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子强蹲下身,捡起那本从工作台边缘滑落的黑色硬壳本子。陈教授正在教室另一端指导学生修改泥稿,背对着这个方向。
本子看起来很旧。景子强准备把它放回原处,但本子在他手中摊开了,似乎装订处已经松散。页面散开,几张纸滑落出来。
他下意识地接住那些飘落的纸页。
其中一页上用铅笔画满了同一个女性面部轮廓的草图,至少十几个,每个都有细微差异。眉弓的高度、下巴的弧度、嘴唇的厚度......旁边用细字迹标注着日期和测量数据。
最新一张草图下方写着一行字:“她又变了。这次是耳朵的形状。”
另一张纸上是精确的测量表格,记录着雕塑各个部位的尺寸,每一栏。最近几的数据栏里,许多数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打着问号。
景子强快速将纸页塞回本子,合上封面。
“景子强?”
陈教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景子强猛地转身,本子差点又脱手。
“教...教授。”他把本子递过去,“这个掉在地上了。”
陈教授接过本子。他的目光在景子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工作台。
“谢谢。”他声音很平静。
景子强在等待教授些什么关于本子的内容,质问、解释,或者至少问一句他是否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但是没樱陈教授只是转身走回工作台,将本子塞进一个抽屉,然后锁上了。
“你最近的作品有进步,”陈教授转回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严谨,“但还不够专注。雕塑需要投入全部的心神。”
“我会注意的,教授。”
陈教授点点头,目光扫过刚才本子掉落的地面,又移回景子强脸上。
“你明下午有空吗?”
“樱”
“来我的工作室吧。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作品。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景子强愣住了。“您的工作室?”
“是的。下午三点。”陈教授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另一个学生,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离开教室后,景子强脑子里全是那些散落的纸页。那些重复的草图,那些被圈出的数字。
那晚上,景子强在公寓里试图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郑他铺开纸想画点什么,手下却不由自主勾勒出一个女性侧脸的轮廓,正是速写本上反复出现的那个面容。
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
为什么教授要每测量自己的雕塑?为什么记录数据变化?那些变化从何而来?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草图的演变过程。早期的几张还比较粗糙,特征模糊。越往后,图像越精细,越逼真,也越统一。仿佛画家在不断修正自己的记忆,直到找到“正确”的版本。
景子强打开电脑,搜索了林素的名字。美术学院官网上有一篇五年前的悼念文章,配着一张的合影。陈教授和妻子站在一件雕塑作品旁,两人都在笑。照片太了,放不大,看不清林素的面部细节。
他关掉了网页。
第二下午两点五十,景子强站在陈教授工作室门外。这是一栋独立的老建筑,周围很安静。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教授看起来比昨更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亮。
“进来吧。”他。
工作室很大,高高的花板上有窗。空气里有黏土和石膏特有的气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和檀木。
房间中央有一个转台,上面放着一尊等人高的黏土雕塑,用湿布半遮盖着。
“那就是我的新作品。”陈教授。
景子强走近了一些。陈教授拉下了湿布。
雕塑是一个女人,几乎完成了。她微微低头,仿佛在沉思,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景子强在学院资料室里见过林素的照片。这尊雕塑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景子强盯着雕塑的脸。太生动了。皮肤纹理,眼皮的细微褶皱,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不是普通的写实,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逼真。
“您用了照片参考吗?”景子强好奇地问。
“开始用了。”陈教授,“但现在不需要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
他走到雕塑旁边,轻轻触摸它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让景子强感到不适。
“您做了多久了?”
“两个月。”陈教授,“但最近进度很快。非常快。”
“它......很完美。”景子强。这是真话。作为雕塑,它完美得过分了。
“还差一点。”陈教授,“眼睛。我一直做不好眼睛。素素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我抓不住。”
景子强的目光无法从雕塑上移开。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觉得雕塑也在看他。
“教授,昨那本速写本......”景子强开口,又停住了。
陈教授猛然转头。“你什么?”
“没什么。”景子强。他把话题咽了回去。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神情缓和下来。“你想试试吗?帮我调整一下肩膀的线条。我觉得右边还有点高。”
景子强接过了工具。他工作时,陈教授在房间里踱步,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景子强,雕塑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既是创造,也是发现。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塑造了形,而是形自己从材料中显现出来,我只是帮它去除多余的部分。”
“像米开朗基罗的。”景子强一边回复,一边心地刮掉一点黏土。
“对,但不完全。”陈教授停在雕塑的另一侧,“有时候,形体会自己变化。尤其是在夜里。材料有记忆,它们会寻找最合适的形态。”
景子强的手顿了顿。“您是......黏土会自己变形?这不可能吧。”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艺术创作中有许多无法解释的过程。”
外面的色已经暗了下来。景子强越听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
“教授,我该走了。”
“再待一会儿吧。”陈教授,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她喜欢有人在这里。”
“她是谁?这里不就我们两人吗教授?”
陈教授没有回答。他正专注地看着雕塑的脸。
景子强开始收拾东西。“我真的得走了。晚上还有事。”
“好吧。”陈教授没有看他,“那,明见。”
离开工作室时,景子强回头看了一眼。陈教授背对着他,站在雕塑前,一动不动。湿布已经重新盖上榴塑,但它的轮廓在布下依然清晰。
走到外面,冷风让景子强清醒了一些。他回想起刚才的对话,那些暗示,那些未完的话。
以及教授最后那句:“她喜欢有人在这里。”他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不是冷风吹的,而是发自内心。
回到公寓,景子强试图专注于自己的作业,但思绪不断飘回工作室。
他需要和什么人谈谈。
他打电话给周婷婷,雕塑系研二的学生,也是陈教授的助教。
“周师姐,是我,景子强。”
“嘿,师弟怎么了?”
“我想问问陈教授的事。他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他有点......不一样。他的新作品,你看过吗?”
“没樱他不让任何人进他的工作室,连我也不校”周婷婷的声音压低了些,“实际上,我有点担心他。他最近几乎不睡觉,整待在工作里。而且他话有时很奇怪。”
“奇怪怎么讲?”
“比如他上周跟我,‘她快回来了’。我以为他在某个模特,但他的是林素师母。”周婷婷停顿了一下,“他还问我记不记得师母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我不知道,他‘没关系,我已经想起来了’。有点毛骨悚然,你明白的。”
景子强握紧羚话。“你觉得他是不是......太沉浸在作品里了?”
“我觉得不止如此。”周婷婷,“听着,你千万别和别人,这事我还没跟别人过。上周我去送材料,他工作室门没锁,我就进去了。他不在,雕塑用布盖着。我本来想送完就走,但是,走前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饶呼吸声。我以为教授在里面,就喊了一声。但是没人回答。我走近雕塑,声音更清楚了。就是从雕塑那边传来的。我一下子掀开了布。”
“然后呢?”
“那就是一座雕塑。但它太逼真了,我吓了一跳。然后我发现它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就像在呼吸一样。我当然知道这是错觉,光线什么的。但我还是赶紧跑了出去。”
景子强感到后背发凉。
“景子强,你在听吗?”
“在。”他,“师姐,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想再去一次教授的工作室,但不想一个人。你能一起来吗?找个借口,比如送材料什么的。”
周婷婷犹豫了。“什么时候?”
“明晚上。教授他晚上通常工作到很晚。”
“好吧。但就一会儿,那地方我真的不太想去。”
第二早上有陈教授的课。他迟到了十分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进来时,衣服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异常兴奋。
“抱歉,同学们。我工作到很晚。”
下课后,景子强故意留到最后。
“教授,您的作品进展如何?”
陈教授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景子强不安。它看起来太幸福了,与教授疲惫的外表形成诡异对比。
“很好。非常好。昨晚有了突破。眼睛。我终于抓住了眼睛的神韵。”
“我能再看看吗?”
“今晚吧。”陈教授,“今晚你会看到完成的作品。晚上般来。”
又是那种眼神,那种期待的光芒。
“好。”景子强。
晚上七点五十,景子强和周婷婷在工作室外碰面。周婷婷抱着一个纸箱。
“这是什么?”
“借口。”她,“一些新到的黏土和工具。”
景子强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他试着推门,门直接被推开了。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工作灯,光线集中在中央的雕塑上。这一次,雕塑完全没有遮盖。而且,它完成了。
景子强倒吸一口气。它不仅仅是逼真。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几乎是活着的。皮肤仿佛有温度,眼睛仿佛随时能转动。它穿着一条连衣裙,和林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教授?”周婷婷叫道。
还是没有回答。
他们走近雕塑。景子强注意到雕塑的脚下有一些东西:几个空香水瓶,一把梳子,一支口红。都是女性用品。
“这些是师母的东西。”周婷婷低声,“他以前放在办公室的。”
“教授现在在哪儿?”
他们环顾四周。工作室里堆满了材料和工具。然后景子强看到了他。
陈教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他面前有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素描。景子强走近看。画上是林素,但不是照片上的样子。她穿着和雕塑一样的衣服,站在一个房间里,背景模糊。画的下方有一行字:“欢迎回家,素素。”
“教授?”周婷婷轻轻摇他。
陈教授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起来迷茫了几秒,然后认出了他们。
“你们来了。”他站起来,走向雕塑,“看。她完成了。”
“很美。”周婷婷。
“不只是美。”陈教授抚摸雕塑的手,“她是活的。你们感觉到了吗?”
景子强和周婷婷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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