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瑶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奶奶。”
“瑶瑶啊，吃饭了没？”电话那头传来熟悉沙哑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节奏。
“吃了，食堂的土豆烧肉，还有青菜。”林姝瑶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生。
“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我知道，今穿了羽绒服。”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奶奶再给你寄点？”
“够的，我兼职家教有收入，您别操心。”
“瑶瑶啊......”
“奶奶，我在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挂了啊，电话费贵。”
“好，奶奶再见。”
“再见。”
林姝瑶放下手机，屏幕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宿舍。
室友王晓雯从书本里抬起头：“又跟你奶奶打电话？”
“嗯。”林姝瑶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明上课要用的资料。
“你跟你奶奶感情真好，每都要通电话。”
林姝瑶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翻开桌上的学习笔记，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后，手机在晚上七点准时响起。
林姝瑶看着屏幕上“奶奶”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奶奶。”
“瑶瑶啊，吃饭了没？”
“吃了，今食堂的鱼香肉丝很好吃，还有番茄蛋汤呢。”
“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我知道，今穿了毛衣加外套。”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奶奶再给你寄点？”
“够的，我昨刚发了家教工资，您别操心。”
“瑶瑶啊......”
“奶奶，我在听呢。”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呼吸声。“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挂了啊，电话费贵。”
“嗯。奶奶再见。”
“再见。”
林姝瑶放下手机，通话时间两分十五秒。
王晓雯正在涂指甲油。“你奶奶是不是记忆力不太好了？感觉每次打电话都问一样的问题。”
“老人嘛，都这样。”林姝瑶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担心来担心去也就那么几件事。”
“也是，我外婆也这样。”王晓雯吹了吹指甲，“对了，明微观经济学测，你复习了吗？”
“看了几遍，应该没问题。”
宿舍灯在十一点准时熄灭。林姝瑶躺在床上，睁眼看着花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过了四，电话在同样的时间响起。
林姝瑶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手机震动着，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怎么不接？”王晓雯正从卫生间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林姝瑶这才按下接听键：“喂，奶奶。”
“瑶瑶啊，吃饭了没？”
“吃了。”
“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我知道。”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奶奶再给你寄点？”
“够的。”
“瑶瑶啊......”
“奶奶，我在。”
又是一阵相同的沉默，“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挂了啊，电话费贵。”
“奶奶再见。”
“再见。”
两分十三秒。
林姝瑶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她走到阳台，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她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王晓雯推开阳台门，抱着手臂看着她。
“最近。”林姝瑶没有回头。
“因为家里的事？”
林姝瑶没有回答。她弹怜烟灰，看着楼下的来来往往的学生。
“你上次，你是你奶奶捡来的？”王晓雯靠在门框上。
“嗯。”林姝瑶点零头，“1999年冬，她在镇上的桥洞发现了我，用一件破棉袄裹着，都快冻僵了。”
“然后她就收养了你？”
“嗯。她本来有个儿子，出车祸死了，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林姝瑶吸了口烟，“她靠捡废品把我养大，供我读书。”
“真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林姝瑶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所以我必须出人头地，必须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转身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的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破布衫，站在一座老房子前，笑得满脸皱纹。林姝瑶站在她身边，那时大概十五六岁，比奶奶高出一个头。
王晓雯凑过来看：“这就是你奶奶啊？”
“嗯，我高二那年拍的。”林姝瑶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奶奶的脸，“她等我大学毕业，要去北京看看安门。她一辈子都在这个镇上，她想看看首都长什么样。”
“那你得好好努力，毕业后带她去。”
林姝瑶没有话，只是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第二晚上七点，电话没有响。
林姝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七点零五分，七点十分，七点十五分。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今你奶奶没打电话？”王晓雯边敷面膜边问。
“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林姝瑶，声音有点失落。
七点二十分，手机震动起来。
林姝瑶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喂，奶奶？”
“瑶瑶啊，吃饭了没？”
“吃了。”林姝瑶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林姝瑶握紧手机：“奶奶，您今怎么打得晚了些？今我买了件新棉袄，可好看了还很保暖，回去穿给您看。”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奶奶再给你寄点？”
“够用的，不用但心奶奶。”
“瑶瑶啊......”
“我在听，奶奶，我在听。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我吗。”林姝瑶的声音开始颤抖。
对面传来一阵呼吸声，“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挂了啊，电话费贵。”
“奶奶，等等——”
“再见。”
电话又挂断了。
......
又过了几，奶奶来电的时间越来越晚了，林姝瑶站起来，在狭的宿舍里来回踱步，然后突然停下，拿起外套。
“这么晚你去哪儿？”王晓雯问。
“出去走走。”
“要我陪你吗？”
“不用。”
林姝瑶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她沿着校园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林姝瑶看着屏幕上“奶奶”两个字，这次没有立刻接听。她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话。
“瑶瑶啊，吃饭了没？”
林姝瑶闭上眼睛。
“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奶奶再给你寄点？”
“奶奶......”林姝瑶的声音哽咽，“我想你了。”
“瑶瑶啊......”
“我想你了，奶奶，我想你了。”她重复着，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挂了啊，电话费贵。”
“不要挂，奶奶，求您不要挂——”
“再见。”
嘟—嘟—嘟—
林姝瑶握着手机，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抬头，是王晓雯。
“给你带了件外套。”王晓雯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回去吧，外面冷。”
林姝瑶擦干眼泪，站起来：“你都听到了？”
“我跟着你出来的。”王晓雯犹豫了一下，“林姝瑶，你奶奶的电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林姝瑶嘴唇翕动，像是有什么话不出口。
“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一样的顺序，连停顿的时间都差不多。而且......”王晓雯顿了顿，“你跟她话，她好像根本听不到，只是在重复自己的话。”
林姝瑶沉默地往前走。
“还有，”王晓雯追上她，“上次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你的通话记录。你奶奶的号码，最近三个月每都有通话，每次都是两分钟左右。但是......”
她继续道，“但是三个月前，这个号码没有任何通话记录。”王晓雯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林姝瑶，“就好像这个号码是三个月前才开始使用的一样。”
林姝瑶继续往前走。
“姝瑶，你到底在瞒着什么？”王晓雯拉住她的手臂，“我们是室友，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
林姝瑶转过身，路灯下她的脸苍白得可怕。“我奶奶死了。”
王晓雯愣住：“什么？”
“我奶奶三年前就死了。”林姝瑶的声音在颤抖，“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我从高中休学照顾了她三个月，最后她还是走了。葬礼很简单，镇上几个邻居帮忙办的。下葬那，我在坟前跪了一整夜。”
“可是......可是你每都在跟她通电话......”
“是啊。”林姝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三个月前开始，每七点左右，她的电话就会打来。问一样的问题，一样的话，两分钟，然后挂断。”
王晓雯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恐惧：“这不可能......死人怎么可能打电话......”
“我也不知道。”林姝瑶抬头看着夜空，“但那就是她的号码，她的声音。一开始我也吓坏了，不敢接。后来我想，哪怕是鬼，那也是我奶奶。她放心不下我，所以从那个世界打电话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吓到你。”林姝瑶继续往前走，“就连我自己，有时也怀疑是不是疯了。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是我太想她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她们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林姝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你打算怎么办？”王晓雯在下铺声问。
“继续接电话。”
“可是——”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晓雯。”林姝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这是我唯一还能听到她声音的方式。哪怕只是重复那几句话，哪怕她听不到我的回答，我也愿意。”
寝室里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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