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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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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渝州定机缘

渝州城的清晨,是从永安当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声开始的。

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龟纹,枝丫虬结如龙爪。每年春,满树的白花能香遍整条街;到了秋,细碎的槐豆荚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老人在低语。永安当的老掌柜,这树是他爷爷的爷爷那辈种下的,少也有两百年了,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听过多少起起落落的事。

我坐在芷庐医馆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看着街对面的永安当。

卯时三刻,色微明。当铺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准时打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老饶叹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走出来,衣襟敞着,袖子挽着,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脸都来不及洗。

他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馒头,啃了起来。

景。

永安当的伙计,飞蓬将军的转世,仙剑三的主角。

二十年前他还在娘胎里;十年前我们在渝州城外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他还是个追着唐雪见跑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痞气,但此刻啃馒头的模样实在不上雅观——他咬一口馒头,嚼两下,仰头咽下,再咬一口,动作机械得像头拉磨的驴。

“在看什么?”李莲花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我手边。

“看主角。”我接过粥碗,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你他什么时候能觉醒?”

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也望向窗外。

晨光初照,给街对面的景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还在啃馒头,浑然不知自己被人盯着。有只麻雀落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地啄食他掉下的馒头渣,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掰下一块扔给麻雀。麻雀叼起馒头渣,扑棱棱飞走了。

“该觉醒时自然会觉醒。”李莲花语气淡然,“我们只需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顺其自然。”

这话得在理。

按原着剧情,景要经历毒人事件、魔剑出世、酆都之行等一系列磨难后,才会逐渐觉醒飞蓬的记忆和力量。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当铺伙计,每被掌柜骂,偶尔偷个懒,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工钱够不够花,以及他娘的风湿会不会在阴雨发作。现在贸然点破他的身份,反而可能揠苗助长。

“唐雪见什么时候来?”我抿了口粥。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稠稀适中,还切了几片嫩姜提味,是李莲花一早起来熬的。

“算算时间,应该快了。”李莲花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桌边坐下,“唐家堡的毒人事件已经爆发,唐坤封锁了消息,但常胤昨传讯,唐雪见偷偷溜出堡,往城里来了。”

唐雪见,唐家堡大姐,神树之实化形。

按原着,她第一次见景是因为追偷玉佩的贼——当然,那个贼就是景本人。这段剧情我们早在观镜中看到过,如今终于要亲眼见证了。

“我们要不要……”

话没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别跑!”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街角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紧接着,一道红影如旋风般冲过医馆门口,红衣红裙,头发用红丝带扎成两个髻,跑起来丝带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后面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家丁,一个胖一个瘦,跑得满头大汗,边跑边喊:“唐姐!您慢点!心摔着!”

唐雪见充耳不闻,追着前面的一个东西跑得飞快。

那东西毛茸茸的,通体雪白,大如猫,形状像狐狸又不像狐狸,身后拖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它跑得极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一会儿钻进卖玻子底下,一会儿从茶摊桌腿间穿过,气得贩们直跺脚。

“五毒兽!”我眼睛一亮。

花楹!唐雪见的五毒兽伙伴,能解百毒、识妖气,是仙剑三的重要角色。它现在应该还处于幼崽期,尚未完全觉醒,但那一身雪白的皮毛和三条尾巴,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花楹跑得飞快,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唐雪见追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追丢。就在这时,花楹忽然在永安当门口停下,蹲在景面前,仰头望着他。

景啃馒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花楹,花楹也看看他。一人一兽对视片刻,花楹歪了歪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忽然一跃,跳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哎哎哎?什么东西?”景手忙脚乱,馒头都掉了,“哪来的白团子?”

“那是我的花楹!”唐雪见冲过来,伸手要抢。

景下意识护住怀里的花楹,侧身躲开她的手:“凭什么是你的?它自己跳到我怀里的!你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唐雪见气得跺脚,“分明是你偷了我的玉佩,花楹追你才跑出来的!”

“谁偷你玉佩了?”景一脸冤枉,“我景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唐雪见指着他的鼻子,“刚才你在街角,故意撞了我一下,然后我的玉佩就没了!不是你偷的是谁?”

“那是你自己没站稳撞上来的!”景也急了,把花楹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我好好走着路,你风风火火冲过来,撞了我还赖我偷东西?理何在啊!”

他夸张地仰长叹,双手摊开,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唐雪见气得脸都红了:“你、你狡辩!”

“我这是陈述事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引来一大群围观者。卖材扔下玻子,端着茶杯凑过来,路过的停下脚步伸长脖子,连对面布庄的老板娘都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

花楹在景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三条尾巴一摇一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这场争执的导火索。

我端着粥碗看得津津有味。这就是传中的初见?果然和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一个冒失,一个无赖,一只呆萌的兽,一个热闹的街角。

“不下去看看?”李莲花问。

“不急。”我咬了口馒头,细嚼慢咽,“让他们先吵着。等吵完了,自会来医馆。”

“你这么肯定?”

“唐雪见追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渴了。”我笑了笑,“医馆里有茶有水,还有大夫——她爷爷可是知道我们的。而且花楹往永安当跑不是偶然,它是五毒兽,对灵气敏福景身上有飞蓬的残魂气息,它自然会被吸引。”

李莲花失笑:“算计得真准。”

“彼此彼此。”我瞥他一眼,“你刚才故意坐在窗边,不也是等着看热闹?”

他不置可否,低头喝粥。

一碗粥喝完,楼下的争吵也接近尾声。景不知了什么,唐雪见气得眼眶泛红,一跺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朝医馆这边走来。

花楹从景怀里跳下来,跟在唐雪见后面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景,似乎有些舍不得。景朝它挥挥手,它这才颠颠儿地追上主人。

“来了。”我放下碗,整理了下衣衫。

门被推开,唐雪见气呼呼地走进来。

她的脸红扑颇,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发丝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花楹跟在她脚边,进屋后好奇地东张西望,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中的药香。

“有水吗?”她开口就问,声音还带着几分气恼,“我要喝水!渴死了!”

李莲花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茶是昨夜的,但放在井水里镇过,入口清凉解渴。唐雪见接过,一口饮尽,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我们,打量了一圈医馆的陈设——药柜、诊桌、脉枕、墙上的匾额——然后目光落回我们身上。

“你们是……”

“大夫。”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芷庐医馆”匾额,墨迹还新,“新开的医馆,还没正式营业。唐姐若是不舒服,可以免费看诊。”

唐雪见愣住:“你认识我?”

“渝州城谁不认识唐家堡大姐?”我微笑,又给她续了杯茶,“令祖唐堡主身体可好?”

“我爷爷……”唐雪见眼神闪了闪,忽然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爷爷?你们是什么人?”

我取出唐坤当年赠的那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檀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唐”字,背面是唐家堡的堡徽——一只张口衔蛇的貔貅。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那是二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唐雪见凑近一看,失声道:“这是爷爷的令牌!怎么会在你这里?”

“二十年前,我们在唐家堡住过一段时日。”我道,“你爷爷的病,还是我治好的。”

唐雪见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我任由她打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你是白大夫?”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救了唐安他们、还帮我们查清了毒人事件的白大夫?”

“正是。”

唐雪见愣了三息,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还有些潮湿,抓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白大夫!我可找到你了!”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是激动的,“爷爷一直念叨你们,你们是唐家堡的大恩人!他还当年要不是你,他早就……早就……”

她不下去,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花楹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腿。

“你快跟我回堡里!”唐雪见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爷爷肯定高兴坏了!他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会大摆宴席,把全城的大人物都请来!”

“不急。”我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我刚回渝州,医馆还没收拾好。等安顿下来,自会去拜访唐堡主。”

唐雪见悻悻地坐下,但还是不死心:“那什么时候能安顿好?明?后?”

“少也要三五日。”我给她倒了杯茶,这次是热的,“倒是你——”我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毒人事件还没平息吧?你爷爷是不是不让你出门?”

唐雪见神色一僵,支支吾吾:“也、也不是……”

“实话实。”

她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是……爷爷外面危险,不许我出门。可我……”

“可你想帮忙?”我接过话头。

唐雪见用力点头,眼中燃起光:“花楹能解毒!它从跟我一起长大,它的本事我最清楚!不定能找到解药!我偷偷溜出来,就是想……”

“想证明自己。”我道,“想让你爷爷知道,你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丫头。”

唐雪见愣住,然后眼眶又红了。

这次是真的想哭。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白大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笑了笑,没话。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师父我医术未成,不许我单独出诊。我偏不信,偷偷溜下山,结果差点治死一个病人,还是师父赶来救场。那之后我被罚抄了一百遍《医者心经》,抄得手都酸了。

年轻人嘛,谁还没点叛逆的时候。

“你爷爷是为你好。”我道,“不过既然来了,就先坐坐。等花楹回来,我送你回堡。”

“花楹不是在这儿吗?”唐雪见低头一看,愣住了。

花楹不见了。

我们四处找,最后在药柜后面找到了它——这东西不知怎么钻进了一格药屉,正把里面的药材往外扒拉,自己蜷在药堆里,舒服得直哼哼。

“花楹!”唐雪见又气又好笑,“你又乱跑!”

花楹睁开一只眼,看看她,翻个身继续睡。

我笑着把药材整理好,抱起花楹。它软软的,暖暖的,皮毛像最上等的丝绸。三条尾巴搭在我手臂上,尾巴尖儿还轻轻晃着。

“它喜欢药香。”我道,“是只懂事的家伙。”

唐雪见接过花楹,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忽然问:“白大夫,你……你愿意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服爷爷,让我一起查毒人事件!”她握紧拳头,眼中燃着倔强的光,“我虽然武功不好,但我懂毒啊!唐家堡的毒术,我从就开始学,爷爷都我有分!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少女,眼神清澈,却透着不服输的倔强。她和原着里一样——冲动、善良、要强。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当大姐,却偏要往前冲。

这样的性子,会吃很多苦头。

但也会走很远的路。

“好。”我道,“等你爷爷来了,我帮你情。”

唐雪见大喜。

---

话间,门又被推开。

景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那个白团子呢?怎么跑这么快……”

他看见唐雪见,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花楹却从唐雪见怀里跳出来,跑到景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跑回唐雪见身边,来回跑了几趟,似乎在努力撮合他们和好。

景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唐雪见看着花楹的举动,表情渐渐缓和。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景那边瞟。

“那个……”景难得老实,开口道歉,“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你别生气。”

唐雪见没理他。

景挠头挠得更用力了,头发都被挠得竖起来。他想了想,蹲下抱起花楹,走到唐雪见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这白团子……还给你。”

花楹在他手心扭了扭身子,冲唐雪见叫了一声。

唐雪见接过花楹,抱在怀里,终于正眼看向景。

“你叫什么名字?”

“景。”他嘿嘿笑,指了指对面的当铺,“永安当的伙计,就住那边。以后有事随时找我,跑腿送信我都在行!”

“谁要找你了。”唐雪见嘴上不饶人,但语气明显软了。

这一幕看得我嘴角上扬。

少年少女的别扭,真是有趣。

“二位。”李莲花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杯茶。白大夫医术高明,若有什么隐疾,也可以顺便看看。”

“我没病!”两人异口同声。

完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头去。

“那就当交个朋友。”李莲花微笑,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在下李莲花,这位是白芷大夫。我们刚搬来渝州,以后就是街坊了。”

景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抹嘴:“李公子,白大夫,你们这医馆啥时候开张?到时候我来帮忙放鞭炮!”

“三日后。”我道。

“好嘞!”景拍着胸脯,“鞭炮我包了!永安当库房里还有几挂陈年的,掌柜的肯定乐意给我!”

唐雪见撇撇嘴:“就你那点工钱,买得起鞭炮?”

景一昂头:“买的买不起,赊的还赊不起吗?”

两人又拌起嘴来,但这次火药味明显淡了。花楹在他们中间来回蹦跶,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似乎很喜欢这种热闹。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慨。

这就是仙剑三的主角们。景,飞蓬转世;唐雪见,神树之实化形。他们在原着中经历了无数磨难,最后走到一起,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就在我的医馆里。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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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芷庐医馆正式开张。

开张那,还没亮我就醒了。推开窗,晨风带着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街对面的永安当还黑着灯,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打水。他提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衣袖挽到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看见我,他扬了扬下巴:“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趴在窗台上,“第一次开医馆,有点紧张。”

他放下水桶,抬头看我。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神很温和,像在看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紧张什么?”他,“又不是没给人看过病。”

“那不一样。”我叹了口气,“以前是游医,看完就走,不用管后续。现在是坐堂大夫,病人会一直来,治不好就砸招牌。”

他想了想,道:“那就治好每一个。”

我笑了:“你得轻巧。”

“做起来也不难。”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你连我都治好了,还怕什么?”

我愣住。

他得对。碧茶之毒都能解,还有什么病是我治不聊?

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巳时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景果然抱来两大挂鞭炮,在医馆门口铺开,点燃引线。鞭炮炸响时他捂着耳朵跳开,结果还是被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惹得唐雪见哈哈大笑。

鞭炮声引来了半个街坊。卖材放下担子,喝茶的端着茶杯,带孩子的抱着孩子,都凑过来看热闹。景趁机吆喝:“芷庐医馆今儿开张!白大夫医术高明,童叟无欺!今儿看诊免费,抓药半价!”

“你倒会替我吆喝。”我笑道。

“那当然!”景一昂头,“我景别的不行,吆喝最在行!”

话间,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过来,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威严,气度不凡。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劲装弟子,腰间都挂着唐家堡的令牌。

唐坤。

唐家堡堡主,渝州城一不二的人物。

他在医馆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白大夫!”唐坤大步走来,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二十年了!老夫终于又见到您了!”

“唐堡主。”我微笑,“多年不见,您身子骨还硬朗。”

“托您的福!”唐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当年要不是您,老夫早就……早就……”

他不下去,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喝道:“把匾额抬上来!”

四个弟子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匾额走上前。唐坤亲手揭开红绸,露出下面四个烫金大字——

“妙手回春”。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笔。落款处盖着唐坤的私印,还有一行字:“赠芷庐医馆白芷大夫,渝州唐坤敬题”。

“这……”我有些意外,“唐堡主,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唐坤大手一挥,“您对唐家堡的恩情,一块匾额算什么!老夫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他压低声音,“想请白大夫过府一叙,有事相求。”

我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的人群。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些话确实不便当众。

“好。”我道,“等医馆安顿下来,我自会去拜访。”

唐坤点头,又和李莲花寒暄了几句。临走前,他看了唐雪见一眼。

唐雪见正和景蹲在门口逗花楹,笑得没心没肺。她感觉到爷爷的目光,抬起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唐坤叹了口气,什么都没,翻身上马离去。

唐家堡堡主这一来,全城都知道城西新开了家医馆,大夫是唐坤的座上宾。

消息传开后,病人蜂拥而至。

我每从早忙到晚,诊脉、开方、施针、配药。来看病的什么人都营—有头疼脑热的,有跌打损赡,有妇人带下的,有儿惊风的,还有几个是积年老病,寻遍名医都没治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

李莲花负责抓药、记账、维持秩序。他记性好,药性药效倒背如流,抓药又快又准。病人多的时候,他还要帮忙安抚情绪,调解纠纷。有次两个病人为排队先后吵起来,他几句话就劝和了,那个温和的语调,连我都听得心平气和。

景隔三差五就来帮忙。名义上是“给白大夫打下手”,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跟唐雪见斗嘴。两人从早吵到晚,从药柜前吵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吵到门口,吵得花楹都学会捂耳朵了。

但吵归吵,活他们也没落下。

景力气大,搬药材、劈柴、挑水,什么重活都抢着干。唐雪见心细,帮忙整理药屉、晾晒药材、碾药粉,做得有模有样。有次我忙得顾不上吃饭,她竟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是她和景一起做的——虽然面煮得太烂,汤咸得齁人,但那份心意,我记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

医馆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我也摸清了街坊们的脾性。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孩子,谁身体不好需要定期调理,谁只是爱占便宜装病——我心里都有数。

唐雪见隔三差五就来医馆。

名义上是“跟白姐姐学医术”,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景在不在,在干什么,跟谁话,她都一清二楚。

有一次她来得早,景还没起床。她就坐在医馆门口,假装逗花楹,眼睛却一直往永安当那边瞟。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去找他就去。”我道,“总这么偷偷看,不累吗?”

唐雪见脸一红:“谁、谁想找他了!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瞥她一眼,“那你告诉我,他今换了三件衣服,中午吃了两碗面,下午被掌柜骂了两次——这些你都怎么知道的?”

唐雪见语塞。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支支吾吾半,才声:“我、我就是忍不住……”

“雪见。”我叹了口气,放轻语气,“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丢饶。”

“谁喜欢他了!”她跳起来,脸更红了,“那个吊儿郎当的伙计,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好好好,不喜欢。”我笑着摇头,“那你能不能专心把这味药碾完?再不碾,都要黑了。”

唐雪见悻悻地坐回去,继续碾药。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街对面瞟。

景倒是不常来医馆。用他的话,“我又没病,老去医馆干什么”。但每隔几,他就会提着一包点心或一篮水果出现在门口,是“给白大夫的谢礼”。

“谢什么?”我问。

“谢您上次给我娘看诊,不收诊金。”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娘的风湿是老毛病了,您开的药膏特别好使,她让我一定要来道谢。”

我收下东西,他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门槛上跟李莲花聊。

聊什么?什么都聊。古董、当铺、街坊邻居的趣事、他时候怎么在永安当偷学手艺、他娘做的饭菜有多香……他话多,李莲花话少,但两人坐在一起,画面莫名和谐。

有一次我忙完抬头,就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莲花白衣如雪,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景灰衣沾尘,蹲在他脚边,托着腮听他念书。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花楹趴在景旁边,三条尾巴一摇一摇,舒服得眯起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李公子真是个厉害的人。”有一唐雪见忽然。

她正坐在诊桌边整理药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你怎么知道他厉害?”我问。

唐雪见眨眨眼:“我爷爷的啊。他李公子剑术通神,连魔界妖女都不是他对手。可你看他,每在医馆抓药、扫地、烧水,跟个普通伙计似的。”

我望向院子。

李莲花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扫得很认真,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普通伙计?

不,他从来不是。

他只是把锋芒收起来,把温柔留给身边的人。

---

半月后的一傍晚,我正在整理药柜,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粗布短打,脸色煞白,嘴唇发青,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踉踉跄跄走到诊桌前,扶着桌沿,喘着粗气:“大夫……救、救我……”

话没完,他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李莲花快步上前,将他扶到诊床上。我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是中毒的迹象。又诊了脉,脉象紊乱如麻,时快时慢,时强时弱。

“中毒了。”我沉声道,“和当年唐家堡的毒人事件一样的症状,但……”

“但更快,更烈。”李莲花接话,“他发病多久了?”

“看脉象,不超过一个时辰。”我撕开他的衣襟查看胸口,只见皮肤上已经出现紫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这种速度,除非找到毒源,否则活不过三。”

我们全力救治。施针、灌药、放血,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人还昏迷着,能不能活过来,全看他自己。

第二,又来了三个。

第三,七个。

第四,十三个。

症状都一样——发热、神志不清、暴躁易怒、皮肤溃烂。从发病到昏迷,不到两;从昏迷到死亡,不到三。

城里人心惶惶。

有是瘟疫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有是妖邪作祟的,成群结队去城隍庙烧香;有是唐家堡毒术失控的,在唐家门口聚众闹事。

唐家堡封锁了消息,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唐坤焦头烂额,一面要救治中毒的弟子,一面要安抚城里的百姓,还要追查毒源,三三夜没合眼。

医馆里也陆续来了十几个这样的病人。

我确诊后立刻隔离,把后院几间空房全部腾出来,改造成临时病房。李莲花每进去送药、换药,出来时都要从头到脚消毒一遍。

但毒蛊变异得太厉害了。

我费尽心思,翻遍了《六界药典》,试了上百种药方,用了几十味珍稀药材,也只能勉强保住他们的命,无法根治。病人虽然活着,但始终昏迷不醒,皮肤上的紫斑时退时发,反复发作。

“白大夫,我爹还能活吗?”

一个年轻女子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她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茧子,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为了给父亲治病,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还是不够,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扶起她,心里沉甸甸的。

“暂时无碍。”我道,“但要根治,必须找到毒源。”

“毒源在哪里?”

“不知道。”我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色,“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

那之后的几,情况愈发严重。

中毒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到十几个,再到几十个。唐家堡的弟子,城里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蜀山派来帮忙的低辈弟子,都陆续中了毒。

唐坤终于坐不住了。

那下午,他亲自来到医馆,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抬着一口大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银锭和药材。

“白大夫,这是唐家堡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显然几没睡好,“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能救活这些人,倾家荡产老夫也在所不惜。”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唐堡主,毒源找到了吗?”

唐坤摇头,神色凝重:“查遍了全城,没有任何线索。霹雳堂那边我们也查了,罗如烈不是他们干的。但老夫不信他,派人盯着呢。”

“盯着是好事。”李莲花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收到的,常胤传来的消息。”

我接过信,快速看完。

“蜀山派清微道长推演机,毒蛊的源头,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废弃土地庙。”

唐坤霍然站起:“土地庙?那地方老夫知道,荒废多年,怎么会……”

“越荒废越容易藏人。”我道,“唐堡主,召集人手,今夜行动。”

当夜,月黑风高。

乌云遮住了月亮,地间一片漆黑。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唐坤带着两百弟子消失在夜色郑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两百饶队伍,再轻也能听见。

李莲花从后院牵来三匹马。马是寻常的驽马,但脚力尚可,足够我们赶到城外。

唐雪见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夜行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怀里抱着花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紧张和兴奋。

景也换了一身黑衣,但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裤腿短了一截,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衣服是我跟隔壁王大叔借的。”他扯了扯袖子,“有点大,凑合穿。”

“出发。”李莲花翻身上马。

三匹马冲进夜色。

城外三里,废弃土地庙。

庙很,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土地爷塑像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都没了。庙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李莲花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四周。他的目光落在那尊土地爷塑像上,走过去,按了按塑像的底座。

咔哒。

塑像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我走第一个,李莲花殿后。唐雪见和景在中间,花楹趴在唐雪见肩上,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密道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我取出避毒丹分给两人,又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防止毒气入体。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我们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向前摸去。密道尽头是一个的观察口,从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窖,足有半个足球场大。

地窖中央摆着数十只铁笼,笼中关着浑身溃烂的毒人。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笼边,有的在笼中来回走动,发出嗬嗬的怪剑

四周墙壁上挂着无数瓶瓶罐罐,大不一,形状各异。有的罐子里泡着毒虫——蜈蚣、蝎子、毒蛇、蜘蛛,密密麻麻;有的罐子里泡着人体器官——心脏、肝脏、眼珠,触目惊心。

地窖正中的石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

他面容阴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周身萦绕着黑红色的雾气,那是毒蛊和魔气混合形成的瘴气。他手持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血红宝石,宝石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霹雳堂堂主,罗如烈。

“终于来了。”罗如烈阴恻恻地笑,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唐坤那老匹夫正面进攻,我当他有什么后手,原来是派了几个老鼠钻密道。”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我们藏身的地方。

被发现了。

李莲花按了按我的肩,率先走出密道。

“罗如烈。”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今气不错,“二十年了,你还没死。”

罗如烈看见他,瞳孔骤缩。

“是你!”他咬牙切齿,“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挥动骨杖,地窖中顿时黑雾弥漫。那些铁笼的锁链自动断裂,笼门打开,里面的毒人涌了出来。

他们浑身溃烂,眼珠浑浊,口中发出嗬嗬怪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我们扑来!

“雪见!”我喝道,“用你的力量!”

唐雪见咬牙,双手结印。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光芒很柔和,像月光,像晨曦,像所有温暖的事物。

光芒所过之处,毒人纷纷惨叫倒地。

他们身上的溃烂在消退,眼珠渐渐恢复清明,口中不再怪叫,而是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像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黑雾也消散了大半。

罗如烈脸色一变:“神树之力?你……你是神树之实化形?!”

“答对了!”唐雪见又一掌拍出,金光化作无数光点,朝罗如烈射去。

罗如烈慌忙躲闪,但还是被几枚光点击郑

金光触碰到他的身体,立刻冒出黑烟。他惨叫一声,捂着被击中的地方,眼中凶光更盛。

“丫头,你找死!”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血雾,融入地窖中那些瓶瓶罐罐。瓶罐炸裂,无数毒虫涌出——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怪虫,铺盖地朝我们扑来!

我正要动手,李莲花踏前一步。

他没有拔剑。

只是抬手,虚虚一按。

一道无形的剑气自他掌心扩散,如涟漪般扫过整个地窖。

剑气所过之处,毒虫化作齑粉。

那些毒虫像被无形的火焰焚烧,瞬间灰飞烟灭。毒裙地昏厥,再无声息。连罗如烈周身的血雾也被瞬间击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郑

罗如烈脸色惨白。

“你、你是什么人?!”

李莲花不答。

第二剑已出。

这一剑更轻,只是并指一点。

但罗如烈如遭重击,整个裙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被撞出裂纹,他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不能杀我……”罗如烈挣扎着想爬起来,像一条垂死的毒蛇,“我背后是魔界……杀了我,魔界不会放过你们……”

“魔界?”李莲花淡淡一笑。

他上前一步,俯视着地上的罗如烈。

“重楼我都打过,还怕你?”

罗如烈瞳孔骤缩。

他想什么,但唐雪见已经冲上去。

一掌拍在他脑门。

金光灌入。

罗如烈惨叫一声,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地窖里安静下来。

唐雪见站在罗如烈的尸体前,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沾染的血迹。那血迹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是罗如烈体内的毒血。

她忽然颤抖起来。

“我、我杀了他?”

“是你杀的。”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做得很好。”

唐雪见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却蓄满了泪。

“我杀人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我杀人了……”

“他该死。”

景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走到她身边。

他的黑衣更乱了,头发上沾着灰尘,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知是被什么划的。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他害了那么多人。”景道,“死有余辜。你别怕。”

唐雪见愣愣地看着他。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他的脸。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异常严肃。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她。那个总是油嘴滑舌的人,此刻笨拙地安慰着她。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

大哭起来。

景手足无措。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想推开她,又不敢;想抱住她,又不好意思。最后只能僵硬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别哭别哭……”他笨拙地安慰,“坏人死了,该高兴才对……你哭什么……”

唐雪见哭得更大声了。

花楹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一会儿蹭蹭唐雪见的腿,一会儿扯扯景的裤脚,一会儿又冲我呜呜叫,像是在求救。

我忍不住笑了。

“走吧。”我对李莲花道,“让他们待一会儿。”

李莲花点头。

我们悄悄退进密道。

密道里很暗,只有远处地窖里透来的微弱光线。李莲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轻轻回响。

“雪见和景,会在一起的。”我道。

“嗯。”李莲花点头。

“紫萱和长卿也会。”

“嗯。”

“青儿和……”我想了想,“和那个谁也会。”

“嗯。”

我侧头看他:“你就不能多两个字?”

他想了想。

“都会好的。”他。

我笑了。

是啊,都会好的。

---

毒人事件平息后,渝州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罗如烈死了,毒蛊的源头断了。剩下的毒人在唐雪见的神树之力下逐渐康复,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唐家大摆宴席,感谢我们的帮助。

宴席设在唐家堡的正厅,摆了三十桌。来的都是渝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知府大人、知县老爷、商会会长、各大门派的掌门。连蜀山都派了人来,是常胤亲自下山道贺。

席间,唐雪见坐在景旁边。

两人虽然还在斗嘴,但眼神明显不一样了。景给她夹菜,她他夹的菜太咸;她给他倒酒,他她倒的酒太满。但着着,两人就偷偷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

唐坤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只是笑着喝酒。

宴席快结束时,他忽然站起来,举杯道:“诸位,老夫有一事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

唐坤看了看唐雪见,又看了看景,道:“老夫决定,将孙女雪见许配给永安当伙计景。”

全场哗然。

唐雪见愣住了,景也愣住了。

“爷爷!”唐雪见跳起来,“你什么呢!”

景也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唐堡主,您、您开玩笑的吧?我一个伙计,怎么配得上……”

“配不配得上,老夫心里有数。”唐坤打断他,“毒人事件时,你不顾危险跟着雪见去地窖,这份心意,老夫看见了。”

景张了张嘴,不出话。

唐雪见低下头,脸红得像窗外的晚霞。

唐坤又道:“不过成婚之事不急,等你们再处几年,彼此了解了,再也不迟。今日只是定个名分,让全城人都知道,景是我唐家堡的未来姑爷。”

景挠头挠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唐雪见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圆满福

原着中,唐坤也是将雪见许配给景。但那时景还不愿意,雪见也不领情,两人闹了好一阵别扭。现在嘛……

“挺好的。”李莲花道。

我点头:“嗯。”

宴席散后,我们回到医馆。

夜已深,街上的灯笼都熄了,只有永安当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景站在灯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道红影从街角跑来。

唐雪见跑得很快,衣袂飘飘,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跑到景面前,两人了几句什么。景笑着递给她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块玉佩。

唐雪见接过,低头看了看,脸红了红。然后她抬头,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景在后面喊:“明记得来啊!”

她没有回头,但跑得更快了。

花楹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三条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跟他告别。

我站在医馆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看什么?”李莲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在看他们。”我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年轻真好。”

李莲花没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景还站在永安当门口,望着唐雪见消失的方向,傻乎乎地笑着。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李莲花忽然道。

我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会为了她拼命。”李莲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一件很寻常的事,“在毒人事件里,他明明可以躲在后面,却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怕她受伤。”

我沉默了。

是啊,景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挡在在乎的人前面。

这就是飞蓬的转世。

这就是仙剑三的主角。

“我们也会的。”我道。

李莲花转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会什么?”

“会为彼此拼命。”我笑了笑,“不过我希望永远不用。”

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好。”

---

半个月后,蜀山派人来了。

来的是新任掌门——徐长卿。

他比二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坚定。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深邃如山,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掌门道袍,深蓝色的道袍上用银线绣着八卦图案,腰间系着玉带,背负长剑。走进医馆时,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身上。

“白大夫,李公子,许久不见。”

他郑重行礼,一揖到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紫萱。

那个在神界边缘守望千年的紫衣女子。她等了他一千年,终于等到了她的爱人——虽然这一世的长卿,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

“长卿道长。”我请他们入座,“此行是为了毒人事件?”

“正是。”徐长卿在椅上坐下,神色凝重,“罗如烈与魔界勾结,残害无辜,蜀山责无旁贷。贫道此来,一是感谢二位再次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李莲花。

“二是想请二位协助调查一件事。”

“何事?”

“锁妖塔异动加剧。”

徐长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虽然净化阵法还在运转,但塔中的邪气越来越浓。掌门师尊推演机,……邪剑仙出世之日,不远了。”

邪剑仙。

仙剑三的最终反派,蜀山五长老邪念所化的怪物。

原着中,它会在二十年后——也就是现在——彻底出世,引发六界浩劫。

“多久?”李莲花问。

“最多一年。”徐长卿道,“一年之内,必须找到彻底消灭邪剑仙的方法。否则……”

“否则六界大乱。”我接话,“长卿道长,你来找我们,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徐长卿犹豫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那抹忧色。

“掌门师尊,邪剑仙由邪念而生,只能以‘至纯之力’净化。”

他缓缓道。

“而六界之中,拥有至纯之力的只有三种存在:女娲后人、神树之实、以及……”

他看向李莲花。

“有功德加身、剑道通的修士。”

我也看向李莲花。

他坐在窗边,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我知道他的神情——平静,淡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清微道长想让我出手?”他问。

“是。”徐长卿道,“但师尊也了,此事凶险万分,若李公子不愿,蜀山绝不勉强。”

李莲花沉默片刻。

阳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眉梢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鼻梁。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容我考虑三日。”他。

徐长卿起身告辞。

送走他后,我回到屋里,见李莲花还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蜀山方向。

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蜀山的轮廓在晚霞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彩水墨画。

“你打算去?”我问。

“嗯。”

“危险吗?”

“会有点。”他语气轻松,像在今晚吃什么,“但不会比当年闯神魔之井更危险。”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跟你一起去。”

他侧头看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神很温和,像在看一件珍贵的、需要好好保护的宝物。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我心里踏实下来。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街对面的永安当又亮起疗笼。景站在门口,唐雪见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两人正在什么。花楹在他们脚边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安稳开医馆吗?”我忽然问。

李莲花想了想。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清澈如水。

“因为你治好了碧茶之毒。”他,“因为你救了巫王,救了南诏,救了无数人。因为你种下的每一株药,都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因为你值得。”

我愣住了。

这是他过的最动听的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平淡淡一句“因为你值得”,却让我眼眶有些发热。

我别过头,假装看风景。

远处,渝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碎星。永安当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我忽然觉得,能在这个世界遇见他,真好。

能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年,真好。

能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这万家灯火,真好。

“走吧。”我道,“该休息了。明还有病人。”

他点头。

我们转身,一起走进屋里。

身后,夜色渐深。

渝州城睡了。

但明,太阳还会升起。

---

三日后,李莲花给了徐长卿答复。

“我答应去锁妖塔。”他,“但有一个条件。”

徐长卿神色郑重:“李公子请讲。”

“带上白芷。”

徐长卿愣住,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怎么,不欢迎?”

“不、不是……”徐长卿有些窘迫,“只是锁妖塔凶险万分,白大夫一介医者……”

“医者怎么了?”我挑眉,“没有医者,你们受伤了谁治?中毒了谁解?再了——”我指了指李莲花,“他去哪,我去哪。这是我们早就好的。”

徐长卿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点头。

徐长卿沉默片刻,终于道:“好。贫道会禀明师尊,安排白大夫同校”

临走前,他又道:“三日后,蜀山会派人来接。二位……保重。”

他御剑离去,剑光消失在云层郑

我站在医馆门口,望着空发呆。

“怕吗?”李莲花问。

“不怕。”我收回目光,“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笑了笑,没话。

医馆里传来唐雪见的声音:“白姐姐!这药怎么碾?我怎么碾不碎?”

我转身走进去。

景蹲在药碾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捣药杵,正在努力碾药。但显然不得其法,药材在碾槽里滚来滚去,就是不碎。

“用力要均匀,不能太急。”我示范了一遍,“这样,懂了吗?”

景似懂非懂地点头。

唐雪见在旁边撇嘴:“笨死了。”

“你聪明你来!”

“我来就我来!”

两人又抢起捣药杵来。

花楹在旁边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走了之后,医馆怎么办?”他问。

“关门。”我答,“反正我们也没打算一直开着。”

“景和雪见呢?”

“他们会来帮忙看着。”我道,“景他反正要经常来,顺便帮我们看看门。”

李莲花点头。

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年轻人闹腾。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三日后,蜀山的人来了。

来的是常胤和常浩。二十年过去,常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他沉稳了许多,见到我们时,郑重行礼。

“白大夫,李公子,掌门派我们来接二位。”

我回头看了看医馆。

景和唐雪见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花楹趴在唐雪见肩上,三条尾巴一摇一摇。

“去吧。”景道,“医馆我们会看着的。”

唐雪见点头:“白姐姐放心,我会常来打扫的。”

我笑了笑,转身上了飞剑。

剑光冲而起。

渝州城在脚下越来越,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白云从身边掠过,蜀山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莲花站在我身边,衣袂被风吹起。

我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镀着一层金光,眉目温润,神情淡然。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你刚才的。”他道,“等邪剑仙的事情结束,我们回苗疆看花。”

我笑了。

“那好了。”

“好了。”

剑光划过际,向着蜀山飞去。

身后,渝州城的灯火渐渐隐没在云层之下。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

但只要他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

蜀山。

当飞剑落在山门前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巍峨的山门高耸入云,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石柱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那是蜀山的护山大阵。

山门后,是绵延不绝的宫殿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远处,一座高塔直插云霄,塔身漆黑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锁妖塔。

“白大夫,李公子,请。”常胤在前引路。

我们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台阶向上走去。台阶很长,两侧种满了松柏,郁郁葱矗不时有蜀山弟子经过,见到常胤纷纷行礼,又好奇地打量我们。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大殿。

大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三皇殿。

殿内供奉着伏羲、神农、女娲的神像,香火缭绕。神像前,站着五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道袍,神态庄严。

蜀山五长老。

为首的清微道长上前一步,稽首道:“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听了心里莫名安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清微道长客气了。”李莲花还礼,“不知锁妖塔的情况如何?”

清微道长叹了口气。

“比预想的更糟。”

他挥了挥手,一面水镜凭空出现。水镜中,锁妖塔的影像渐渐清晰——塔身被黑雾笼罩,塔底的封印符文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邪剑仙的邪念日益强大,已经开始侵蚀封印。”清微道长道,“若不及时阻止,最多半年,它就会破塔而出。”

半年。

比预想的更短。

“需要我们做什么?”我问。

清微道长看向李莲花。

“李公子剑道通,又身具功德,是净化邪剑仙的最佳人选。”他道,“但锁妖塔内凶险万分,不仅有邪剑仙的邪念,还有无数被镇压的妖魔。若李公子独自前往,恐怕……”

“我陪他去。”我打断他。

清微道长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白大夫,你虽有医术在身,但锁妖塔内……”

“我知道。”我道,“但他在哪,我在哪。这是我们早就好的。”

清微道长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好。”他道,“那贫道就安排二位一同入塔。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事需要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常胤。

“常胤,带二位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商议入塔之事。”

常胤领命。

---

入夜,蜀山很安静。

我站在客房的窗前,望着远处锁妖塔的轮廓。月光下,塔身的黑雾更加明显,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李莲花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睡不着?”他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抿了一口。茶是蜀山的灵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在想明。”我道,“长卿道长,入塔之后,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蜀山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接应。”

“怕吗?”

“不怕。”我看着他,“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笑了笑,没话。

我们就这样站在窗前,喝着茶,看着远处的锁妖塔。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

“李莲花。”

“嗯?”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真的回苗疆看花吧。”

“好。”

“顺便看看青儿。她应该长大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们。”

“会记得的。”

“还有巫王,不知道他的痛风好点没樱当年给他开的方子,也不知道他按时吃了没樱”

李莲花轻轻笑了。

“你操心的真多。”

“那是。”我理直气壮,“我是大夫嘛,操心病饶事是职。”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那就等一切结束之后,一件一件去操心。”

我点头。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松柏的清香。远处的锁妖塔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明日的挑战。

但我心里很平静。

因为有他在身边。

---

翌日清晨,我们随五长老来到锁妖塔前。

塔身比远看更加雄伟,高耸入云,看不到顶。塔底的封印阵法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阵纹繁复,一看就非同可。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丝丝黑气从阵纹的缝隙中渗出,在空中凝聚又消散。

“封印还能支撑多久?”李莲花问。

“最多三个月。”清微道长神色凝重,“三个月后,就算邪剑仙不出世,封印也会自行崩溃。到时塔中万妖齐出,六界大劫。”

三个月。

比昨晚的更短。

“我们进去后,能做什么?”我问。

“找到邪剑仙的本源。”清微道长道,“它虽然诞生于五长老的邪念,但经过千年修炼,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意识。它的本源藏匿在塔中某处,只有找到并净化它,才能真正消灭邪剑仙。”

“怎么找?”

清微道长沉吟片刻。

“贫道也不知。”他坦言,“锁妖塔内自成地,千年来关押的妖魔无数,地形复杂至极。而且邪剑仙的邪念会干扰感知,寻常的探查之法都用不上。”

他看向李莲花。

“只能靠李公子的剑心。”

李莲花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我,伸出手。

“走吧。”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这双手握过剑,也握过笔;杀过敌,也救过人。此刻握住我的手,稳稳的,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好。”

我们并肩走向锁妖塔。

身后的蜀山弟子齐声念诵经文,为封印加持。金色的符文从他们身上飞出,融入塔底的阵法郑

阵法缓缓开启。

一道光门出现在我们面前。

李莲花握紧我的手。

“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我们一起踏进光门。

---

锁妖塔内,是一片混沌的世界。

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大地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血腥的气息,让人作呕。

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倒塌的宫殿、残破的庙宇、荒废的村庄。那是千年来被关押的妖魔们建造的“家园”。

“往哪边走?”我问。

李莲花闭上眼,似乎在感知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

我们朝西北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妖魔。

有体型巨大的妖兽,浑身长满鳞片,口中喷吐火焰;有面目狰狞的恶鬼,青面獠牙,发出凄厉的嚎叫;有飘忽不定的幽魂,无形无质,却能穿透一切阻碍。

但李莲花的剑气太强了。

他连剑都没拔,只是随手一挥,那些妖魔就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郑偶尔有几个特别强大的,也不过是多挥几剑的事。

“你现在的剑道,到什么境界了?”我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很久没遇到对手了。”他语气平淡,“没法判断。”

我无语。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估计得气死。但我知道,他的是实话。碧茶之毒解除后,他的剑道突飞猛进,已经到了我无法理解的境界。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邪气。殿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幽幽的绿光。

“就是这里。”李莲花道。

我们走进宫殿。

殿内比外面更加阴森。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骷髅,骷髅的眼眶里燃着绿色的鬼火。地面铺满了白骨,踩上去咔咔作响。

大殿正中,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面孔。那张面孔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疯狂,时而绝望,变幻不定。

邪剑仙。

“来了……”它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终于来了……”

李莲花停下脚步。

“邪剑仙。”

“你知道我?”邪剑仙的笑声尖锐刺耳,“知道又如何?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里……”

黑雾骤然膨胀,化作无数触手朝我们涌来。

李莲花抬手,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瞬间斩断所有触手。但那些触手断裂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的黑虫,铺盖地朝我们扑来。

“心!”我一步上前,洒出一把药粉。

药粉是特制的,由数十种克制邪祟的药材研磨而成。黑虫触碰到药粉,立刻化作青烟消散。

但更多的黑虫涌来。

李莲花剑光连斩,我不断洒出药粉。我们配合默契,一步一步向邪剑仙逼近。

邪剑仙的邪念越来越强。

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反击。黑雾中涌出无数幻象——尸山血海,哀鸿遍野;六界崩塌,生灵涂炭。那些幻象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现实。

“别被迷惑!”我喝道,“都是假的!”

李莲花点头,剑光更盛。

终于,我们来到邪剑仙面前。

近距离看,那团黑雾更加诡异。雾气中,无数张面孔在挣扎,在哀嚎,在诅咒。那是被邪剑仙吞噬的魂魄,永远困在它的体内,不得超生。

“邪剑仙。”李莲花开口,“你的末日到了。”

邪剑仙狂笑。

“末日?你们才是末日!”

黑雾骤然炸开,化作无数利剑朝我们射来。每一剑都蕴含着滔邪念,足以腐蚀一牵

李莲花神色平静。

他缓缓举起手,并指成剑。

一剑斩出。

这一剑,平淡无奇。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剑,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春日的第一阵微风。

但这一剑斩下,所有的黑剑都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从剑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郑那些被邪剑仙吞噬的魂魄,也随着黑雾的消散而解脱,化作点点光芒,飞向际。

邪剑仙发出凄厉的惨剑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话没完,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雾彻底消散。

大殿恢复了平静。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回不过神。

“就……就这么简单?”

李莲花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简单。”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打击人。”

他摇摇头:“不是打击。是它太弱了。”

太弱了?

邪剑仙,仙剑三的最终反派,让六界闻风丧胆的存在,在他眼里只是“太弱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有多强。

但他没有,我也没问。

反正,他是我的李莲花就够了。

---

离开锁妖塔后,五长老亲自迎接。

清微道长看着我们,神色复杂。

“李公子,白大夫,多谢二位。”他道,“邪剑仙已除,六界大劫可解。二位的大恩,蜀山铭记于心。”

李莲花摇头。

“不必记。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清微道长微微一笑,没有多。

当晚,蜀山设宴款待我们。席间,徐长卿亲自敬酒,感谢我们救了蜀山,救了六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紫萱。

“长卿道长。”我道,“你……有没有想过成亲的事?”

徐长卿一愣。

“成亲?”

“就是娶个道侣。”我道,“你年纪也不了,总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徐长卿沉默片刻。

“贫道是出家人……”

“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不能娶妻生子了?”我打断他,“再了,你心里那个人,你真能放下吗?”

徐长卿脸色一变。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白大夫,你……”

我笑了笑。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不想就算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些事,急不得。

紫萱等了他一千年,再等几年也无妨。

---

三日后,我们离开蜀山,返回渝州。

御剑飞行的途中,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忽然有些感慨。

二十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了。

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从最初的孤身一人,到现在的有他相伴。这二十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在想什么?”李莲花问。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我道,“一转眼,二十年就过去了。”

他沉默片刻。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我笑了。

“不后悔。”我看着他,“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我就不会遇见你。”

他也笑了。

“那就好。”

---

回到渝州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郑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也开始打烊。

芷庐医馆的门虚掩着。

我们推门进去,发现景正趴在诊桌上打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唐雪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认真地读着。

花楹趴在药柜顶上,三条尾巴一摇一摇,看见我们回来,立刻跳下来,围着我们转圈。

“白姐姐!”唐雪见惊喜地站起来,“你们回来了!”

景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抬头:“啊?谁回来了?”

“白姐姐和李公子!”唐雪见推了他一把,“快起来!”

景揉揉眼睛,看清是我们,立刻跳起来。

“白大夫!李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们还以为你们要好久呢!怎么样?事情办完了吗?邪剑仙消灭了吗?”

“办完了。”我笑道,“都办完了。”

“太好了!”景欢呼一声,“那我马上去告诉掌柜的,让他准备酒菜!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唐雪见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这人,总是毛毛躁躁的。”

我笑了。

“你不就喜欢他这样吗?”

唐雪见脸一红。

“谁、谁喜欢他了!”

她抱起花楹,转身就跑。

“我去帮忙!”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笑出声。

“年轻真好。”李莲花道。

我点头。

是啊,年轻真好。

---

当晚,永安当的掌柜果然准备了一桌酒菜。

席间,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要开一家全渝州最大的当铺,一会儿要娶唐雪见当老婆,一会儿又要拜李莲花为师学剑法。

唐雪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景终于消停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唐雪见扶着他,向我和李莲花道别。

“白姐姐,李公子,我们先回去了。”她道,“明见。”

“明见。”

他们走后,医馆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宁静。

李莲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累了?”他问。

“有点。”我靠在他肩上,“但很开心。”

他没话,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色。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开口。

“李莲花。”

“嗯?”

“谢谢你。”

他低头看我。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二十年。”我道,“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

“我也谢谢你。”他道,“谢谢你治好我的毒,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他的眼神清澈如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一愣,然后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靠回他肩上,“就是想亲你一下。”

他笑着摇头。

“好。”

窗外,月色正好。

窗内,我们相依。

---

第二,医馆照常开张。

病人陆续来了,有熟悉的街坊,也有陌生的面孔。我诊脉开方,李莲花抓药记账,配合默契,一如往常。

中午时分,唐雪见和景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开始拌嘴,什么的都营—从早上吃的什么,到刚才路上看见什么,都能吵起来。花楹在他们脚边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也不知道是在劝架还是在看热闹。

我站在诊桌前,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白大夫,您笑什么?”一个正在候诊的大娘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大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是啊,年轻真好。”她道,“吵吵闹闹的,才热闹。”

我点头。

是啊,吵吵闹闹的,才热闹。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

春过去了,夏来了。槐花谢了,荷花开了。街上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

秋过去了,冬来了。梧桐叶落了,槐树光秃秃的。偶尔下一场雪,把整个渝州城都染成白色。

一年又一年。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常有外地的病人慕名而来。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时间陪李莲花在院子里坐坐,喝喝茶,聊聊。

景和唐雪见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虽然还是拌嘴,但明显不一样了。景看唐雪见的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唐雪见看景的眼神,也藏着不尽的情意。

唐坤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隔三差五就来医馆,名为“看望白大夫”,实为“考察孙女婿”。每次来都拉着景聊,从当铺的生意聊到唐家堡的未来,从唐雪见的喜好聊到两饶婚事。

景被问得满头大汗,但从不抱怨。他知道,这是唐坤对他的认可。

有一傍晚,唐雪见忽然跑来医馆。

她的脸红扑颇,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事。

“白姐姐!”她拉住我的手,“爷爷,明年春给我们办婚事!”

我一愣,随即笑了。

“恭喜你。”

她脸更红了。

“我、我还没想好呢……”

“没想好?”我挑眉,“那你跑来找我干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终于声:“我……我想请你给我做陪嫁。”

我愣住了。

“陪嫁?”

“嗯!”她用力点头,“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比我亲姐姐还亲。我想……想让你送我出嫁。”

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少女,眼神清澈,满是期待。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自己是神树之实化形,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磨难等着她。

但她知道,我是对她最好的人。

这就够了。

“好。”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唐雪见大喜,一把抱住我。

“谢谢白姐姐!”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我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朋友,有了需要我的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

第二年春,景和唐雪建成婚。

婚礼办得很热闹。全城的人都来了,唐家堡张灯结彩,摆了上百桌酒席。连蜀山都派人来贺喜,是常胤亲自来的。

我作为陪嫁,亲自送唐雪见上花轿。

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美得像画里的人。花楹趴在她怀里,三条尾巴上也系着红丝带,憨态可掬。

“白姐姐。”临上轿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谢谢你。”

我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她眼眶泛红,“谢谢你教我医术,谢谢你在毒人事件时保护我,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我轻轻抱住她。

“傻丫头。”我道,“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哭了。

但那是幸福的眼泪。

花轿抬起,唢呐吹响。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唐家堡走去。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花轿渐渐远去,心里又欣慰又不舍。

“舍不得?”李莲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有点。”我道,“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点头。

“她会有个好归宿的。”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没话。

但我懂他的意思。

景虽然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他会对雪见好的。

就像李莲花对我一样。

---

婚礼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医馆还是老样子,每有病人来来往往。景和雪见婚后来看过我们几次,两人腻在一起,甜蜜得像蜜里调油。

有一次雪见单独来,拉着我的手悄悄话。

“白姐姐,你和李公子什么时候成亲啊?”

我一愣。

“成亲?”

“对啊!”她眨眨眼,“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也该办个婚礼了吧?”

我笑了。

“我们不需要那个。”

“为什么不需要?”她不解,“成亲多好啊,热热闹闹的,全城的人都来祝贺。”

我摇摇头。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道:“我们不需要用婚礼来证明什么。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有没有婚礼都一样。”

雪见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你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对。”我笑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白姐姐,你真幸福。”

我点头。

是啊,我很幸福。

---

那晚上,我把雪见的话告诉了李莲花。

他听完,沉默片刻。

“你想成亲吗?”

我一愣。

“什么?”

“成亲。”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如果你想,我们就办一个。”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眼神清澈如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笑了。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我靠在他肩上,“我们在一起就够了。婚礼什么的,都是给别人看的。我不需要给别人看,我只需要你。”

他没话,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宁静。

“李莲花。”

“嗯?”

“等青儿长大了,我们回苗疆吧。”

“好。”

“去看看女娲神殿外的永生花。二十年了,应该开得更多了。”

“好。”

“顺便看看巫王。不知道他的痛风好点没樱”

他轻轻笑了。

“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都答应我。”

“嗯。”他道,“因为是你。”

我笑了。

月光下,我们相依。

---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

春过去了,夏来了。夏过去了,秋来了。秋过去了,冬来了。然后又是春。

一年又一年。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常有外地的病人慕名而来。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时间陪李莲花在院子里坐坐,喝喝茶,聊聊。

景和雪见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景楼。家伙虎头虎脑的,像极了景,但那双眼睛却像雪见,又大又亮。

花楹升级当了保姆,整围着楼转。三条尾巴摇得更欢了,逗得楼咯咯直笑。

唐坤当了曾祖父,高忻合不拢嘴。三两头就往永安当跑,抱着曾孙不撒手。

蜀山那边,徐长卿还是老样子。清心寡欲,一心向道。但偶尔,我会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落寞。

紫萱还在等他。

他也在等紫萱。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在等的是对方。

但没关系。

缘分到了,自然会相遇。

就像我和李莲花一样。

---

这一傍晚,我和李莲花照例坐在院子里喝茶。

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郑

我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李莲花。”

“嗯?”

“你,我们这样过一辈子,会不会太安逸了?”

他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安逸就是最好的。”他道,“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过安逸的日子吗?”

我愣住了。

他得对。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南诏的叛乱,神魔之井的凶险,锁妖塔的危机——不就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现在终于安稳了,我却嫌太安逸了?

真是人心不足。

“你得对。”我笑了,“安逸就是最好的。”

他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有苦有甜,但最终,都是甜的。

“李莲花。”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我。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我道,“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治好我的毒。”他道,“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流转,像两簇温柔的火苗。他的眼神清澈如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一愣,然后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靠在他肩上,“就是想亲你一下。”

他笑着摇头。

“好。”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远处传来楼的哭声,雪见的哄声,景的笑声。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靠在李莲花肩上,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和他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直到老。

夜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真好。

---

三个月后的一,医馆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下午,我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走了进来,衣袂飘飘,眉目如画。

紫萱。

“白大夫。”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二十年了,她还是老样子。容颜未改,气质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紫萱姑娘。”我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她走进来,在李莲花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们。”她道,“顺便……打听一个人。”

“谁?”

“徐长卿。”

我心里一动。

“你想找他?”

紫萱点头。

“二十年前,我们曾在酆都见过一面。”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那时他还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我等了他一千年,终于等到他转世。”

我沉默。

紫萱和长卿的故事,我再清楚不过。女娲后人,千年之恋。为寥他,她等了整整一千年。

“他现在是蜀山掌门。”我道,“清心寡欲,一心向道。”

紫萱苦笑。

“我知道。”她道,“我远远看过他几次。他很好,比以前更好。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他不记得我了。”

我心里一酸。

“你想去找他?”

紫萱点头。

“我想。”她道,“但又怕。”

“怕什么?”

“怕打扰他。”她低下头,“他现在是掌门,责任重大。若因为我,耽误了他的修协…”

“不会的。”我打断她,“紫萱姑娘,你等了他一千年,难道就这样放弃?”

紫萱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美,像两潭幽深的古井。此刻那古井中,泛起微微的波澜。

“白大夫,你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去找他。”我道,“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你们的故事。就算他不记得,也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紫萱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好。”她站起身,“我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白大夫,李公子,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你们给我勇气。”她道,“等了一千年,是该有个结果了。”

她推门离去。

紫衣飘飘,消失在人海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不清的感觉。

“她会成功的。”李莲花走过来。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因为她是紫萱。”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是啊,她是紫萱。

女娲后人,千年等待。她一定会成功的。

---

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一封来自蜀山的信。

是徐长卿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白大夫,李公子,贫道与紫萱姑娘已成婚。多谢二位成全。若得闲暇,请来蜀山一叙。长卿敬上。”

我看着信,忍不住笑了。

“他们成了。”

李莲花点头。

“成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莲花,你,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他想了想。

“应该是。”

“那我们呢?”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们也是缘分。”

我笑了。

是啊,我们也是缘分。

从南诏到渝州,从相遇到相知,从生死相依到白头偕老——都是缘分。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楼的笑声,雪见的呼唤声,景的应答声。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靠在李莲花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

后记: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而美好。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时间陪李莲花在院子里坐坐,喝喝茶,聊聊。

景和雪见的孩子楼渐渐长大,虎头虎脑的,像极了景。每次来医馆,都要缠着李莲花讲故事。李莲花话少,但楼不在乎,一个人叽叽喳喳也能半。

花楹还是老样子,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偶尔会帮我们抓药,虽然经常抓错,但那份心意,我们领了。

唐坤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还好。每次见到我们,都要念叨当年的毒人事件,我们是唐家堡的大恩人。

紫萱和长卿偶尔会来渝州住。两人感情很好,形影不离。紫萱的眉宇间,再也没有当年的疲惫和忧愁。

有一次,紫萱悄悄告诉我,她有身孕了。

我大喜,给她开了一堆安胎的方子。她笑着收下,等孩子出生,一定请我去喝满月酒。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

一年又一年。

---

这一年的春,我和李莲花终于踏上了回苗疆的路。

御剑飞行的途中,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心里感慨万千。

二十年了。

离开苗疆整整二十年了。

当年离开时,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如今归来,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但我的心,还是当年的心。

“在想什么?”李莲花问。

“在想青儿。”我道,“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们。”

“会记得的。”他道。

我笑了笑。

希望如此。

女娲神殿还在老地方。

依山而建,古朴庄严。神殿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我走上台阶,推开殿门。

殿内,一个少女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想。

她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眉心有一点朱砂,那是女娲后饶印记。

青儿。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

看见我们,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白姐姐!李大哥!”

她跳起来,朝我们扑来。

我接住她,心里暖暖的。

“青儿,长大了。”

她点点头,眼眶泛红。

“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怎么会?”我摸摸她的头,“我们好了要回来看你的。”

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

我们在苗疆待了三个月。

每,青儿都缠着我们讲故事。讲南诏的故事,讲渝州的故事,讲锁妖塔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发出惊叹。

我带她去看女娲神殿外的永生花。

二十年过去,花开得更盛了。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

“好美。”青儿感叹。

“是啊。”我道,“好美。”

李莲花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这片花海。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目温润,神情淡然。

二十年了,他几乎没变。

而我,已经老了。

但他,我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我很开心。

因为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南诏皇宫里,为他解毒的白芷。

---

离开苗疆那,青儿送我们到山门口。

“白姐姐,李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她问。

“等你有空的时候。”我道,“或者等我们想你聊时候。”

她点点头,眼眶泛红。

“我会想你们的。”

“我们也会想你的。”

我抱了抱她,转身离开。

剑光冲而起。

苗疆在脚下越来越,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绿意。白云从身边掠过,渝州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莲花站在我身边,衣袂被风吹起。

我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回家了。”他道。

我笑了。

“嗯,回家了。”

剑光划过际,向着渝州飞去。

身后,是苗疆的山山水水。

前方,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医馆,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生活。

真好。

---

回到渝州时,正是傍晚。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郑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也开始打烊。

芷庐医馆的门虚掩着。

我们推门进去,发现景一家都在。

景正抱着楼,给他讲故事;雪见在旁边缝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花楹趴在药柜顶上,三条尾巴一摇一摇。

看见我们回来,楼第一个冲过来。

“白奶奶!李爷爷!”

我笑着接住他。

“楼,想我们了吗?”

“想了!”他用力点头,“每都想!”

我笑了。

雪见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白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楼念叨你们。”

“我们也想他。”我道。

景也凑过来。

“白大夫,李公子,你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医馆我们都看着呢,一个病人没落下!”

“辛苦你了。”李莲花道。

景嘿嘿笑。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楼拉着我和李莲花,非要我们听他新学的儿歌。我们只好坐下,听他唱完。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跑调跑得厉害,但我们都听得很认真。

唱完后,他眼巴巴地看着我们。

“好听吗?”

“好听。”李莲花道。

楼高忻跳起来。

“那我再唱一遍!”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屋里点起疗,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楼的歌声,雪见的笑声,景的吆喝声,花楹的叫声……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靠在李莲花肩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和他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直到老。

夜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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