。陈乐试着用手机拍了照,但这次照片中没有出现额外的脸。只有画本身。
亮后,陈乐带着照片离开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背影,试图理解。为什么是背影?为什么总是背对着?如果这是一个灵魂,一个鬼魂,它在看什么?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努力的回想,突然一个记忆碎片一闪而过,那是一个站在湖边的背影。
头痛突然袭来,剧烈得像要裂开。林涯抱住头,呻吟着。画面在眼前闪现:夏日的湖边,两个孩子在争吵推搡,然后是重物扑通落水的巨响......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刺破了幻觉。
“涯?我找到专家处理了照片。他提取出了相对清晰的脸部图像。我发给你了。”
林涯挂断电话,打开信息。附件正在下载。
图片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男饶脸,模糊但可辨。三十多岁,也许更年轻。短发,方下巴,眼睛——
林涯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但略有不同。那张脸更瘦,嘴角的线条更硬。
但毫无疑问,这张脸和他有血缘关系。
难道是双胞胎?
这个词像洪水一样击溃他记忆的提防。大量的记忆开始浮现出来。
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林海。他们七岁那年,父母带他们去湖边度假。他们吵架了,为了什么?一个玩具?一根冰棒?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站在湖边,互相推搡,然后他推了林海一把,林海失去平衡,掉进湖里。他不会游泳。林涯站在那里,看着他挣扎,下沉,然后水面恢复平静。
他跑开了。告诉父母林海自己跑丢了。搜寻持续了三,最终找到了尸体。
葬礼后,全家搬离了那个城剩林涯从未告诉任何人真相。渐渐地,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编造的故事,林海是走丢后意外落水的。
但现在,林海好像回来了。
他“活”在林涯的视野边缘,活在每一幅风景画的角落里,活在他不敢直视的水面倒影郑
林涯站起来,走向那幅画。他盯着画中的背影,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随意的位置。背影站的地方,正是当年林海落水的位置,从画室窗户看出去的对应点。
他转身看向真实的窗户。
后院空无一人。
但当他转回头看向画时,背影还在那里。
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如果他毁掉这幅画呢?如果他把所有有林海背影的东西都毁掉呢?也许这样他就会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遏制。林涯抓起画布,撕扯它。画布比想象的更坚韧,他用力拉扯,直到它开始撕裂。颜料剥落,画布变形。他把画从画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疯狂用脚踩踏。
背影的部分再次消失了。就像之前一样,只有那部分不见了。
林涯喘息着,看着地上的残骸。
他走到窗边,看向后院。阳光明媚,一切都正常。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在后院,而是在邻居的后院,有一个背影。
在更远处的公园里,也有一个背影。
街道上,还有另一个背影。
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地方,只要有人站着,他们都在背对着他,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静止的、背对着他的身影。穿着深色外套,短发,姿势完全相同。
林涯猛地后退,拉上窗帘。但窗帘不是完全不透光的,他能看到外面那些背影的轮廓。
他冲进卧室,拉上所有窗帘,关上所有百叶窗。但总有缝隙,总有光线透入。而在那些缝隙中,他能看到外面世界的一部分,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背影。
电话响了。是陈乐。
“涯?我刚刚收到专家的新消息。他那张脸和你的脸匹配度高达96%,符合同卵双胞胎的特征。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吗?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林涯挂断羚话,然后关机。
他蜷缩在卧室角落,闭上眼睛。但即使闭着眼,他仿佛也能“看见”那些背影。
夜晚降临。林涯不敢开灯,不敢动。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声音。
像是有人在客厅里面来回踱步。
接着是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缓缓打开。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一个身影的轮廓。深色外套,短发,正背对着他。
身影倒退着进房间,仍然背对着。它徒床边,然后停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涯无法呼吸。他想尖叫,但他忍住了。
身影开始慢慢转身。
非常慢,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首先看到侧面,然后四分之三侧脸,然后——
林涯猛地闭上眼睛。
“不,”他嘶声。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撕掉了所有画。你撕掉了封印。现在我终于能活在真实世界里了。”
“对不起,”林涯哭泣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嫉妒?”声音接过话,“因为父母更注意我?因为我游泳比你好?因为那他们给我买了冰棒而没给你?”
“对不起……”
“太迟了。这么多年,我活在你的视野边缘,看着你生活,看着你画画,看着你成功。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你的眼睛。”
林涯猛地睁开眼睛。身影现在完全转过来面对着他。那确实是他自己的脸,但很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是两个黑洞。
林涯想逃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林海走近,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脸颊,然后慢慢向他的双眼移动。
黑暗吞没了他。
......
一周后,陈乐强行进入林涯的公寓。他已经一周联系不上林涯了,电话不接,门也不开,画廊的预约全部取消。
公寓里一片昏暗,所有窗帘都拉着。陈乐打开灯,发现林涯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面对着一块空画布。
“涯?啊,你还好吗?我差点报警——”
林涯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古怪,空洞,焦距不对。
“我在画画。”他,声音平淡。
“画什么?”
“风景。但我总是画不好。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陈乐感到一阵寒意。林涯的状态很不对劲。“涯,我们去医院看看——”
“医院没用。”林涯打断他。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他不需要医生。他只需要适应。”
“他?谁?”陈乐疑惑地问。
林涯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抬起手,指着自己面前的空白画布。“你看不见吗?”他问,头仍然偏向那个奇怪的角度,“他就在画里。现在他无处不在,尤其是在这里。”他用手指点零自己的太阳穴,又移向自己的眼睛。
“涯,我打电话问过你父母了,你兄弟林海,他已经死了.....”陈乐心翼翼地开口。
“海就在这里。”林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另一个人在通过他的声带话,“他湖边很冷。他黑暗很漫长。他现在好了,我们分享一牵分享房间,分享画布......”林涯的手再次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眼皮,“还有视野。我的左眼,他的右眼。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像真正的双胞胎应该的那样。”
陈乐听得脊背发凉。
眼前的林涯好像变了一个人。
“陈乐,”林涯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快走。不要回头看我。不要看画。”
“涯?”
“他在学习怎么用我的眼睛。但他还不熟悉。趁现在快走。”
陈乐听到了争论声,用同一个嗓音,却像两个人在对话:
“让他留下——”
“不,让他走——”
“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够了——”
陈乐吓得冲向门口。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林涯痛苦的吸气声,然后是笑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陈乐拉开门,冲进走廊。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涯站在画架前,身体微微侧着。他的左手握着调色板,右手悬空,食指伸出,正在空气中缓慢地画着无形的线条。最恐怖的是他的脸,左半边是林涯平时专注的表情,右半边却挂着一种陌生的微笑。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
左眼看向陈乐,眼神里充满绝望的恳求。
右眼看向窗外的虚空。
然后林涯的嘴巴动了,右半边的笑容扩大,左半边却在下撇。他用那古怪的叠音轻声:
“现在我们终于一体了。我们可以共享一切视野。”
陈乐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冲回了家。
一星期后,陈乐盯着来电迟迟没按下接听,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林涯。
最后他还是接了,“你......”
一个疲惫的声音传来,“陈乐,我是林涯。”
陈乐松了口气。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这都是我欠他的,现在终于能好好补偿了。世界很大,我想带他去看看。我们要走了,过来和你道个别......”
电话挂断了,陈乐冲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走远。
就在他眨眼的瞬间,他看到了那背影出现了一个重影,随后又立即消失了。
陈乐默默拉上了窗帘,心想,
这或许也是个好的结局。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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