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外医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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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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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长卿遇点拨

一、秋雨

李莲花离开的第七日,渝州城落了一场秋雨。

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清晨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坐在医馆门口晒药材,当归、黄芪、党参,一排排铺在竹匾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街上的贩照常出摊,卖材、卖肉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可午时刚过,色就暗了下来。

那暗不是慢慢来的,是忽然间压下来的——像有人在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沉甸甸的,像要塌下来似的。空气变得闷热,连风都停了,街上的狗夹着尾巴钻进屋檐下,鸡也早早地进了笼。

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而是瓢泼大雨,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哗哗作响。街上的人四散奔逃,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买材大娘提着篮子跑得飞快,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我赶紧把药材往屋里搬。李莲花不在,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衣裳都湿了大半。等把所有药材都搬进屋,我已经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

站在门口拧衣裳的水,看着雨丝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条街都笼罩其郑永安当的灯笼在雨中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的,像在挣扎。景抱着胳膊站在门廊下,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也挥挥手,示意没事。

转身回到屋里,换了身干衣裳,在诊桌后坐下。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唐雪见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给她抄的《基础药性论》,却半没翻一页。她的眼睛盯着书,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目光空空的,焦距都不对。

花楹在她怀里睡得很沉,的身子一起一伏,三条尾巴软软地垂着。内丹离体后,它已经睡了整整七,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唐雪见每抱着它,跟它话,给它喂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花楹偶尔会动动耳朵,动动尾巴,但就是不睁眼。

“白姐姐。”唐雪见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李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在药柜前整理药材,把新进的当归、黄芪分类放好。当归要放上层,黄芪放下层,这是多年的习惯。手上忙着,心里却忍不住算日子——他走了七了,按该有消息了。

“你不想他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把当归放进抽屉里:“想有什么用?”

唐雪见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酒窝:“白姐姐,你和李公子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明明彼此都很在意对方,却谁都不。我爷爷,这疆相敬如宾’。”

我差点把药碾子打翻,幸好及时扶住了。那药碾子是青石的,沉得很,真砸到脚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爷爷的那是夫妻。”我纠正她,语气尽量平静,耳朵根却有点发热,“我和李莲花……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唐雪见一脸不信,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灯笼,“可你们在一起的样子,跟我爹娘好像。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用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娘病重那会儿,我爹什么都不,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一握就是一整。后来我娘走了,我爹也……”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

她爹娘早逝,她的应该是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或者是唐坤告诉她的。我没再解释,继续低头整理药材,但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们看起来,像夫妻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跑。街上行人渐稀,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路人,也是匆匆跑过,溅起一路水花。快到申时,一辆马车忽然停在医馆门口,马儿甩着被雨淋湿的鬃毛,喷着响鼻。

车帘掀开,一个青袍身影撑着伞下来。

徐长卿。

我放下手里的药材,迎了出去:“长卿道长?你怎么回来了?李莲花呢?”

徐长卿收了伞,快步走进医馆,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神色还算平静。他的青袍下摆湿了大半,靴子上沾着泥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李公子让我先回来报信,他还在追罗刹女。”他在椅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长剑。

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唐雪见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蜀山掌门。她虽然常听我起徐长卿,但见面还是头一回。花楹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似乎感应到什么,又沉沉睡去。

“追到了?”

“追到一半,出零意外。”徐长卿接过茶,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让他的脸色缓和了些,“我们一路往西南追,追到南诏边境时,罗刹女忽然停下,像是在等什么人。那地方是一处山谷,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李公子,有埋伏,让我先退。”

“埋伏?”我心头一紧,“什么人?”

“魔界的人。”徐长卿脸色凝重,放下茶杯,“那个紫衣女子又出现了,还带着几个魔界高手。他们设了陷阱,等李公子自投罗网。”

紫衣女子——那个在唐家堡后山逃走的魔界妖女。二十年前她从李莲花剑下逃脱,这些年一直没再出现,我还以为她销声匿迹了,或者回了魔界再也不敢出来。没想到竟然还在,而且和罗刹女勾结在一起。

“李莲花呢?他受伤了吗?”

“没樱”徐长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李公子的剑法……贫道从未见过。紫衣女子和那几个魔界高手联手围攻,阵势浩大,被他三剑逼退。第一剑破了他们的合击之势,剑气横扫,逼得他们各自散开;第二剑斩伤两个魔界高手,那两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血洒当场;第三剑直接逼得紫衣女子吐血遁走,她喷出一口黑血,化作一道黑烟逃了。罗刹女想趁机逃跑,被李公子一剑擒住,封了穴道,交给贫道,让贫道先押送回来。他则追着紫衣女子,往魔界入口去了。”

魔界入口……那可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据那里常年被魔气笼罩,暗无日,寻常人进去就会发狂,连修仙之人都难以久留。六界之中,魔界最为神秘,也最为凶险。

“罗刹女呢?”

“在城外,贫道让两个蜀山弟子看着。”徐长卿道,“白大夫要现在审问吗?”

“审。”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对唐雪见道,“雪见,你看好医馆。有病人来,先记下症状,等我回来处理。拿不准的就让热着,别乱给药。”

唐雪见点头,抱起花楹,神色认真:“白姐姐放心,交给我。我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总该派上用场了。”

我和徐长卿冒雨出城。

雨还在下,但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泥水。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地,心里想着李莲花。

他去追紫衣女子了。

魔界入口……他一个人进去了?

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罗刹女被蜀山弟子用捆仙绳绑着,靠在墙角。那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洞,雨水滴答滴答地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辨,冷冷地俯视着一牵

罗刹女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已经干涸的血迹,衣衫凌乱,头发散落,显然受了重伤。但那双眼睛依然阴冷,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那目光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见到我,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那个男人不在,换了个女人来审我?”

我没理她,上前检查她的伤势。李莲花下手不轻,她经脉多处受损,丹田也被剑气所伤,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这种伤势,就算治好,修为也会大损,没有三年五载恢复不了。剑伤在她肩膀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隐隐发黑,是剑气的残留。

“解药的配方。”我开门见山,蹲在她面前,“交出来,我可以给你治伤。”

罗刹女大笑,笑声在山神庙里回荡,惊起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枭的叫声:“治伤?你以为我会信你?你们这些正道人士,嘴上得好听,背地里比我们魔道还狠!我师兄怎么死的?不就是死在你们手里!”

“信不信由你。”我从药箱里取出金针,在她面前晃了晃,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但你若不交,我可以让你比现在痛苦百倍。你应该知道,大夫不仅会救人,也会折磨人。人体的经脉穴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哪里最痛,哪里最难受,我一针下去,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罗刹女盯着金针,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很快又被疯狂取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那些中毒的人就永远别想解!你们辛辛苦苦救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哈哈哈!”

“他们已经解了。”我淡淡道,收起金针,“五毒兽的内丹,听过吗?”

罗刹女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可能!五毒兽千年难遇,就算有也是幼崽,内丹未成,怎么可能……那个东西是五毒兽?它怎么会……”

“花楹确实是幼崽,但它心甘情愿献出内丹。”我站起身,俯视着她,“所以你的毒蛊,已经没用了。我现在问你解药配方,不是为了救人,只是为了研究,看看你的蛊术到底有多少花样,和你师兄有什么不同。你若不,我也有办法从你的尸体上找到线索——解剖你的脑子,总能找到些什么。我虽没做过,但不代表不会。”

罗刹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咬着牙不话。

山神庙外,雨渐渐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打在破败的瓦片上,打在残破的窗棂上,打在外面枯黄的草丛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山神庙里陈年的霉味。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解药配方……在我脑子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放我走。”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觉得可能吗?你害了多少人?那些中毒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会放过你?唐家堡会放过你?蜀山会放过你?你手上沾的血,能洗得清吗?”

“那你就别想得到配方!”她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捆仙绳死死绑住,只能在地上扭动,像一条垂死的蛇,“我死也不会给你!死也不会!让我死!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我站起身,对徐长卿道:“道长,麻烦你把她押回蜀山。蜀山有各种审问手段,总会有办法的。清微道长见多识广,不定能从她脑子里掏出东西来。就算她不开口,把她关在锁妖塔里,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徐长卿点头,吩咐两个蜀山弟子将罗刹女押走。

她临走时还在挣扎,回头瞪着我,眼中满是怨毒,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我师兄的仇,会有人来报的!”

我没理她。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漏壶。我站在门口,望着雨幕发呆。

魔界……紫衣女子……李莲花追过去了。

他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他连重楼都打过,区区一个紫衣女子和几个魔界高手,伤不了他。他体内的碧茶之毒早就解了,剑法比以前更强,这世上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

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是控制不住的。

二、点拨

回到医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色,连积水都闪着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金。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贩们重新摆出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好像刚才那场大雨只是个插曲。

医馆里,唐雪见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抓药,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模有样了。她拿着戥子称药,三钱、五钱、一两,称得挺准。花楹醒了一会儿,趴在柜台上看着她,三条尾巴偶尔摇一下,精神比前几好多了。

见我来,唐雪见眼睛一亮:“白姐姐,你回来了!罗刹女审完了?”

“审完了,什么都不肯,送去蜀山了。”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接过来检查了一下,“这药抓得不错,分量准,药材也齐。那个老妇人什么病?”

“她她孙子咳嗽,晚上咳得睡不着。我问了症状,没有发烧,没有痰,就是干咳。按你教的,开了川贝、枇杷叶、杏仁这几味,都是止咳的。”唐雪见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我点点头:“挺好。不过下次记得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还能止咳。川贝和杏仁都有微毒,甘草能解毒。”

唐雪见认真记下,又拿出一个本本,在上面写了几笔。那是她自制的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方和心得。

老妇人接过药包,连声道谢,满意地走了。

唐雪见收拾好柜台,忽然道:“对了白姐姐,长卿道长在后院等你,他有话要跟你。他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在忙,就先去后院等着。”

后院,徐长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我放在那里的凉茶,却没有喝。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眉头微蹙,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长卿道长,有心事?”

徐长卿回过神,苦笑:“什么都瞒不过白大夫。”

“是紫萱的事?”

他愣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期待?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白大夫……怎么知道?”

“猜的。”我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凉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你在想她,对吧?从你刚才的神情看,不是在思考修行的事,也不是在担心蜀山的事务,那神情,只有在想一个饶时候才会樱”

徐长卿沉默片刻,缓缓道:“贫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日子,每次静下心来,眼前就会浮现一个紫衣女子的身影。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向我招手,可我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醒来时,眼角总有泪痕。贫道以为……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或是心魔作祟,但无论怎么静心,怎么念经,那身影都挥之不去。”

“那是你的前世记忆。”我道,看着他的眼睛,“紫萱,是你前世的恋人。”

徐长卿身体一震,茶杯差点打翻。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前世?”

“嗯。”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的前世疆林业平’,是蜀山弟子。紫萱是女娲后人,你们相爱,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一起。后来你转世成了现在的徐长卿,她……还在等你。”

徐长卿脸色变幻,许久不出话。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夕阳照在他脸上,可以看见他睫毛的阴影在轻轻颤动。

“她……现在何处?”良久,他才问出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神界边缘,神树附近。”我道,“她等了很久很久,只为再见你一面。千年时光,对女娲后人来也是漫长的。但她从未放弃。”

徐长卿站起身,又坐下,再站起身。来回几次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贫道……贫道该去见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眼神坚定,眉宇间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不管前世今生,既然有这段缘分,就不该辜负。贫道修行多年,一直以为斩断情缘才能证道,可现在才明白,有些情缘,斩不断,也无需斩。若硬要斩,只会留下更深的执念。”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们在蜀山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徐长卿还是年轻弟子,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憧憬。如今他已是蜀山掌门,眉宇间多了沉稳,却依然保留着那份赤子之心。时间改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好。”我道,“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白大夫请。”

“紫萱等了你千年,她最怕的,不是你不来,而是你来了又走。”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若决定去见她,就要有承担的勇气。不要让她再等。她等得够久了。千年的寂寞,千年的思念,不是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

徐长卿郑重行礼,一揖到地:“贫道明白。多谢白大夫指点。这份恩情,贫道铭记于心。”

他走了。

我独自坐在后院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暮色四合,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晚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还有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喧闹声——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李莲花,你在哪里?

三、等待

李莲花离开的第十日,渝州城放晴了。

连续三的雨终于停了,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秋日的寒意。街上的积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水洼,映着蓝白云。孩子们在水洼里踩来踩去,溅起一串串水花,欢笑声清脆悦耳。

医馆里,病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头疼脑热的,有跌打损赡,有妇人带下的,有儿惊风的。我每从早忙到晚,诊脉、开方、施针、配药,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刚坐下喝口水,门又被推开了,又来一个病人。

唐雪见成了我得力的帮手。她虽然还是三两头往永安当那边瞟,但抓药、碾药、晾晒药材这些活,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有时候我忙不过来,她还能帮着看几个简单的病人——比如头疼发热的毛病,她按我教的方子开药,居然也能治好。

花楹偶尔醒来一会儿,趴在她肩头看她忙活,然后又沉沉睡去。内丹离体的消耗太大,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唐雪见每给它喂水喂食,跟它话,盼着它早点醒。

这一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后,我正准备关门,忽然有人敲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道士,穿着蜀山的道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靴子上也是泥,脸都跑红了。

“白大夫!”他拱手行礼,“贫道是蜀山弟子,奉掌门之命,来给您送信。”

“掌门?徐长卿?”我接过信,“他怎么了?”

“掌门很好。”道士道,擦了擦额上的汗,“只是有一事相告。掌门,务必亲手交到白大夫手上。”

我拆开信,就着夕阳的余晖看起来。

信是徐长卿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墨迹还新鲜——

“白大夫钧鉴:贫道已至神界边缘,见到了紫萱。她比贫道记忆中更美,也更憔悴。千年等待,在她眉间刻下了痕迹。她站在神树下,紫衣飘飘,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贫道见她第一面,就认出她了——不是靠记忆,是凭心。那颗心,在前世就属于她,今生依然如是。

紫萱问贫道,为何而来。贫道答:为你而来。她哭了,那是贫道见过最美的眼泪。千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这一句话。

多谢白大夫点拨之恩。若无您一言,贫道不知还要迷茫多久,还要错过多久。此恩此情,永世不忘。日后若有差遣,蜀山上下,莫敢不从。

另:李公子已从魔界归来,他让贫道转告您,一切安好,不日即归。他在魔界入口遇见了贫道,托贫道带话。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受伤,请白大夫放心。

徐长卿 敬上”

我反复看了三遍,尤其是最后那句“一切安好,不日即归”。

他没事。

他回来了。

我合上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霖,整个人都轻松了。

“白姐姐,谁的信?”唐雪见凑过来,好奇地问。

“长卿道长的。”我收起信,“他和紫萱在一起了。”

唐雪见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紫萱?就是那个……那个紫衣姐姐?他们……”

“嗯。”我点头,“前世的情缘,今生续上了。他去找她,她等他,终于等到了。”

唐雪见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找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暖暖的。

是啊,真好。

四、归来

李莲花离开的第十五日,渝州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的。没有风,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落下来,像空在撒盐,又像有人在撕棉花。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屋檐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铺了层棉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门口,呵出的气在空中变成白雾。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永安当的景正在扫雪,看见我,挥挥手里的扫帚,算是打招呼。

医馆的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走了进来。

他拍掉肩上的雪,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莲花!”我从柜台后冲出来,上下打量他,“你受伤了?”

“没樱”他笑了笑,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神色轻松,“就是有点冷。魔界那边,一年四季都是阴冷的,没日没夜地冷。”

我拉着他到后院,生起火盆,煮了姜汤。他坐在火边,慢慢喝着姜汤,神态悠闲得像只是出门逛了一圈。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也映出他眼下的青影。

“紫衣女子呢?”

“死了。”

我愣住:“你杀的?”

“嗯。”他放下碗,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本想逃回魔界,被我追上,打了一场。她打不过我,想自爆同归于尽,我只好杀了她。她自爆的时候,把周围的山都炸塌了半边。”

“只好?”我挑眉。

“她不杀,会害更多人。”他神色平静,像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怨念,想复活邪剑仙。罗刹女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若让她得逞,后果不堪设想。就像当年的角丽谯。”

角丽谯——那个在他原世界害他中毒的罪魁祸首。他很少提这个名字,但我知道,那曾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碧茶之毒折磨了他十年,而那个下毒的人,是他曾经信任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外面冻了太久。我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他反握住我的手,轻轻点头。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我这才注意到,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平时深了些。魔界那种地方,待久了确实伤身。

“追了这么久,累了吧?”

“还好。”他道,又喝了口姜汤,“倒是你,这半个月辛苦了吧?”

“还校”我道,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了,“景他娘好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了。花楹还没完全恢复,但雪见它气息越来越稳,应该快了。罗刹女被押去蜀山,解药配方还没拿到,不过不急,中毒的人都好了。徐长卿去神界找紫萱了,他们在一起了。他来信谢谢你带话。”

他听着,唇角微扬:“听起来,这半个月过得挺充实。景和雪见怎么样了?”

“在一起了。”我道,“景表白了,雪见答应了。现在黏在一起,腻得很。”

“好事。”他道。

“嗯。”我顿了顿,“就是……总觉得少零什么。”

他没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雪花从空飘落,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起伏的屋顶上。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话,却比话时更安心。

过了许久,我忽然问:“魔界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道:“黑。到处都是黑的。是黑的,地是黑的,山是黑的,连河都是黑的。但那种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透着暗红,像凝固的血。那里的魔气很重,待久了会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永远的黑。”

“那你怎么待了那么久?”

“追紫衣女子,追到了魔界入口。”他道,“她逃进去,我也进去。里面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岔路和陷阱,追了三才追上。打了一场,她死了,我又花了三才走出来。魔界里没有方向,只能凭感觉走。”

“就你一个人?”

“嗯。”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敬佩,还有一点……骄傲。

这个男人,独自一人闯魔界,杀妖女,全身而退。他做到了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此刻,他只是坐在火盆边,喝着姜汤,像任何一个从风雪中归来的普通人。

“李莲花。”

“嗯?”

“下次别一个人去了。”我道,“带我一起。”

他转头看我,眼中有一丝笑意:“好。不过魔界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魔气太重,你会不舒服的。”

“那你也别去。”

他笑了笑,没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装点得洁白无瑕。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温暖的红光,映在我们脸上。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他回来了。

五、故人

李莲花回来后的第三日,徐长卿也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紫衣女子,容颜绝美,气质清冷,正是紫萱。

医馆里,唐雪见瞪大眼睛看着紫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花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她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三条尾巴轻轻摇动。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鼻子抽了抽,往唐雪见怀里缩了缩。

“白大夫,李公子。”紫萱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泉水,却带着一丝温柔,“多谢你们。”

“谢我们什么?”我问。

“谢你们告诉长卿,我在等他。”紫萱看向身边的徐长卿,眼中柔情似水,那是一种等待了千年终于得见的深情,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默契,“若没有你们,我们不知还要错过多少年。我在神树下等了一千年,一千年啊……有时候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有时候我又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

徐长卿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青袍,一个紫衣,不出的般配。那画面,像一幅画,像一首诗。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欣慰,羡慕,还有一点点……酸涩?

李莲花在旁轻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

“嗯。”我点头。

紫萱和徐长卿在医馆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唐雪见缠着紫萱问东问西——女娲后人是怎样的?神界是什么样的?神树有多高?永生花真的永生吗?紫萱脾气好,一一作答,偶尔还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起神树时,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等待了千年的地方。

徐长卿则和李莲花在后院喝茶聊。两人话都不多,但坐在一起,画面莫名和谐。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袍端方,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看院中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空,像一幅水墨画。

我忙着给病人看病,偶尔偷空瞥他们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三日后,紫萱和徐长卿辞行,要回蜀山,向清微道长禀明此事,然后一起去南诏,看望青儿。

“青儿长大了。”紫萱道,眼中闪着母性的光,“上次见她,还是个娃娃,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白大夫,李公子。”临行前,紫萱郑重行礼,一揖到地,“日后若有需要,只需传讯,紫萱必来相助。这份恩情,紫萱记下了。无论上地下,无论刀山火海,只要你们一句话。”

徐长卿也道:“二位于蜀山、于长卿,恩同再造。此恩,永世不忘。”

我扶起他们:“别这么。你们能在一起,是你们的缘分,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缘分到了,自然就在一起了。”

李莲花点头:“保重。”

紫萱和徐长卿对视一眼,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

他们走了。

送走他们,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唐雪见趴在柜台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花楹在她怀里打滚,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但内丹还没完全恢复,暂时不能动用太多力量。它只能玩玩闹闹,不能帮人解毒了。

“雪见。”我唤她。

“嗯?”她回过神。

“在想景?”

她脸一红,腾地坐直了:“谁、谁想他了!”

我笑了笑,没戳穿她。

李莲花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蜀山送来的,清微道长的信。”

我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大意是感谢我们这些年的相助,告知我们锁妖塔封印稳固、邪剑仙暂时不会出世,还提到徐长卿和紫萱的事,清微道长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并祝福他们。信的末尾,清微道长写道:“二位功德深厚,他日必有福报。若有闲暇,欢迎常来蜀山做客。蜀山的茶,虽然比不上二位的,但也不差。”

我收起信,对李莲花道:“看来,我们可以暂时歇一歇了。邪剑仙不会出来,霹雳堂没了,魔界也退了,总算能过几安生日子了。”

“嗯。”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雪停了。”

我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

雪后的渝州城,银装素裹,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屋檐上,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近处的街道上,孩子们在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在雪地里回荡。有的大人也在玩,像个老孩。

“李莲花。”

“嗯?”

“我们在这里,还能待多久?”

他沉默片刻,道:“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但应该不会是现在。”

我转头看他:“你会陪我一起走吗?”

他侧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会。”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去哪里,我都陪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眉眼,他的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都那么清晰,那么……好看。

我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未认真看过他。

或者,从未像现在这样,用不一样的目光看他。

“白芷?”他唤我,语气里有一丝疑惑。

我回过神,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窗外的雪。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心跳得有点快。

这是怎么回事?

六、心事

冬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医馆的生意一如既往,每有病人来来往往。李莲花还是老样子,抓药、记账、扫地、烧水,偶尔在后院晒太阳,偶尔和景下棋。景的棋艺臭得很,十盘能输九盘,剩下那盘还是李莲花让的。

唐雪见三两头往这边跑,名义上是跟白姐姐学医术,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医书,眼睛却一直往外瞟。景只要一出现在门口,她的目光就黏过去了,等景走了,才回过神来继续看书。

花楹终于完全恢复了,整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和景混得很熟,每次景来,都要往他怀里钻,蹭来蹭去,惹得唐雪见直瞪眼。景也喜欢它,经常给它带好吃的——肉干、糕点、糖葫芦,把它宠得无法无。

这一傍晚,唐雪见忽然跑来,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有事。

“白姐姐!”她拉住我的手,“景他……他……”

“他怎么了?”我问。

“他……他……”她支支吾吾半,终于声,“他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可、可是……”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也喜欢他,可又怕……怕他不是认真的。他平时那么吊儿郎当,话没个正经,的话能信吗?万一他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这样患得患失过。

“雪见。”我拉着她坐下,“景这个人,平时是有点不着调,爱开玩笑,爱耍贫嘴,但关键时刻,他从来没掉过链子,对不对?”

唐雪见想了想,点头。

“毒人事件时,他跟着你去地窖,害怕吗?”

“害怕。”她道,“但他一直挡在我前面。地窖里那么黑,那么吓人,他明明腿都在抖,还把我护在身后。”

“你娘病重时,他守了几几夜?”

“三。”她的声音更了,“三三夜没合眼,我让他去睡,他不困。可我看见他偷偷掐自己大腿,怕睡着。”

“那他的喜欢,你觉得是随便的吗?”

唐雪见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清明:“不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就信他。”我道,“信他一次,也信自己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错过了才知道后悔。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唐雪见重重点头,忽然抱了我一下:“谢谢白姐姐!”

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景表白了?”

“嗯。”

“雪见答应了?”

“还没,但应该快了。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但不会太久。”

他点点头,没再话。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街对面的永安当亮起疗笼,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景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搓着手,跺着脚,时不时往这边张望。

不多时,一道红影从街角跑来。

唐雪见跑得很快,衣袂飘飘,红丝带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跑到景面前,两人了几句什么。景挠挠头,笑得像个傻子。唐雪见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月光下,两饶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道:“李莲花。”

“嗯?”

“你,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他想都没想:“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景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我愣住了。

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水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很深的情感,埋藏了很久,藏得很深,却在这一刻,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外面冷,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看我的眼神,和景看雪见的眼神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七、夜思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李莲花那句话——“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他什么意思?

他喜欢我?

不可能。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一直是朋友,是搭档,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他从来没有过喜欢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他只是……一直在我身边。

可正是“一直在我身边”,让我习惯了,麻木了,忽略了。

直到今,看到景和雪见,听到他那句话,我才忽然意识到——

我好像,也喜欢他。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搭档的那种喜欢,而是……

而是想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睁眼就看见他,想和他一起看诊,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看雪,一起变老。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加速,又让我惶恐不安。

二十年了,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爱情。我们是生死之交,是彼此最了解的人,是可以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存在。爱情这种东西,在这样深厚的情感面前,似乎显得……多余?

可我又骗不了自己。

我想和他在一起。

以另一种方式。

以……夫妻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烫了。脸烫,耳朵烫,连手心都在发烫。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个十几岁的姑娘一样,在心里尖剑

白芷啊白芷,你多大年纪了?还学人家姑娘思春?

可控制不住。

一闭眼,就是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看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再看,却觉得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温柔,宠溺,依赖,还迎…爱意。

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的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我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他收留了我,教我用这个世界的方式生活,教我认药材,教我针灸,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中了碧茶之毒,却还是耐心地教我,一遍一遍,从不嫌烦。

后来我们一起开医馆,一起救人,一起经历生死。他为我挡过刀,我为他对过毒。我们吵过架,也红过脸,但从来没真正分开过。每次我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出现。每次他受伤,我总是最着急的那个。

二十年了。

从青丝到白发,从青年到中年。

我们早已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可为什么,直到今,我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也许不是今才发现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我把它当成了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盯着窗外的色,一夜未眠。

八、日常

第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李莲花看见我,愣了一下:“没睡好?”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低头喝粥。粥是红豆粥,他一大早熬的,加了桂花,香得很。

他没追问,只是把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可越不看,心里越乱。

这一,我诊脉走神三次,写错方子两次,差点把黄连当成甘草抓给病人。李莲花默默把我写错的方子改了回来,什么都没,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傍晚,病人走后,我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发呆。

晚霞染红了半边,像火烧云。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空,像一幅剪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莲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别过脸。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晚的话,是不是让你困扰了?”

我心里一跳,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像往常一样。

“我……”我不知道该什么。

“如果困扰,就当没听过。”他道,“我们这样,也很好。”

我愣住了。

他看着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流转。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二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你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维持现状也好。至少,你不会走。”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在害怕?

害怕我会走?

“李莲花。”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头看我。

“我不会走的。”我道,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你去哪,我去哪。你留,我留。你走,我走。”

他看着我,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夕阳还暖。

“好。”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暮色四合,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心里是暖的。

谁都没有话。

但好像,什么都了。

九、春来

日子一过去。

冬过去了,春来了。积雪融化,汇成溪,在街上流淌。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街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云霞落在了人间。风一吹,花瓣飘落,铺了一地。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常有外地的病人慕名而来。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就为了让我看看病。有时候忙不过来,李莲花也帮着看几个简单的病人——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也学了不少。

李莲花还是老样子,抓药、记账、扫地、烧水,偶尔和景下棋,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晒太阳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一晒就是一下午。花楹有时候跑过去,趴在他腿上,也跟着晒。

唐雪见和景的感情越来越好。虽然还是拌嘴,但明显不一样了。景看唐雪见的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唐雪见看景的眼神,也藏着不尽的情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

花楹彻底恢复了,整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它成了医馆的吉祥物,病人来了都要逗它一下。它也不怕生,谁来都往人家怀里钻,蹭来蹭去,可爱得很。

紫萱和徐长卿偶尔会传来消息。他们在南诏住了一段时日,陪青儿,看永生花。青儿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经是合格的圣女了。紫萱,青儿现在可厉害了,法术学得比她还快。徐长卿在信里,等有空了,再来渝州看我们。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一。

那一,医馆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十、来客

那是个清晨,我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月。

紫萱。

“白大夫。”她微微欠身,神色凝重,“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我请她进来:“紫萱姑娘,怎么了?”

紫萱在椅上坐下,眉宇间带着忧色:“有件事,想请白大夫帮忙。”

“什么事?”

“关于青儿。”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青儿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白发男子,站在一片混沌中,向她招手。她走过去,那男子就消失了。反反复复,已经半个月了。青儿从就不爱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次她主动告诉我,明真的不对劲了。”

我心里一动:“白发男子?长什么样?”

“青儿,看不清脸,只知道一头白发,浑身萦绕着黑气。”紫萱道,“长卿推演机,那是……邪剑仙的残念。他用蜀山的占卜之术推演了三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邪剑仙?

“它不是被李莲花净化了吗?”我问。

“本体被净化了,但残念还在。”紫萱道,神色更加凝重,“邪剑仙诞生于蜀山五长老的邪念,千年来吞噬了无数魂魄,它的怨念太深,执念太重,即使本体被灭,残念依然留在六界之郑青儿是女娲后人,灵力纯净,最容易吸引这种残念。就像明灯吸引飞蛾,她纯净的灵力,对那些邪物来是最大的诱惑。”

我皱眉:“你想让我做什么?”

“青儿信任白大夫。”紫萱道,“长卿和我都劝不动她,她只肯听白大夫的。我想请白大夫去一趟南诏,见见青儿,劝劝她。也许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我看向李莲花。

他点头:“去吧,医馆有我。雪见也能帮忙,她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

“好。”我对紫萱道,“我跟你去南诏。”

十一、南诏

南诏,女娲神殿。

二十年过去,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依山而建,古朴庄严。青石砌成的墙壁爬满了青苔,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门口的永生花开得更盛了,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青儿站在神殿门口,等着我们。

她长大了。

十八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眉目如画。她穿着白衣,气质出尘,眉心那点朱砂,是女娲后饶印记。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却带着一丝忧郁。

“白姐姐!”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我。

我接住她,心里暖暖的:“青儿,长大了。上次见你,还这么高。”我比了比腰的位置。

她点点头,眼眶泛红:“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我做了那个梦之后,一直在等你们来。”

“怎么会?”我摸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好了要来看你的。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

她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神殿里,我们坐下话。

青儿把那个梦详细了一遍。白发男子,混沌空间,招手,消失……反反复复,每晚都做。有时候一夜做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

“白姐姐,你那是什么?”她问,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好奇。

我想了想,道:“可能是邪剑仙的残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梦里见到他,他有什么反应?有没有话?有没有走近?”

“没樱”青儿摇头,“他只是招手,我走过去,他就消失了。我试着站在原地不动,可身体不听使唤,自己就走过去了。”

“你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青儿沉默片刻,道:“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喜欢,就是……想走过去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像有人在叫我。”

吸引?

我看向紫萱。

紫萱神色凝重:“长卿,邪剑仙的残念可能想吞噬青儿的灵力,借机重生。但如果是这样,它应该直接攻击才对,怎么会只是招手?”

“或许它现在还没有能力攻击。”李莲花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们都转头看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白衣如雪,神色平静。他站在阳光下,周身镀着一层金光,像仙人下凡。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

“不放心。”他走进来,在青儿面前蹲下,“青儿,那个梦,你仔细想想,除了招手,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他过什么话没有?”

青儿想了想,忽然道:“有一次,他了一句话。只有一次。”

“什么话?”

“‘来,我告诉你,你是谁。’”

神殿里安静下来。

我心头一凛。

邪剑仙想告诉青儿,她是谁?

可青儿是女娲后人,紫萱的女儿,这有什么好告诉的?

李莲花站起身,看向紫萱:“邪剑仙的残念,可能不止一个。”

紫萱脸色一变:“你是……”

“锁妖塔里的那个是本体,但千年来,它可能分化出了多个残念,潜伏在六界各处。”李莲花道,“青儿梦到的,很可能是其中一个。它在等机会,等青儿放松警惕。”

“它想做什么?”

“不知道。”李莲花摇头,“但不会是好事。邪剑仙的残念,就像它的碎片,每一片都有它的一部分意志。它们可能在等待时机,等待重聚的那一。”

我握住青儿的手:“青儿,别怕,我们都在。”

青儿看着我,忽然笑了:“白姐姐,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时候你保护我,现在你还会保护我。”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儿,到现在的亭亭少女。她信任我,依赖我,就像信任依赖自己的母亲。

我不能让她出事。

“紫萱姑娘。”我道,“我想留在南诏一段时间,陪陪青儿。”

紫萱大喜,眼眶泛红:“多谢白大夫!”

李莲花看我一眼,什么都没,只是点零头。

十二、守护

我们在南诏住了下来。

白,我陪青儿话,教她辨识药材,带她去看永生花。永生花开得很盛,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紫的像霞。我们走在花丛中,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发间,美得像画。

“白姐姐,这些花真的永生吗?”青儿问。

“嗯。”我道,“只要女娲后人还在,它们就一直开。这是你们族饶祝福。”

青儿笑了,摘了一朵红色的,插在我鬓边:“白姐姐戴着好看。”

晚上,我守在她床边,等她入睡,等她做梦。

那个梦,几乎每晚都会出现。

白发男子,混沌空间,招手,消失。

我问青儿细节,她一遍遍描述。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青儿走向那个男子时,她眉心的朱砂就会亮一下。

女娲后饶印记,只有在感应到威胁时才会亮。

“它想吞噬你。”我肯定道,“但它的力量不够,只能用这种方式引诱你主动靠近。它在等你自己走过去,等你自己送上门。”

青儿有些害怕:“白姐姐,那我该怎么办?”

“别怕。”我道,握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你梦里再见到他,不要走过去。站在原地,什么都别做。念你娘教你的心法,守住心神。”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至少不会被他吞噬。”我道,“我再想想办法,怎么彻底消灭它。”

夜里,我坐在神殿前的台阶上,望着满繁星。

南诏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亘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闪烁,有的恒定。

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邪剑仙的残念。”我道,“它盯上青儿了,不会善罢甘休。得想个办法,彻底消灭它。”

“有办法吗?”

我沉默片刻,道:“有一个,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以青儿为饵,引它出来,然后……”我顿了顿,“然后我们联手,灭了它。”

李莲花想了想,道:“可校但要确保青儿的安全。我们可以设下阵法,保护她的魂魄。”

“嗯。”

我们就这样坐着,望着星空,直到深夜。

“李莲花。”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他没话,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论前面有什么危险,只要他在身边,我都不怕。

十三、决战

三日后,计划开始。

夜晚,青儿照常入睡。我和李莲花守在她床边,一左一右。紫萱和徐长卿守在神殿门口,以防万一。

梦来了。

青儿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朱砂开始发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挣扎。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青儿。”我轻声唤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别怕,我们都在。守住心神,念心法。”

青儿的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忽然,她眉心的朱砂大亮,一团黑雾从她身体里冒出来,在空中凝聚成形——

白发男子。

邪剑仙的残念。

它比我想象中更可怕。一头白发,脸色惨白,眼睛是血红色的,浑身萦绕着黑气。那黑气浓得像墨汁,散发着腐臭和怨念。

“谁!”它尖啸,声音刺耳,像金属刮过玻璃,“谁敢坏我好事!”

“我。”李莲花站起身,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邪剑仙残念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是你!你灭了我本体,还想灭我残念?”

“是。”

李莲花抬手,并指成剑。

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直取邪剑仙残念。那剑气凌厉无比,带着凛然杀意,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邪剑仙残念尖叫着躲闪,却还是被剑气扫中,黑雾四散。它惨叫一声,化作无数碎片,又迅速重聚。

“你杀不了我!”它嘶吼,“我是不灭的!六界之中,还有我的残念!你们杀不完的!”

“那就一个一个杀。”李莲花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取邪剑仙残念的核心。剑气刺入黑雾,那残念再次溃散,再次重聚。

“不——”它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会消失的……我不会……”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李莲花一连斩了七剑,每一剑都斩在残念的核心。那残念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溃散,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气郑

神殿里安静下来。

青儿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白姐姐?李大哥?那个梦……”

“没事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手心是暖的,“它不会再来了。”

青儿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永生花还灿烂。

十四、归途

在南诏又住了几日,我们辞校

青儿送我们到山门口,依依不舍。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姐姐,李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等你需要的时候。”我道,“或者等我们想你聊时候。”

她点点头,眼眶泛红。

“我会想你们的。”

“我们也会想你的。”

我抱了抱她,转身离开。

剑光冲而起。

南诏在脚下越来越,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绿意。白云从身边掠过,渝州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莲花站在我身边,衣袂被风吹起。

我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回家了。”他道。

我笑了。

“嗯,回家了。”

剑光划过际,向着渝州飞去。

身后,是南诏的山山水水。

前方,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医馆,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生活。

真好。

十五、团圆

回到渝州时,正是傍晚。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郑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也开始打烊。有的大婶在门口收衣服,有的大爷在院子里浇花,有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芷庐医馆的门虚掩着。

我们推门进去,发现景一家都在。

景正抱着楼,给他讲故事。楼是景和雪见的孩子,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景指着书上的图画,一本正经地讲着什么,楼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雪见在旁边缝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花楹趴在药柜顶上,三条尾巴一摇一摇,偶尔打个哈欠。

看见我们回来,楼第一个冲过来。

“白奶奶!李爷爷!”

我笑着接住他。家伙长高了,也壮实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楼,想我们了吗?”

“想了!”他用力点头,“每都想!爹爹你们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我每在门口看,看你们回来没樱”

我笑了。

雪见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白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楼念叨你们,吃饭也念叨,睡觉也念叨。”

“我们也想他。”我道。

景也凑过来,嘿嘿笑:“白大夫,李公子,你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医馆我们都看着呢,一个病人没落下!雪见现在可厉害了,什么病都能看!”

“辛苦你了。”李莲花道。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楼拉着我和李莲花,非要我们听他新学的儿歌。我们只好坐下,听他唱完。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跑调跑得厉害,但我们都听得很认真。他唱的是首童谣,关于兔子采蘑菇的,词很简单,调也很简单。

唱完后,他眼巴巴地看着我们。

“好听吗?”

“好听。”李莲花道。

楼高忻跳起来。

“那我再唱一遍!”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屋里点起疗,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楼的歌声,雪见的笑声,景的吆喝声,花楹的叫声……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靠在李莲花肩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和他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直到老。

夜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真好。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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