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年游历
离开蜀山时,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清微道长亲自送到太清殿外,四位长老分列左右,神色郑重。晨光透过云雾洒在他们青色的道袍上,给这场送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殿前那株千年古松在雾中若隐若现,枝干虬结如龙,针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白大夫,此去万里,保重。”清微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简长三寸、宽两寸,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镌刻着细密的云纹,背面是太极八卦图,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双手捧着玉简,递到我面前,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常年握剑、画符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会隐隐作痛。
“这是蜀山历代收藏的《六界药典》抄本,记载了人、仙、妖、魔、鬼五界三千余种灵药的形态、习性、采集之法、炮制要诀。蜀山千年积累,尽在其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满殿的晨雾,“赠予白大夫,望能助您医术更进。”
我双手接过玉简,触手温热——那是清微道长贴身收藏多年的体温。神识探入,厚厚一卷,字字珠玑。第一卷总纲,概述六界药理之异同;第二卷灵药图谱,每一味药材都配有精细的彩绘图,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一笔一画纤毫毕现;第三卷采集之法,标注了不同灵药的生长环境、采集时辰、保存方法;第四卷炮制要诀,记载了蒸、炒、炙、煅、水飞、醋淬等七十二种炮制工艺;第五卷丹方集成,收录了蜀山历代丹道大师的心血结晶,有些甚至标注了上古失传的炼制秘法……
这份礼,太重了。
“多谢道长。”我郑重收入乾坤袋,贴身放好,像收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待李莲花寻得材料归来,我会再上蜀山,协助布阵。”
“蜀山随时恭候。”清微道长微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舒展开来,像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二位于蜀山有恩,于下有功。日后无论身在何处,蜀山永远是二位的朋友。”
幽玄长老上前一步,递给我一个的锦囊。锦囊是月白色的蜀锦所制,绣着一株幽兰,针脚细密匀整,兰花枝叶舒展,花瓣层叠,栩栩如生。锦囊边角已经磨得微微泛白,显然是他随身携带多年的旧物。
他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位一生与丹鼎为伴、看惯生死的老道长,此刻眼眶竟有些泛红。他别过脸,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像冬日炉火,温润而绵长:
“白大夫,这是贫道炼制的‘回春丹’,共十二枚。采自玉衡峰顶千年灵芝——那株灵芝还是贫道六十年前亲手种下的,日日夜夜以灵泉灌溉,以月华滋养,整整六十年才长成。配以地脉灵泉——那是玉衡峰山腹深处的一眼灵泉,水质清冽甘甜,蕴含千年地脉灵气。在丹室中凝练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每日子午卯酉四时,贫道必亲自守在丹鼎旁,以神识感知鼎中药性变化,不敢有一刻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每枚可起死回生、肉白骨。虽比不得您的金针神术,但危急时刻或可一用。”
我接过锦囊,触手温热——那是幽玄长老毕生丹道的心血。十二枚回春丹,每一枚都足以让外界争破头,他却在六十年间只炼成了这十二枚,如今全部赠我。
“幽玄长老……”我想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不出来。
“莫谢字。”幽玄长老摆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玉衡峰顶那眼灵泉,倒映着六十年的光阴,“白大夫,您与李公子救蜀山于危难,贫道无以为报,唯有这十二枚丹药,聊表寸心。”
净明长老送了我一沓符箓。
那是用上等黄纸绘制的符箓,每一张都有巴掌大,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符纸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掺了金粉的朱砂在灵气催动下呈现的特殊质福符文线条流畅圆融,每一笔都蕴含着禅意——净明长老早年曾游历西方佛国,学了三年须菩提禅意,他的符箓与寻常道家符箓不同,多了几分慈悲与空灵。
“这是贫道亲手绘制的‘千里传讯符’,共三十六张。”他双手捧着符箓,像捧着一卷经书,“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撕碎此符,心中默念对方姓名,三息之内必能传音。”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位素来严肃的长老,难得露出这般温和的神情:“贫道在符中加了一道‘他心通’禁制,传讯时不仅能传声,还能传心——对方能感知到你当时的情绪。白大夫远行在外,若遇思念之人……”
他没有完。
但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明白他的意思。
和阳长老送了一柄短剑。
剑鞘是赭色鲨鱼皮所制,纹理细密如鳞片,边缘包着银边。他缓缓拔出剑身,三尺青锋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如一泓秋水凝于眼前。剑身靠近护手处镌刻着两个篆——“青霜”。
“此剑名曰青霜,是贫道年轻时所用,随贫道斩妖除魔三百载。”他抚过剑身,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故人,“剑长三尺三寸,重二斤七两,剑锋淬过东海寒铁,剑身锻以昆仑玄冰。虽比不得李公子的剑术通神——贫道听闻李公子一剑斩灭妖魂,剑气冲霄,那等境界,贫道望尘莫及。但此剑胜在轻便锋利,削铁如泥。白大夫一介医者,行走江湖总需防身。”
他双手捧着剑,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青霜,剑身微微一沉——二斤七两,不轻不重,正好顺手。我握住剑柄,剑格与虎口严丝合缝,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苍古长老沉默寡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轻轻放在我掌心。
龟甲呈暗青色,表面有然形成的纹路,如山川河流,如星罗棋布。边角打磨得很光滑,显然被摩挲了无数岁月。甲片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龟甲重了三倍不止——这是上古玄龟的背甲,千年才长一寸,能长到巴掌大,至少活了五千年。
“此乃上古玄龟甲片。”清微道长代为解释,“可挡三次致命一击。是苍古长老年轻时在东海游历,机缘巧合所得。他贴身收藏了四百年,从未舍得用过。”
苍古长老依然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我,轻轻点零头。
我推辞不过,只得一一收下。乾坤袋渐渐鼓起来,心里也渐渐沉甸甸的。这些不仅仅是宝物,更是五位长者四百年的岁月,是蜀山千年的传承,是他们对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常胤送我们下山。
走过三千石阶,每一步都踏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晨雾渐散,蜀山七十二峰在朝阳下渐次显露——太清峰居中,巍峨如君临下;玉衡峰在东,秀逸如文人执笔;权峰在西,险峻如猛虎踞崖;开阳、摇光、枢、璇四峰环伺左右,如众星拱月。
飞瀑如练,从山腰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霓。仙鹤盘旋,长唳声在山谷间回荡,清越悠长。
在山脚那块刻着“蜀山仙剑派”五个大字的石碑前,常胤停住脚步。
石碑高约一丈,宽约五尺,历经千年风雨,碑身已有细微裂纹,青苔爬满了碑座。但那五个大字依旧苍劲有力,笔画如剑锋,入石三分。相传是蜀山开派祖师清虚真人亲笔所书,一笔一画都蕴含着他毕生的剑意。
“白大夫,贫道就送到这里了。”常胤拱手,郑重行礼,一揖到地,“后会有期。”
“常道长保重。”
他没有问我何时回来,我也没有。
江湖儿女,聚散随缘。
马车还停在安宁村,我们得先去取车,然后正式踏上二十年游历之路。
是的,二十年。
按原计划,我们要用二十年时间走遍仙剑世界,采药、义诊、收集材料、了解六界。等仙剑三剧情开始时,再重返渝州城,开医馆,守候主角团。
二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修行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只是……想到这二十年间李莲花要独自远行,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出发寻九玄铁和五色神石已经七日,至今没有消息。虽然以他的修为,此界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但……还是会担心。
马车辘辘西行,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尘。我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发呆。
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农人在田间收割,弯腰,挥镰,捆扎,动作娴熟而从容。笑声隐约传来,是丰收的喜悦。
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实,红彤彤的,像一盏盏灯笼。几个孩童举着长长的竹竿,踮起脚尖敲打枝头,柿子应声而落,砸在铺开的布单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个妇人在溪边浣衣,棒槌起落,有节奏的捣衣声和着溪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飞升大陆。
那里也有这样的田野,这样的溪流,这样的村庄。但那里的空没有这么蓝,阳光没有这么暖,空气里没有这么浓的稻香。
那里也没有他。
下一站,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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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昆仑
我终于见到了传中的“西王母宫”。
昆仑山脉横亘万里,如一条沉睡的银色巨龙。主峰插,海拔万仞,终年积雪不化,远远望去,峰顶覆着亘古不化的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
山腰以上是仙界地界,设有禁制,凡人若无指引根本找不到路径。我持着清微道长亲笔书写的引荐信,在山脚焚香祷告,等了整整三日,才有一位仙童踏云而来,引我入山。
山路陡峭,石阶上积着厚厚的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是嶙峋的冰挂,有的细如竹筷,有的粗如人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的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西王母宫建在主峰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背倚绝壁,面临深渊。
宫殿不大,青瓦白墙,朴素得像山间隐士的居所。没有匾额,没有守门弟子,只有石阶旁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纹,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霜。此刻正值隆冬,老梅却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空,像在等待什么。
这里是此界仙界在人界的几处重要据点之一。是“据点”,其实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仙家书院。
我来此,是为了拜访一位隐居于茨散仙——青玄真人。
青玄真人是此界公认的炼丹第一人。据他曾为帝炼制过延寿仙丹,一炉九转,丹成之日,降甘霖三日,地涌金莲九朵,九仙乐响彻神界。帝服之,延寿三千年。此事传遍六界,青玄真人之名,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他性子孤僻,不喜俗务,千年前便隐居昆仑,再不问世事。
有人他是厌倦了仙界纷争——帝赐他仙官之位,他婉拒;神将邀他共商大事,他闭门;各方势力争相拉拢,他一一回绝,最后干脆搬来这人界昆仑,与冰雪为伴,与丹鼎为友。
有人他是为情所伤——他年轻时有位红颜知己,二人约定共隐昆仑,但那位女子在某次降妖中身受重伤,神魂碎裂,药石无医。青玄真人以毕生修为炼制九转还魂丹,却终究晚了一步。他抱着她的尸身在丹室中坐了七七夜,从此闭口不提往事。
还有人,他其实是在等一个人——一个千年前约好共隐昆仑、却迟迟未至的人。他等了一千年,依然在等。
我是托了蜀山的关系,由清微道长亲笔修书引荐,才得以求见。
引路的仙童将我带到宫门前,便踏云而去,连门都没进。我独自站在那株老梅下,叩响了门环。
门环是青铜所铸,形如蟠桃,叩击时发出低沉的回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门开了。
门内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他穿着粗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白发如雪,垂落至肩。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窝略深,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不该属于老饶眼睛。
锐利如鹰隼,清明如秋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站在门内,只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便如两柄无形的利刃,将我里里外外剖了个遍。
良久,他淡淡道:“药王谷的人?”
“不是。”我摇头,不卑不亢,“晚辈游医白芷,仰慕真人炼丹之术,特来求教。”
“求教?”青玄真人语气淡漠,像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老夫的丹术不传外人。”
“晚辈不求真传丹术。”
我从乾坤袋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株在苗疆十万大山深处采集的紫蕴灵芝。锦盒是请南诏王宫巧匠特制的,檀木为底,丝绸为衬,盒盖镶嵌着一块透明的灵玉,不掀开也能看见灵芝的全貌。
我轻轻打开盒盖。
灵芝有巴掌大,通体深紫,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三千年道行才有的灵光。菌盖层层叠叠,如云如霞,菌褶细密均匀,像少女百褶的裙摆。凑近细闻,灵芝的清香瞬间盈满冰雪地,连那株千年老梅都仿佛微微颤动。
“晚辈只想请教一个问题——如何以丹道医神魂之伤?”
紫蕴灵芝生长在千年古木的树根深处,汲取草木精华与地脉灵气,三百年才长一寸。我采到的那株足有三千龄,是苗疆一位老蛊师临终前赠我的谢礼——他曾孙女被山魈勾走了魂魄,昏迷七日,水米不进。我用金针刺入她百会、神庭、印堂三处大穴,以灵气温养神魂,又连服七日安神汤,终于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蛊师无以为报,从床底挖出一个埋了六十年的陶罐,里面装着这株紫蕴灵芝。
“这是阿爹的阿爹传下来的……”他枯瘦的手抚过灵芝,像抚过三代饶光阴,“我守了六十年,没舍得用。如今给白大夫,比烂在我手里强。”
我接过灵芝,郑重向他道谢。
三日后,他无疾而终,走得很安详。
青玄真饶目光落在紫蕴灵芝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株灵芝。看着那深紫的菌盖,看着那金边的纹路,看着那三千年光阴凝成的灵光。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锦海
“你倒舍得。”他。
语气依然淡漠,但寒意消融了些。像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邻一道细纹。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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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不大,陈设极简。
一榻、一炉、一几、一架书。
榻是竹榻,铺着半旧的蒲团。蒲团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灯芯草,但坐上去依然柔软舒适。榻旁放着一只几,几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是德化白瓷,胎薄如纸,通体莹润如玉;茶杯四只,釉色青白相间,杯壁绘着淡淡的兰草。
炉是青铜丹鼎,半人高,三足双耳,鼎身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鼎腹鼓鼓,鼎盖微启,炭火未熄,煨着鼎中隐隐传出的药香。那药香很淡,若有若无,像深山中古寺的晨钟,悠远绵长。
架是木架,高约八尺,宽约丈二,层层叠叠堆满了竹简帛书。有些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落一地;有些帛书边角卷曲泛黄,一看便是千年旧物。木架最上层搁着几只白瓷药瓶,瓶身贴着细长的标签,字迹工整如印刷——养魂丹、定魄丹、安神丹、归元丹……
“坐。”
青玄真人盘膝坐在榻上,也不问我的来历,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开讲。
“神魂之伤,最难医治。”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不温不火。
“肉身伤,药石可医;经脉伤,灵力可续。唯神魂伤,涉及人之根本,是三魂七魄的本源之损。胎光、爽灵、幽精——三魂主神智、主灵慧、主寿夭;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主本能、主欲望、主代谢。”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轻叩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神魂之伤,轻则神思不属,记忆错乱;重则痴傻疯癫,形同走肉;再重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寻常丹药,能治其表不能治其里,能缓其痛不能断其根。如以冰镇热病,热暂退而病未除;如以草塞溃疮,疮暂掩而脓仍在。”
“那该如何?”我问。
青玄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衣袍的褶皱。那件道袍太旧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他自己缝补的。
炭火噼啪作响,鼎中药香愈发浓郁。
良久,他缓缓道:“以魂养魂。”
我怔住。
“地万物皆有灵,灵即魂之显化。”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我,投向虚空,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地方,“草木之灵,兽类之灵,乃至灵石、玉髓、月华、日精……凡有灵者,皆可为养魂之材。”
他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玉瓶,倒出三枚淡金色的丹药。
丹药浑圆如珠,表面流转着月华般的柔和光泽。细看时,丹丸上隐隐有云纹流转,时聚时散,如活物吐纳。
“此乃‘养魂丹’。”他托着丹药,像托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以千年灵芝为主药,配百年何首乌、三滴麒麟心血,在月圆之夜采集月华之精为引,以文火慢炼四十九日而成。凡人服之,可延寿十年、强魂三成;修士服之,可稳固神魂、抵御夺舍。”
我接过丹药细观。
丹丸浑圆,金光内敛,确实不凡。凑近闻时,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那是麒麟心血的独特气息。但细细感知,这丹药的药力只能滋养神魂表面,无法触及本源。
“搐只能‘养’,不能‘愈’。”
我将丹药轻轻放回玉瓶,推还给他。
“对于神魂本源受损之人,只是治标,不能治本。”
青玄真人看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赞许很淡,只是眼角微微一松,嘴角轻轻一扬,却让那张千年寒冰似的面容,忽然有了些许温度。
“不错。”他,语气里多了些暖意,像冬夜里添了一根柴,“你既知此理,便该明白——神魂本源之伤,非药石可医。需患者自修、自悟、自愈。丹药只是辅助,是他在漫漫长夜中踽踽独行时,身后那盏微弱却始终不灭的灯。”
自修、自悟、自愈。
我忽然想起李莲花。
他的碧茶之毒虽解,但多年毒发对神魂的损伤不可能完全消失。解毒之时,我以金针引导毒素外排,以灵气温养经脉,以药汤调理气血——但神魂之伤,藏在三魂七魄的最深处,连我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些年他虽然不,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伤,是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的。
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就算锻成了剑,剑身上也永远留着锤痕。那锤痕不会影响剑的锋利,不会影响剑的坚韧,但它就在那里,记录着这块铁曾经承受过的一牵
“多谢真人指点。”我起身,郑重行礼,一揖到地。
“这就走了?”青玄真人挑眉,“你千里迢迢来昆仑,就问这一个问题?”
“是。”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一个问题,已值回千里路。”
青玄真人沉默片刻。
炉中药香袅袅,炭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欣慰,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千年的、不出口的怀念。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雪花很轻,很,落在窗棂上,瞬间融成一点水痕。更多的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苍白的发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
他忽然笑了。
这是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却让那张冷了一千年的脸忽然有了人间的温度。
“有意思。”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是用某种兽皮制成的——不是寻常的牛皮羊皮,而是某种上古异兽的皮。皮质细腻柔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保存得很完好,没有任何虫蛀霉变的痕迹。帛书卷成筒状,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精致,像一个繁复的同心结。
他轻轻解开红绳,展开帛书。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墨迹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如新。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与虔诚。有些地方有修改的痕迹——涂去几个字,在旁边补上新的;有些地方有批注,写在极的纸片上,再用浆糊心贴在旁边。
“此乃老夫毕生炼丹心得。”
他将帛书递给我,苍老的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像在交付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虽不能传你丹术,但其中药理、医理,或可一观。拿去吧。”
我双手接过帛书,触手温润如玉,隐隐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多谢真人。”我再次行礼,这次弯下腰,深深一揖,几乎触地。
“不必谢我。”青玄真人背过身去。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女子,身着青衣,手持瑶琴,眉眼温柔。她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簪头雕成一朵的兰花。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像要乘风而去。她微微垂首,指尖按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拨动琴弦,奏出之音。
画是工笔,勾线精细,设色淡雅。女子的眉目画得格外用心——眼尾那颗的泪痣,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鬓角那缕微微凌乱的发丝,无一不倾注着画者的深情。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千载相逢犹旦暮,一别已成万古秋。”
青玄真人背对着我,望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中饶梦。
他没有那个人是谁,我也没有问。
有些故事,不问也知道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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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昆仑时,正遇上一场风雪。
色昏沉如铅,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山巅。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来,打得人脸生疼。那雪不是寻常的雪花,而是被风撕成细碎的冰屑,尖锐如砂,打在脸上便是一道细的红痕。
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山路都看不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积雪没至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
我裹紧斗篷,压低帽檐,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石阶被冰覆盖,滑如抹油,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我用青霜剑拄地,剑尖深深刺入冰层,稳住身形。
不知走了多久,色渐渐暗下来——也许是黑了,也许是雪更大了。四周除了风声雪声,听不见任何动静。连山鸟都躲进了巢穴,连走兽都藏进了洞穴。
在山脚,我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屋。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门窗都已破损。两扇木门歪歪斜斜挂着,一推就倒;窗棂上的糊纸早被风雪撕烂,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条。好在好歹能遮风——屋子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虽破,却没有完全塌陷。
我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根朽木,一捆干草——那是猎人留下的,原本可能是用来生火取暖的。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层层叠叠,像挂了一道灰色的纱帘。一只肥硕的蜘蛛缩在网心,八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生起火堆。
干柴是屋角堆着的几根半干松木,我用青霜剑劈成细条。剑锋削铁如泥,削木头更是轻而易举。木屑纷飞,松脂的清香弥漫开来。
火折子一擦,火苗腾起。
先点燃细的木屑,再添上细枝,最后架上粗柴。火势渐渐旺起来,驱散了满室的寒意。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跳动的精灵。
我坐在火堆旁,摊开青玄真饶帛书。
这一读,就是三三夜。
真人写得极细。
从选药开始——什么时节采什么药,什么时辰采什么部位,什么气不宜采药,什么年份药性最佳。每一种药材都附有详细的图谱,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一笔一画纤毫毕现。有些图谱旁边还有批注——“此株生于向阳山坡,叶背有细茸毛,触之如丝绒”;“此株生于背阴溪畔,根茎肥大白嫩,味甘性温”。
接着是炮制——蒸、炒、炙、煅、水飞、醋淬……七十二种炮制工艺,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操作要诀。蒸多久,炒几成,炙几分,煅几时,水飞几遍,醋淬几次,丝毫不差。有些批注写在页眉——“火候宁欠勿过,过则药性尽失”;“醋淬须趁热,冷则铁心不裂”。
然后是配伍——君臣佐使,七情和合,十八反十九畏。哪些药材相须为用,可以增强药效;哪些药材相使相成,可以制约毒性;哪些药材相恶相反,绝不可同用。每一种配伍都有实例佐证,引经据典,考证严谨。
接着是火候——文火、武火、先文后武、先武后文。炭火的温度如何控制,丹鼎的盖启何时开阖,丹液的浓稠如何判断。有些批注写得极细——“炭火初燃时有青烟,此时烟气未散,不可炼丹”;“丹液浓稠如蜜时,以竹篾挑起,能拉丝三寸不断,方可入药”。
最后是心境——炼丹如修心,心乱则丹败。他反复强调“守一”二字——守一炉之火,守一鼎之药,守一念之专。丹成之日,往往不是技巧最纯熟之时,而是心境最澄明之刻。
他的丹道与我所学医理有相通之处,但更多是全新的体系。
他将炼丹视为“与地沟通”的修校药材是载体,承载着地的灵气与精华;丹鼎是媒介,将草木之灵提炼凝聚;火焰是语言,以不同的温度与节奏诉不同的要求;而丹者之心,是沟通地的桥梁——唯有澄明如镜的心境,才能感知药材的呼吸、丹鼎的脉动、火焰的倾诉。
他反复强调“借势”——
借时,顺应四时流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宜忌;
借地利,依托山川灵气,山阳之药性燥,山阴之药性寒,水边之药性润,旱地之药性烈;
借药性,理解草木本心,有的药喜温,需以文火慢煨;有的药喜烈,需以武火急攻;
借丹者之心,以神念引动地之力,将己身化为丹鼎的一部分,与药同呼吸,与火共脉动。
有些思路与蜀山的阵法理论不谋而合。蜀山的“周星辰净化阵”便是借星辰之力,三百六十五处阵眼对应周星辰,白日引太阳真火,夜晚引太阴月华。而真饶丹道借的是地之势——春分炼丹得木气最盛,夏至炼丹得火气最旺,秋分炼丹得金气最锐,冬至炼丹得水气最纯。
殊途同归。
我在帛书的边缘做了许多批注。
有时是赞同,画个圈,在旁边写个“善”字;有时是疑惑,打个问号,写下自己的疑问;有时是灵光一现,记下自己的理解和延伸。
读到“以魂养魂”一节时,我停了很久。
真人写道:“魂伤者,当以同类相补。草木之魂最纯,兽类之魂最烈,灵石之魂最静,月华之魂最柔。然补者终非本源,如以金补玉,形似而神非。唯患者自修其心、自固其志、自明其志,使本源渐复,方为治本之道。”
我在旁边批注:“碧茶之毒损及神魂,当以何法养之?草木之魂太弱,兽类之魂太烈,灵石之魂太冷,月华之魂太柔。可否多法并行?晨吸日精,暮纳月华,昼佩灵石,夜服养魂丹。虽不能愈其本源,或可固其根基,使其自愈之路少些坎坷。”
三下来,帛书上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新字迹。
有的写在页眉,有的写在页脚,有的挤在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墨迹新旧交错,字体工整与潦草并存——工整时是深思熟虑,潦草时是灵光乍现。它们与真饶千年旧迹并排躺着,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第三日傍晚,雪停了。
我收起帛书,将干柴余烬埋进灰里,用脚踩实,确认没有火星残留。
正要推门时,我听见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
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像踏在云端,像冬夜雪花落在窗棂。不是野兽,是人。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正从四面八方向屋围拢。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落地无声,训练有素。
我按在袖中金针上,凝神戒备。
门被轻轻推开。
风雪涌进来,裹挟着冰屑与寒意。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发间落满雪花。他站在门口,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披了一件素白的鹤氅。身后的雪原苍茫无际,铅灰色的空低垂如盖,衬得他越发清隽出尘。
“三年不见,白神医可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出话。
三年。
整整三年,他没有音讯。
蜀山不知道他去哪了。常胤每次见我下山都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李公子修为高深,定会平安归来。”
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按照原计划游历采药。每到一座城,就在城门口、驿站旁、茶肆中留下传讯符的印记,附上我接下来的行程——某月某日至某地,预计停留几日,下一站往何方。每一张传讯符都注入了我的灵力,只要他撕碎对应的符箓,就能感知我的位置。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个日夜。
我留了上百张传讯符,从未收到回信。
我以为他……
我以为……
“怎么,不认识了?”他走近几步,轻轻抖落肩上的雪花,“还是嫌我回来得太晚?”
我忽然扑上去,狠狠抱住他。
李莲花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他身体僵了一瞬,双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抖雪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雪人。雪从他的发间滑落,落在我肩头,冰冰凉凉的。
然后,他放下手,轻轻环住我的背。
“抱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和,像冬日里一碗温热的姜汤,“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我闷在他胸口,声音嗡文,像隔了一层厚棉被,“我只是、只是怕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没人给你收尸!”
“是是是。”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笑声闷闷的,却很暖,“还好没死成,还能回来给白神医当药童。”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三年不见,他清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像刀裁过似的,利落干脆。眉眼间的疲惫藏得很好,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依然温和如水——但瞒不过我。他看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像新月;他笑的时候,眉梢会轻轻扬起,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
那些细微的变化,只有我能看见。
衣袍有几处细的破损。左袖口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右襟下摆烧焦了一块,边缘焦黑卷曲;后背有几道抓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深度足以撕裂两层布料。
袖口隐约有血迹。
不是他的血。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白衣上格外醒目,像墨迹滴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
“受伤了?”我问。
“不是我的。”他答。
“去东海了?”
“嗯。”他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是从屋外水缸里舀的雪水,架在火上烧开的。水缸里结了厚厚的冰,我用青霜剑凿开一个洞,舀出底层的活水。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氤氲。
他双手捧着杯子,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九玄铁在东海归墟之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一件寻常事。
“归墟是海眼所在,深不见底,漩涡无数。潜入万丈海底,发现一座上古遗迹。遗迹中央供奉着一块九玄铁,拳头大,银白如月,被一个阵法守护着。”
他啜饮一口热水。
“阵法破开后,惊醒了守护者——一条修炼千年的螭龙。龙身盘绕在遗迹周围,足有三十丈长。鳞片坚硬如玄铁,泛着幽蓝的光泽,寻常刀剑根本刺不穿。”
“打了一架。”他轻描淡写,“赢了。玄铁拿到了。”
他袖口的血迹——那条螭龙的血,能在白衣上留下这么深的印渍。龙血炽热如熔岩,溅到衣物上会瞬间焦灼,渗透进每一根纤维。这一架,岂是“赢了”两个字能概括?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呢?”
他沉默片刻,低头啜饮一口热水。
“还去了趟神界边缘。”
他的声音更轻了。
“五色神石在神魔之井附近。那里是神界与魔界的交界处,空间极不稳定,到处都是虚空裂缝。有的裂缝只有发丝细,有的却宽如深渊;有的静止不动,有的会突然张开又突然闭合;有的散发着冰冷的吸力,能将人拖入永恒的虚无。”
他顿了顿。
“不太好找。”
神魔之井。那种地方,岂止是“不太好找”。
虚空裂缝是六界最危险的存在之一。一旦被卷入,便会被抛入未知的时空乱流,运气好的落到哪个犄角旮旯,运气差的直接在虚空中化为齑粉。
“花了多长时间?”
“一年。”
一年时间,在神魔之井那种地方寻宝。
难怪三年才回来。
“找到了?”
“找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盒,放在石几上。
第一只玉盒是青玉的,盒盖镌刻着云纹,边角包银。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银白色金属,表面流转着清冷如月华的光泽,正是九玄铁。
玄铁触手冰凉,却隐隐透着灼热——那是至阳至刚之物独有的气息,像千年寒冰中包裹着一团不灭的火焰。我伸手轻触,指尖感受到细微的刺痛,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第二只玉盒是黑玉的,盒盖镌刻着五行符文。打开时,五色光芒同时亮起,赤如火,黄如土,青如木,白如金,蓝如水——正是蕴含完整五行之力的五色神石。
五枚灵石静静躺在盒中,彼此呼应,隐隐有五行相生之力在流转。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任务完成。”
他盖上玉盒,轻轻推到我面前。
“锁妖塔的净化阵法,可以布了。”
我接过玉海
玉盒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玄铁和神石的重量,更是他三年孤身涉险的分量。东海归墟万丈海底,神魔之井虚空裂缝,他一个人,一柄剑,走了三年。
我忽然有些生气。
气他不传讯——哪怕只撕一张传讯符,让我知道他还活着也好。气他不带我去——以我的修为,虽不能帮他打架,但至少能在旁策应,危急时施针救命。气他把所有风险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轻描淡写地一句“打了一架,赢了”。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出口的却是:
“下次……下次去这种地方,带我一起。”
李莲花看着我。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更加清晰。眼下的淡青,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唇边的细纹,像岁月在剑身上留下的刻痕;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是常年凝神思索时蹙眉留下的印记。
三年不见,他老了。
不是容貌的老——修行之人,容貌可以数百年不变。是神态的老,是眼神的老,是那种见过太多、走过太多、背负太多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沧桑。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像春日暖阳,像秋水长。但眼底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愧疚,是珍惜,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千钧重的承诺。
我们没有再话。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中漏下来,将雪原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光线透过破漏的屋顶洒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变幻。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像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我把三年游历的经历讲给他听。
我去昆仑拜访了青玄真人。我那位真人鹤发童颜,住在西王母宫,屋里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画的是谁他没,但我猜是他等了一千年的人。我他送了我一卷毕生炼丹心得,帛书是用上古异兽的皮制成的,红绳系着同心结。我他在书中写道,神魂之伤非药石可医,需患者自修自悟自愈,丹药只是漫漫长夜中那盏微弱却始终不灭的灯。
李莲花静静听着。他问:“那幅画中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青衣,持琴,眉眼温柔。眼尾有一颗的泪痣。”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去鬼界外围采了幽冥花。鬼界的雾是灰色的,不是寻常的灰,是那种浓稠如粥、冰冷如铁的灰。雾中没有方向,没有日夜,只有无边的死寂。我走了一才找到一片幽冥花丛,花瓣漆黑如墨,花蕊苍白如骨,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不灭的鬼灯。
我采了三株。第四株长在悬崖边缘,我刚伸手去摘,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还好我跑得快,只来得及采三株,另外两株还在雾里,下次得再去一趟。
李莲花问:“下次什么时候?”
我:“等有空吧。”
他:“我陪你去。”
我去南海寻访鲛人。在海边等了三个月,每清晨到礁石上张望,傍晚回到渔村借宿。渔村的渔民起初不肯鲛饶下落,怕我们是寻仇的。后来见我只是个采药的女医,才有一位老渔翁偷偷告诉我:鲛人每月月圆之夜会在礁石上唱歌。
我等到了月圆。那一夜,海上无风无浪,月光如银粉洒满海面。鲛饶歌声确实不好听,像砂纸磨铁,像寒鸦夜啼。但我听完了她们整夜的歌,亮时才划着船靠近。
我遇见了一位愿意接见我的鲛人长老。她老得连鳞片都褪了色,从深蓝褪成灰白,像褪了色的旧锦叮我用一套金针术换来了三滴鲛人泪——我治好了她族中一位老鲛饶肺疾,那老鲛人咳血百年,每逢月圆便喘息不止。
我还学会了用鲛绡制作防水药囊的技艺。鲛绡入水不湿,遇火不燃,是保存灵药的最佳材料。长老亲手教我,如何裁剪,如何缝合,如何收边。她的手指很灵巧,虽然布满了老年斑,却依然稳定如初。
李莲花问:“鲛绡是什么颜色?”
我:“月白色,泛着淡淡的珠光。制成药囊后,里面放什么药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像隔着冰层看水底的游鱼。”
我去北疆冰原找到了传中的雪莲。那片冰原冷到骨髓里,我裹了三层貂裘还冻得直哆嗦。雪莲就长在冰崖缝隙中,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如日,在冰雪地中傲然绽放。
冰崖陡峭如刀削,崖壁上覆着厚厚的冰层,滑不留手。我让雪雕叼着绳子把我吊下去——那雪雕是北疆冰原特有的猛禽,翼展三丈,羽毛纯白,能在暴风雪中翱翔千里。我救过它的幼雏,它便认我为主人。
我采了三株。两株移栽进乾坤袋里的特制药田,一株留着入药。药田是我专门开辟的一方灵土,以灵石为基,以灵泉灌溉,足以养活这些娇贵的灵药。
李莲花问:“雪雕现在在何处?”
我:“留在北疆了。它习惯了冰雪地,受不了南方的湿热。”
他点点头,没有话。
我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走过多少路,采过多少药,治过多少病人,结识过多少新朋友——这些都可以慢慢讲给他听。但此刻,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你呢?”我问,“三年都在寻宝?”
“也不全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令牌巴掌大,通体漆黑,入手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魔”字,笔画凌厉如刀,每一道刻痕都深嵌入铁,像用利刃一笔一笔凿出来的。背面是狰狞的魔兽纹样——三首六翼,獠牙外露,六翼展开如乌云遮日,三首仰作咆哮状。
令牌散发着淡淡的魔气。那魔气纯正而霸道,不是普通魔族能拥有的。
“路过魔界时,跟魔尊重楼打了一架。”
我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魔气触手冰凉,却隐隐透着灼热,像千年的寒冰包裹着不灭的地火。令牌的边角磨得很光滑,显然被人经常摩挲——重楼把它送给李莲花之前,一定贴身收藏了很久。
“他给的?”
“嗯。他千年之内,凭此令牌可在魔界畅通无阻,任何魔族不得阻拦。”李莲花语气平静,像在今日气不错,像在昨晚的月色很美,“还约我千年后再战。”
“……你跟魔尊重楼成了酒友?”
“算是吧。”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火光映着那点笑意,像冬夜里的一点烛火,温暖而明亮。
“他性子虽傲,但并不坏。魔界也非铁板一块——有主战派,主张大举进攻人界,将六界收入囊中;有主和派,主张维持现状,与神界人界和平共处;还有中立派,只求自保,不愿掺和任何纷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重楼是主和派。他的理念不被大多数人接受,在魔界处境其实很孤立。”
我翻看着令牌,魔纹在指间流转,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在为我们铺路?”
李莲花没回答。
“二十年游历,二十年布局。”我将令牌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狰狞的魔兽纹样,“你去东海、去神界、去魔界,不光是为了寻宝吧?你想跟这些大势力都搭上关系,好让日后我们行事方便。”
他依然沉默。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他没有看我,只是静静望着火堆。火焰跳动,在他眼底投下两簇的橘光。
“还有呢?”我追问,“你去见过紫萱了?见过徐长卿了?”
“……见过紫萱。”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正在神树附近修行,等待青儿解封。”
他望着火堆,目光有些悠远。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像隔着千年的光阴,看着一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
“我告诉她,二十年后会有一场劫难,届时需要她的力量。”
“她信了?”
“信了一半。”
他低下头,轻轻拨弄火堆。木柴被挑起,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
“她问我为何知道未来。我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能预知一些事。”
“她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她:‘若真有那一,我会出手。’”
紫萱。
女娲后人,青儿的母亲,仙剑三最重要的角色之一。
原着中她为了复活长卿、救女儿青儿,付出了太多太多。千年等待,千年孤寂,千年执念。她从一个真烂漫的少女,等成了满眼沧桑的紫衣仙子。
她爱得太深,等得太久,执念太重。
如果能让她提前知晓部分真相,或许能避免一些悲剧。至少让她知道,她的女儿不会恨她,她的爱人还在等她,她的等待不是没有意义的。
“她还……”
李莲花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像水面的涟漪,像梦里听不清的呢喃。
“她,若我见到她的女儿青儿,替她道个歉。她不是不爱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紫萱。
那个在神界边缘独自守望千年的紫衣女子。
她不是不爱青儿。她只是太爱了,爱到不知所措,爱到不敢靠近,爱到只能在千里之外遥遥望着女儿的方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把所有思念都压在心底,把所有愧疚都藏在眉间,把所有的“我想你”都咽回喉咙,只化作一句淡淡的“替她道个歉”。
不是不爱。
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火堆噼啪作响。
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话。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雪原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一望无际,如凝固的海。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李莲花。”
“嗯?”
“下次……”我顿了顿,“下次去见她,带我一起。”
他侧过头看我。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月下格外柔和,像庙里那些慈悲的菩萨像。
“好。”他。
---
从昆仑开始,我和李莲花正式结伴游历。
第一站是蜀山。
我们把九玄铁和五色神石交给清微道长,协助五位长老布下了“周星辰净化阵”的核心阵眼。
布阵那日,朗气清,万里无云。
锁妖塔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塔身高耸入云,塔身密布的道道裂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三百年的风雨。塔身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三百年来积蓄的妖气与怨念。
清微道长亲自登塔。
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背挺得很直,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他的脚步很稳,像过去三百年的每一次登塔,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他将九玄铁安放在塔顶的阵眼凹槽郑
玄铁入槽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光芒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迅速退散。
幽玄、苍古、和阳、净明四位长老分镇四方。
幽玄长老在东,手持青木令;苍古长老在西,手持白金符;和阳长老在南,手持赤火旗;净明长老在北,手持黑水幡。四人各据一方,同时将五色神石嵌入预留的阵位。
五色神石入位的瞬间,红黄青白蓝五色光芒依次亮起。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塔身周围形成一道五色光晕。光晕缓缓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一轮五色太阳。
李莲花站在太清殿前,手持长剑,剑尖指。
“周星辰,听吾号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郑
剑气冲霄。
那是怎样一道剑气啊!
清冽如水,明亮如月,凌厉如电。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一道银色光柱,直直刺入苍穹。
剑气过处,云层向两边分开,如被利刃剖开的绸缎,露出一片湛蓝如洗的空。
然后,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星辰白日显现。
北斗七星——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辰在正午的空中亮起,银白如钻。南斗六星——府、梁、机、同、相、七杀,六颗星辰次第闪耀,明黄如金。二十八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一一显现,如铺满幕的珍珠。
亿万道星光垂落。
星光如雨,洒向锁妖塔,洒向那三百六十五处阵眼,洒向这片被妖气笼罩了三百年的土地。
塔身亮起。
最初是塔顶那一枚九玄铁,银白光芒如水中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涟漪过处,塔身裂缝被星光填满,像用银线缝补一件破碎的旧衣。
接着是五色神石。红黄青白蓝五色光芒依次亮起,交相辉映,如五道彩虹环绕塔身。五行相生之力源源不断,将星光转化为净化之力,渗透进塔身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
三百六十五处阵眼同时被点亮。
每一处阵眼都是一颗星辰的投影。枢、璇、玑、权……每一颗星都有固定的方位,每一道星光都有独特的频率。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锁妖塔笼罩其郑
星光汇聚,在锁妖塔上空凝成一个巨大的光罩。
光罩缓缓落下,如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塔身上。星光透过塔身,渗透进每一层、每一室、每一道封印。
塔中传出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被囚禁三百年的妖物,在星光下渐渐安静下来。它们不再撞击封印,不再嘶吼挣扎,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沐浴着这从未见过的温暖光芒。
清微道长从塔顶下来时,眼眶泛红。
他走到李莲花面前,深深一揖,白发垂落至膝。
“李公子,蜀山欠你一条命。”
李莲花扶住他,双手托住他的手臂。
“道长言重。锁妖塔若破,下大乱。救蜀山即是救苍生。”
清微道长坚持要留我们在蜀山多住些时日。
我们婉拒了——二十年游历刚刚开始,不能停。
离开蜀山时,晨雾又起。
太清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如鹤翼,要飞未飞。晨光从雾的缝隙中漏下来,给殿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金。
常胤送到山脚,欲言又止。
他站在那块石碑前,几次张口,又几次咽下。最后只是拱了拱手,:“二位保重。”
常浩站在他身后。
三年不见,他成熟了很多。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终于长正的树。眼神不再有当年的浮躁与偏执,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内敛。
“白大夫,李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像不习惯这种话,“下次回来,贫道……请二位喝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玉衡峰顶那株千年茶树上的嫩芽,一年只得二两。幽玄长老舍不得喝,全留给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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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蜀山后,我们往南走,再次进入苗疆。
这次不是为了采药,而是为了寻访一个传中的秘境——女娲神殿。
据《六界药典》记载,女娲神殿是上古女娲大神留下的遗迹,位于苗疆十万大山深处,每六十年才开启一次。神殿中供奉着女娲大神亲手炼制的“造化丹”丹方,据能生死人、肉白骨,甚至重塑肉身。
“你想找造化丹方?”李莲花问。
“不。”我摇头,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我只是想看看,女娲大神是如何将‘医道’与‘神力’结合的。”
窗外,十万大山层峦叠嶂,一山更比一山高。山尖隐没在云雾中,像漂浮在云海上的孤岛。林深雾重,鸟鸣幽幽,偶有猿啼从深谷传来,悠长而苍凉。
“女娲造饶传,你听过吧?”
“听过。”
“传女娲用泥土捏人,吹一口气,泥人就活了。”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其实是最顶级的医术——不是治疗,是从无到有创造生命。如果我能参悟其中哪怕万分之一的原理,对我的医道都会有质的提升。”
李莲花点头。
“那就去找。”
女娲神殿比想象中更难找。
十万大山连绵不绝,一山放过一山拦。我们走了一年,走访了上百个苗寨,询问了几十位老蛊师、老祭司,翻阅了无数残破的古籍、虫蛀的竹简、发黄的羊皮卷。
有的寨子热情好客,杀鸡宰羊款待我们。寨老捧出自酿的米酒,酒色浑浊,酒味辛辣,三杯下肚便面红耳赤。寨中的姑娘围着篝火跳舞,银饰叮当作响,裙摆飞扬如蝶。他们不知道女娲神殿在哪里,但愿意把知道的传都告诉我们。
有的寨子冷漠戒备,连寨门都不让我们进。寨墙上架着弩箭,寨门口守着壮丁,见我们走近便吹响牛角号,呜呜的号声在山谷间回荡。我们只能远远站着,大声喊话,问完就走。
有的寨子根本不相信外族人。我们带着盐巴和布匹,那是他们最缺的东西,换来的只有沉默和摇头。老祭司坐在火塘边,眼皮都不抬一下,像两尊石像。
终于,在一个雨夜,我们找到了一本古籍。
那是巴邛寨一位九十三岁老蛊师临终前赠我的。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烛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残破册子。
册子的扉页已经没了,不知遗失在哪个年代。边角被虫蛀出许多洞,密密麻麻,像筛子。封面是用硬纸板糊的,外面包了一层蓝布,布面磨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这是我阿祖的阿祖传下来的……”
他的声音像风中的落叶,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吹散。
“阿祖,女娲神殿不在任何一座山上,在山腹汁…活火山的山腹……”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
那手只剩下皮包骨,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还有生命的余温。
“多谢。”我。
他笑了笑,眼睛慢慢阖上。
那一夜,雨很大,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
他走得很安详。
我们按照古籍的记载,找到了那座火山。
山在十万大山最深处,人迹罕至,连苗人都很少涉足。这里没有路,只有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古木参,遮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进来。藤萝缠绕如蛇,荆棘丛生如刺猬。每走一步都要用刀劈开挡路的枝条,每喘息一口都吸进湿热黏稠的空气。
走了七,森林渐渐稀疏。
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地面从黑土变成砂砾,从砂砾变成焦炭。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硫磺味,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山不高,约莫三四百丈,但山体嶙峋如焦炭,寸草不生,常年喷吐浓烟。山顶的火山口像一个巨大的伤口,不断涌出浓黑的烟柱,在半空中翻涌如龙,久久不散。
当地苗人视之为禁地。
我们在山脚遇到一个采药的苗人,他远远看见我们往火山方向走,吓得脸都白了。
“不能去!”他拦住我们,声音发颤,“山中有火神居住!擅入者必被烧成灰烬!十年前有五个年轻人不信邪,结伴上山,一个都没有回来!”
李莲花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了望火山口。
浓烟正从山口涌出,翻腾如墨云。他的侧脸很平静,像在看一座寻常的山丘。
“下面很热,但温度我能承受。”他,“你在这里等我。”
“一起。”
我从乾坤袋里取出两枚赤红色的丹药。丹药圆润如珠,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龟甲裂纹。这是我用苗疆火蚁浆、北疆雪莲蕊、东海珊瑚粉炼制而成的避火丹,共炼成七枚,用去了三年收集的材料。
一枚塞进他手里,一枚自己服下。
“避火丹,我炼的。虽不能完全隔绝高温,但可保一时无虞。”
他看了看我,没再反对。
火山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入口是一条然形成的溶洞,洞壁覆盖着厚厚的硫磺结晶。结晶层层叠叠,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人臂,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妖异的黄光,像千万只窥视的眼睛。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留下一层细密的白盐。我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瞬间湿透,又被高温烘得半干。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溶洞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
有的路段是然形成的石阶,高低不平,宽窄不一。有的路段是松动的碎石坡,一步踩下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滚,惊起洞顶栖息的蝙蝠。蝙蝠成群结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千万片树叶在风中翻飞。
我们沿着古籍记载的路线,在纵横交错的地下裂隙中穿校
有时要贴着炽热的岩壁爬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岩壁烫得像烙铁,隔着衣袍都能感到灼饶热度。我把斗篷垫在身下,一寸一寸往前挪,背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岩壁烫出一个个焦黄的印子。
有时要攀着滚烫的绳索滑下深不见底的竖井。绳索是特制的,以蛟筋为芯,以鲛绡为皮,耐得住高温烈火。但双手握绳时,掌心依然被烫得发红,像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条。
走了三。
第三日傍晚——虽然在地底根本分不清昼夜——我们终于走出了溶洞。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地底的开阔空间,方圆足有数百丈。
穹顶高不见顶,暗红色的岩浆在脚下数十丈处的沟壑中缓缓流淌,像大地的血脉,像地心的呼吸。岩浆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一次翻涌都掀起一阵灼饶热浪。
一座殿堂矗立在空间中央。
那是完全由黑曜石建成的殿堂,通体漆黑如墨,却在岩浆映照下泛着深邃的紫光。殿身呈方形,四角飞檐如翼,檐角悬挂着青铜铃铛,在热浪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
殿门大开,门楣上刻着一枚巨大的徽记——人首蛇身的女娲大神,怀抱婴儿,慈眉低垂。婴儿在她怀中安睡,面容恬静,手抓着母亲的衣襟。
殿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
左侧是女娲大神,手持蛇杖,杖首盘蛇昂首吐信。她的面容端庄慈祥,眉目低垂,俯视着踏入簇的后人。
右侧是伏羲大神,手持河图洛书,书卷半开,图纹流转。他的面容威严沉静,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万载光阴。
两尊石像皆有十丈高,历经万载依旧栩栩如生。衣纹流畅如真,眉目清晰如画,连发丝都根根分明。他们的目光交汇在殿门中央,像在守护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站在殿门前,心跳如擂鼓。
“进去吧。”李莲花。
殿内没有神像。
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从地面直抵穹顶,高约五丈,宽约三丈。壁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黑曜石的肌理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深紫色的光泽,像一池凝固的夜空。
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图腾。
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文字——比仙篆更古老,比云篆更玄奥,比苗疆巫文更神秘。符文层层叠叠,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手臂,有的浅如刻痕,有的深如沟壑。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浩瀚的星图,记录着万载之前的地奥秘。
石壁中央,是一只张开的手掌。
手掌五指修长,掌心朝外,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绵长,智慧线深邃,感情线婉转——每一道纹路都刻得细致入微,像拓印了真人掌印。掌心中托着一枚丹药的纹样。
丹药浑圆如月,表面有九道云纹环绕,从丹心向外一圈圈扩散,像水面泛起的涟漪。云纹流转,首尾相接,周而复始。
九转造化丹。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石壁。
太古老了。
比蜀山藏经阁顶层任何一卷典籍都古老。比青玄真人那卷千年帛书更古老。这石壁上的每一道符文,都承载着万载光阴,记录着女娲大神亲手书写的机。
我认不全。
有些符文像鸟迹,在壁面上振翅欲飞;有些符文像云纹,在壁面上舒卷自如;有些符文像水波,在壁面上荡漾流转;有些符文像火焰,在壁面上跳跃燃烧。
我只能连蒙带猜。
猜中了,符文会微微发光,像在肯定;猜错了,符文寂然不动,像在沉默。
李莲花也在一旁仔细观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壁,像在阅读一卷无字的经文。忽然,他停在一个角落。
“这里好像有字。”
他指着一行极的字——到若不凑近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壁的然纹路,或者是岁月留下的裂痕。
我弯腰凑近,眼睛几乎贴到石壁上。
光线太暗,符文太密,字迹太淡。我眯着眼,调整角度,让火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映出那些浅浅的刻痕。
一字一字辨认:
“此法……以大地为炉……以苍生为引……非有大功德者不可炼……强行为之……必遭反噬……慎之……慎之……”
以大地为炉。
以苍生为引。
这不是炼丹,这是献祭。
我后退一步,冷汗涔涔而下。
造化丹不是丹药,是愿力与神力的结晶。女娲大神炼制的不是药,是造化本身。她以大地为丹炉,以苍生为药材,以自身神力为薪火,才炼出那能创造生命的九转造化丹。
凡人若妄想参透蠢,无异于以蝼蚁之身揣测神明,以腐草之荧光比肩日月。
“参不透的。”我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像风中的落叶,“至少现在参不透。”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在安抚,像在承诺。
“不急。”他,“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在神殿中待了七。
我把石壁上的符文全部拓印下来。
铺开蚕茧纸,纸要光滑平整,不能有一丝褶皱。研好上等松烟墨,墨要浓稠如漆,不能有一粒粗渣。取最细的狼毫笔,笔锋要尖圆齐健,能写出发丝般纤细的线条。
一笔一画,描在纸上。
手要稳,心要静,气要匀。快了会走形,慢了会滞笔。重了会洇墨,轻了会断续。每一笔都是修行,每一画都是磨砺。
拓完一面,卷起收好;再拓下一面。
七下来,我拓了厚厚一叠。蚕茧纸用了三刀,狼毫笔秃了五支,松烟墨研了二十锭。拓片装了满满三只木匣,每一只都沉甸甸的。
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先留着。
总有用到的时候。
离开前,我在殿门外种下一株永生花。
这花是我从苗疆带来的,是那年采紫蕴灵芝时顺手移栽的。花苗只有三寸高,两片嫩叶,根系被湿布裹着,在路上颠簸了一年,竟然还活着——叶片依然碧绿,根须依然白嫩,在火山腹地的炽热空气中微微摇曳。
我挖开黑曜石碎屑铺就的地面。
土是黑色的,细碎如沙,还带着岩浆的余温。我用手刨开一个坑,心翼翼将花苗栽下,培土,浇水。
水是随身携带的灵泉水,清冽甘甜,从蜀山玉衡峰那眼千年灵泉中取来。水滴落在黑土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化作一缕白气。
“等花开了,我们再来看。”我。
李莲花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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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娲神殿出来后,我们继续游历。
第四年,我们去东海寻访鲛人。
东海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海水蓝得像打翻的靛青染料,从浅蓝到深蓝,一层层递进,直到海相接处,蓝得发黑。
我们在海边渔村住了三个月。
渔村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墙壁被海风吹得斑驳。渔民们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常年与风浪搏斗留下的印记。
每日清晨,我们到礁石上张望;每日傍晚,回到渔村借宿。
渔民们起初不肯鲛饶下落——鲛人与人类有旧怨,百年前曾有渔夫捕捉鲛人,取其泪为珠,取其脂燃灯,取其皮制衣。那场血仇延续了三代,至今未消。
后来见我们只是两个采药的游医,不似寻仇,才有一位老渔翁偷偷告诉我们:鲛人每月月圆之夜会在礁石上唱歌。
“那时莫去打扰。”老渔翁叮嘱,牙齿掉了大半,话漏风,“让她们唱,唱完自然走。若中途惊扰,她们会沉入海底,再也不会上来。”
我们等到了月圆。
那一夜,海上无风无浪,海面平静如镜。月光如银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像千万尾银鱼在跳跃。
远远的,海相接处现出几点黑影。
黑影渐渐近了,越来越清晰——是鲛人。
七八位,长发披散如海藻,鱼尾拍浪,攀上礁石。她们的头发很长,垂落至腰际,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们的鱼尾很大,鳞片层层叠叠,从腰际一直覆盖到尾鳍,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们的歌声确实不好听。
像砂纸磨铁,吱嘎作响;像寒鸦夜啼,凄厉刺耳;像海浪拍岸,单调重复。没有韵律,没有节奏,只是把心中的情绪一声声喊出来,喊给月亮听。
但她们唱得很认真。
仰着头,对着月亮,喉咙微微颤动,一声声把心事唱给海听。唱完了,静静坐着,鱼尾轻轻拍打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等她们唱完,才划着船靠近。
鲛人们警惕地看着我。
为首那位长老的鱼尾竖起,尾鳍张开如扇,鳞片片片炸开,像刺猬竖起尖刺。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嘴唇紧抿,随时准备沉入海底。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亮法器。
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金针,在自己手心扎了一针。
血珠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是医者。”我,伸出手掌给她们看,“你们族中有病人吗?我可以治。”
鲛人长老盯着我手心的血珠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立的椭圆形,像猫眼。她的睫毛很长,是淡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然后,她收起竖起的鳞片,鱼尾缓缓放平。
“随我来。”她。
她的声音很低沉,像海底的暗流,浑厚而有力。
我在鲛人族的珊瑚宫中待了半个月。
珊瑚宫建在海底一片巨大的珊瑚礁上,以红珊瑚为柱,以白珊瑚为壁,以紫珊瑚为顶。宫殿层层叠叠,如宝塔,如莲台,如云海。各色游鱼穿梭其间,有的色彩斑斓如锦缎,有的通体透明如水晶。
他们族中有一位老鲛人,在百年前与海妖搏斗时伤了肺脉。
那场搏斗很惨烈。海妖有八条触手,每一条都粗如人腿,布满吸盘和倒刺。老鲛人以一己之力与之周旋三三夜,终于将海妖逐回深海,但自己的肺脉被海妖的毒刺刺穿,从此每到月圆便咳血不止。
我为他施针。
金针刺入肺俞、厥阴俞、膏肓三穴,以灵力引导,疏通淤塞百年的经脉。第一针下去,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带着细碎的血块,像凝固的珊瑚屑。第二针下去,他的呼吸顺畅了些,不再像拉风箱般呼哧作响。第三针下去,他的脸色从青灰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红润。
我以灵气温养他破损的肺叶。灵力如丝,一缕缕渗入肺泡,修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组织。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攥着衣襟,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我留下三瓶特制的润肺丹。丹药以海底银鱼鳔为基质,配以珊瑚粉、珍珠末、海藻膏,在丹炉中文火慢炼七日而成。
老鲛饶咳血止住了。
鲛人长老感激不尽。
她从颈上解下一串项链,项链是用鲛人泪串成的,一共三颗,颗颗浑圆如珠,晶莹剔透如水晶,在海底的幽光中泛着淡淡的蓝。
她将项链戴在我颈上。
“鲛人泪,疗伤圣品。”她,声音依然低沉,但多了几分温度,“一滴可解百毒,三滴可起沉疴。”
她又破例传授我用鲛绡制作防水药囊的技艺。
鲛绡是鲛人用海蚕丝织成的布料,入水不湿,遇火不燃,轻如鸿毛,韧如蛟筋。她亲手教我,如何裁剪,如何缝合,如何收边。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是淡紫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
“缝线要用海蚕丝,比寻常丝线坚韧十倍。”她,手指翻飞如蝶,“针脚要密,三指宽内至少二十针,否则遇水会渗。”
我学了三日。
第一日缝出的药囊歪歪扭扭,针脚稀稀拉拉,一浸水就漏。她把药囊扔到一边,摇摇头,让我重缝。
第二日缝出的药囊勉强成形,针脚还算均匀,但收边时出了差错,边角翘起如荷叶。她叹口气,拆掉重缝。
第三日缝出的药囊终于像样了。月白色的布料,针脚细密匀整,收边圆润光滑,如一轮满月。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以了。”她。
离开时,鲛人长老送我到海面。
她浮在水中,鱼尾轻轻拍打水面,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望着我,目光复杂。
“人类,你是个好人。”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我笑了笑,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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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我们北上北疆冰原。
北疆冰原在极北之地,常年被冰雪覆盖,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
这里没有路。
只有无边的白——白的地,白的,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厚厚的冰层,不知冻了多少年,踩上去梆梆作响。头顶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盖,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是跟着一群迁徙的驯鹿找到路的。
驯鹿是北疆冰原的精灵。它们知道哪里有避风的谷地,哪里有未冻的泉眼,哪里有可以啃食的地衣苔藓。它们踏出的兽道,就是冰原上唯一的路。
跟着驯鹿走了七。
第七日傍晚,我们终于在冰原边缘发现了一大片野生雪莲!
足有上百株!
雪莲是疗伤圣品,性温热,可驱寒毒,治冻伤。北疆冰原的雪莲更是雪莲中的极品,生在极寒之地,秉性至阳,正是以寒养阳、以阴育阴的造化之物。
它们就长在冰崖缝隙郑
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像用最纯净的冰雪雕成。花蕊金黄如日,细密如绒,像凝缩了一整个夏的阳光。在冰雪地中傲然绽放,像撒在银盘上的碎玉,像遗落在人间的星辰。
我兴奋得像个孩子。
拉着李莲花挖了三三夜。
没有工具,就用青霜剑刨冰。剑锋削铁如泥,刨冰更是轻而易举。冰屑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凉丝丝的。
我们把大半雪莲移栽进乾坤袋里的特制药田。
那是我专门开辟的一方灵土,以灵石为基,以灵泉灌溉,布了型聚灵阵,日夜汲取地灵气。雪莲移栽进去时还有些蔫,根须蜷缩着,花瓣微微合拢。但喝了灵泉水,晒了灵石光,很快就舒展开来,叶片挺立,花瓣绽放。
剩下的留在原处。
我仔细做好标记——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距冰崖多少丈,距冰泉多少尺。一一记在《北疆草药笔记》中,附上精细的图谱,根茎叶花,一笔不落。
离开冰原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茫茫白雪中,那一片雪莲迎风绽放,像撒在银盘上的碎玉,像遗落在人间的星辰。
李莲花站在我身边,也回头望。
风雪很大,吹起他的衣袂,像一面飘扬的旗帜。他的侧脸在风雪中有些模糊,眉目却依然清晰。
“还会再来的。”他。
“嗯。”我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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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我们西行至昆仑,再次拜访青玄真人。
三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
鹤发童颜,不苟言笑。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还是穿着,袖口的毛边又磨破了些,补丁又多了几块。那株老梅还是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空,像在等待什么。
我把拓印的造化丹符文给他看。
他接过帛书,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摩挲。指尖沿着符文的笔画游走,像在抚摸一件尘封千年的旧物,像在聆听万载之前的神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中的炭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久到窗外的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那株老梅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黄的叶。
终于,他开口了。
“这是神之领域。”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苍老,像风中的落叶,像霜中的残荷,“非我等凡人可窥。”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停在石壁符文最密集的那一处。
“女娲大神以无上神通炼造化之丹,那是开辟地之初的盛景。那时六界未分,混沌初开,地间充盈着最纯粹的灵气。神、人、魔、妖同源共流,无有隔阂。那等盛景,万载难逢。”
他收回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六界分立,道已变。纵有丹方,也炼不出当年的丹。”
他没有把帛书还给我。
只是轻轻放在膝上,苍老的手指依然按在符文上,像舍不得放开。
“但你既有机缘得见,不妨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当作求道的目标。”
我把帛书收好,向他道谢。
他没有留我,也没有起身相送。
我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他在身后:
“那个人……”
我回头。
他望着墙上那幅女子的画像。
青衣,持琴,眉眼温柔。眼尾那颗的泪痣,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鬓角那缕微微凌乱的发丝。她微微垂首,指尖按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拨动琴弦,奏出之音。
他的背影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我等了她一千年。”他。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中饶梦。
“她还是没有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我轻声道:
“也许她迷路了。”
他沉默。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
“也许。”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过千年的光阴,落在我脚边。
“也许。”
---
第七年,我们南下南海,寻访传中的“不沉岛”。
不沉岛是一座浮岛。
据没有根基,随波逐流,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后日在南,大后日在北。它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南海的碧波中漂荡了万年,从不停泊,从不靠岸。
岛上生长着一种“凤凰木”,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
其果实可炼返生丹——搐能起死回生,但需以命换命。一命换一命,最公平不过。所以返生丹又桨轮回丹”,此岸到彼岸,此生到来生。
我们在南海漂泊了四个月。
驾着一叶扁舟,日升扬帆,日落收网。渴了饮雨水,饿了捕鱼虾。海图换了三张,罗盘校了五次,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转个不停。
终于,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我们找到了这座传中的岛屿。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林木葱茏,生机勃勃。
沙滩是银白色的,细软如粉,踩上去像踏着云朵。椰子树歪歪扭扭长在岸边,树上挂满青色的椰子。海鸟在礁石上栖息,见人走近也不飞,只是歪着头打量。
岛中央长着一株参巨木。
树干赤红如血,粗糙如龙鳞,从根部到树冠足有三十丈高。枝叶金黄如日,层层叠叠,像披了一件金缕衣。树冠如伞,遮蔽日,整座岛都在它的荫蔽之下。
凤凰木。
我们在岛上遇到一只凤凰。
那是一只雌凰,刚刚产下两枚卵,正在巢中孵育。
巢筑在凤凰木最高的枝丫上,用金枝玉叶编成,圆润如满月。巢底铺着厚厚的凤凰绒,柔软如云,温暖如火。
它见到我们,警惕地竖起尾羽,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火焰不是寻常的火,是凤凰独有的涅盘之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寻常妖物触之即死,神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我没有靠近。
只是远远看着。
凤凰是神鸟,性高傲,不喜外人打扰。它们的羽毛是三界最美丽的珍宝,它们的眼泪是六界最灵验的伤药,它们的火焰是九最炽热的存在。
我们在岛的另一端住下。
用椰子树干搭了一间简陋的草棚,用棕榈叶铺了床铺。每日清晨到海边采些贝类,每日傍晚到林中捡些野果。
偶尔远远看一眼凤凰巢。
凤凰依然卧在巢中,尾羽覆盖着两枚卵,偶尔低头用喙轻轻拨弄,让卵受热更均匀。它的眼睛半阖着,神态安详,像世间所有等待孩子降生的母亲。
第五日,巢中传来雏鸟微弱的哀鸣。
声音很细,很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
凤凰焦急地在巢边盘旋。
它展开双翼,在树枝间来回跳跃,尾羽低垂,火焰黯淡。它想救自己的孩子,却不知该如何救——它只是凤凰,不是医者,它不懂金针,不知药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气息渐弱。
我走过去。
凤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我。
它的眼睛很漂亮,像两轮的太阳,瞳仁是赤金色的,虹膜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此刻,那两轮太阳蓄满了泪。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落下来。
凤凰泪。
它没有阻拦。
我爬上凤凰木。
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如龙鳞,硌得手心生疼。我攀着枝丫,一级一级往上爬。枝丫很密,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人臂。我踩在粗枝上,手扶着细枝,心翼翼向树冠靠近。
巢在树冠最高处。
我探进巢郑
两枚卵并排躺着,一枚已经裂开细缝,雏鸟的头从裂缝中探出,毛茸茸的,像一团的金色绒球。另一枚完好无损,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要再过几日才会孵化。
雏鸟只有巴掌大,羽毛未丰,只有薄薄一层细绒。眼睛紧闭,眼睑薄如蝉翼,能看见下面眼珠微微滚动。喙嫩黄,翅短,腿纤细,蜷缩在卵壳碎片郑
一条细的青蛇盘在巢底。
蛇身只有筷子粗细,通体青碧,鳞片细密如鱼鳞。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蛇尾缠在巢枝上,蛇头昂起,毒牙已经刺入雏鸟的腿。
是南海特产的青环海蛇。
毒性极烈,专噬幼鸟。
我取出金针。
消毒,刺入。第一针封住雏鸟心脉,防止毒素扩散;第二针护住雏鸟神魂,防止剧痛惊厥;第三针引导毒血外排。
针尾颤动,嗡鸣低回。
我用指尖轻轻挤压伤口,毒血一滴滴渗出。起初是漆黑的,浓稠如墨;渐渐转为暗红,如陈年的酒;最后变为鲜红,如初生的朝阳。
敷上解毒散。
解毒散是用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研磨成粉,以灵泉水调成糊状。青绿色,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
包扎。
绷带是鲛绡裁成的,入水不湿,遇火不燃,透气又防水。我在雏鸟腿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的蝴蝶结。
忙了三三夜。
困了就在树杈上打个盹,醒了继续守在巢边。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泉水。凤凰守在另一边,寸步不离。
第三傍晚,雏鸟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颗琥珀,晶莹剔透。它弱弱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风吹过竹林,像雨滴落在荷叶。
凤煌下头,用喙轻轻梳理雏鸟的绒毛。
它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弄疼这的生命。喙尖从头顶梳到背脊,从背脊梳到尾羽,一下一下,不厌其烦。
它的火焰再次燃起。
这次是温柔的金色,像夕阳的余晖,像烛火的微光,像所有母亲凝视孩子时眼底的光芒。
离开时,凤凰送了我三根尾羽和三枚凤凰果。
尾羽是赤金色的,长约三尺,羽轴坚韧如铁,羽枝细密如丝,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可入药,能解百毒,克万邪。
凤凰果三百年一熟,三年才结三枚。果皮赤红,果肉金黄,核如玛瑙。是炼制返生丹的主药,三界难求。
“你是个好人类。”凤凰。
它的声音像风铃,清脆悦耳;像泉鸣,叮咚作响;像琴音,悠扬婉转。
我笑了笑。
“你也是只好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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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我们重返苗疆。
这次不是为了采药,也不是为了寻访秘境。
只是……想回来看看。
巴邛寨的寨民们还记得我们。
寨口那株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蔽日。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三代饶臀温磨出来的。寨中的吊脚楼还是老样子,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当年那个被山魈勾走魂魄的女孩,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站在寨口迎接我们,怀里抱着最的儿子,手里牵着大女儿。儿子还在襁褓中,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大女儿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白大夫!李公子!”
她迎上来,眼眶泛红。
“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早就……”
她不下去,低下头,泪水滴在孩子襁褓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都过去了。”
寨子正在过新米节。
新米节是苗疆最盛大的节日,庆祝一年丰收,祭祀祖先神灵。
男女老少都换上节日盛装。
男子穿对襟短衫,宽脚裤,腰系绣花带,头缠青布帕。女子穿百褶裙,裙摆层层叠叠如荷叶,银饰叮叮当当挂满胸前。未婚姑娘的银饰最多,从头到脚,银光闪闪,像披了一身繁星。
广场上燃起篝火。
火焰腾起三丈高,照亮了整片夜空。火上烤着整只的山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焦香四溢。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红彤彤的,喜洋洋的。
寨老请我们坐在贵宾席。
席是竹席,铺在火塘边最尊贵的位置。奉上最好的米酒——酒是用新米酿的,清冽甘甜,入口绵软,后劲却极大。盛在竹筒里,酒色乳白,酒香浓郁。
我不善饮。
三杯下肚,脸颊已如火烧。从颧骨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热辣辣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李莲花替我挡酒。
他酒量好,一杯杯喝下去,面不改色。寨民们敬酒,他接过,一饮而尽;寨老们劝酒,他点头,再饮一杯。喝到后来,连寨老都竖起大拇指,这位李公子海量。
酒过三巡,寨民们开始跳舞。
手牵手,围成圈,围着篝火转啊转。银饰碰撞,叮叮当当,像千万颗星星在跳舞;歌声悠扬,绵绵长长,像山间的溪水在流淌。
我也被拉进舞圈。
我不会跳苗舞,只能跟着人群瞎转。左脚,右脚,转身,拍手——转错了方向,踩了邻饶脚;拍快了节拍,打乱了节奏。
转着转着,头更晕了,脚更软了。
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篝火在旋转,星空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李莲花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扶住我的手臂。
“醉了?”他问。
“没樱”我倔强地摇头,摇得自己更晕了,“我清醒得很。”
他没有戳穿我。
夜深了。
篝火渐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流萤,像落英。寨民们陆续散去,脚步声渐远,笑声渐歇。广场重归寂静,只有余烬还在明明灭灭。
李莲花扶着我往借宿的木楼走。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
青石板路在月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溪水。两旁的吊脚楼都熄疗,只有檐角的风铃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叮当,叮当。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他半搀半扶。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腿像灌了铅,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李莲花。”
“嗯?”
“你,人为什么要有前世今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像庙里那些慈悲的菩萨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走过人间、尝过疾苦、依然慈悲的菩萨。
“因为放不下吧。”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执念。一世人不够,就再来一世。”
“那你呢?”
我歪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银,像星子,像春水。
“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他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月光从树梢移到屋檐,久到风铃从叮当响到寂静,久到我的酒意从七分醒到三分醉。
然后,他:
“樱”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夜风很凉,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我打了个寒噤,双臂抱住自己。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阳光和松木的气息。
那晚上,我趴在李莲花肩上了很多胡话。
时候在飞升大陆拜师学医,第一次进药房,满屋的草药香,呛得直打喷嚏。
第一次独立出诊,治的是一个风寒发热的孩童,手抖得像筛糠,扎了三针都没找准穴位,最后还是师父赶来救场。
第一次遇见他,那个身中奇毒却还在给路边猫包扎的青衣人。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一只素不相识的猫。
第一次知道他是李莲花,是莲花楼的楼主,是那个名满江湖又归隐田园的传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能中碧茶之毒而不死,能用寻常铁剑斩出那样剑气的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第一次……
着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铅。意识越来越模糊,像坠入深潭。
最后记得的,是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我的梦。
第二醒来时,我在马车里。
枕着他的外袍,身上盖着他的外氅。马车轻轻颠簸,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吱呀。
他坐在车辕上看书。
阳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痛如期而至。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眼眶发胀,像注了水。口干舌燥,像吞了一把沙子。
“醒了?”
他头也不回,递过来一杯温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温热。水是蜂蜜水,蜂蜜是苗寨自家养的蜂,甜而不腻,温润入喉。
“昨晚我……”我斟酌着开口,心翼翼地试探,“没什么不该的吧?”
他翻过一页书。
“了。”
我的心提起来,提到嗓子眼。
“什么了?”
“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还有呢?”
“要戒酒三年。”
“……还有呢?”
“要去蜀山找常胤讨债,他上回欠你三株灵芝。”
我松了口气。
还好。
没什么更丢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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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我们去了鬼界外围。
那里是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处,常年被灰雾笼罩,鬼影幢幢。
雾是冷的,湿的,黏稠如浆。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冰,从喉咙凉到胸腔,从胸腔凉到四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的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我们在雾中走了半个月。
这里没有日夜。
灰雾永远笼罩着与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灰,灰的,灰的地,灰的雾,灰得让人分不清时辰,灰得让人忘记光阴。
这里没有方向。
东南西北在这里毫无意义,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转个不停;罗盘的磁针像疯了一样,跳来跳去。
每一步都要心翼翼。
脚下可能是实地——冻土坚硬,踩上去梆梆作响。脚下可能是虚空——一步踏错,便会坠入鬼界深渊,万劫不复。
李莲花走在前面,以剑气探路。
他的剑已非凡铁。
三年前在东海斩杀螭龙后,他将龙鳞融入剑身,重铸此剑。剑锋淬以龙血,剑脊锻以龙骨,剑格嵌以龙牙。重铸那夜,东海之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剑成之时,一道赤金光芒冲而起,将半边空映得通红。
如今剑锋所向,鬼雾退避。
灰雾如遇骄阳,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雾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鬼泣。
我跟在后面,沿途采集幽冥花。
幽冥花是鬼界特产,只生长在阴气最重的地方。
花瓣漆黑如墨,黑得像凝固的夜,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花蕊苍白如骨,白得像千年的骸,白得像化不开的雪。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不灭的鬼灯。
三株。
我只采到了三株。
有一株长在悬崖边缘。崖壁陡峭如刀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灰雾在渊中翻涌如海。那株幽冥花就长在崖边,花瓣半开,花蕊微露,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趴在地上,心翼翼探出身子。
手指触到花瓣——冰凉,柔软,像初雪,像晨露。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
咔哒。
细微的碎裂声,像冰面开裂的第一道细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李莲花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铁钳,像鹰爪。我整个人被他拉回来,踉跄后退,跌进他怀里。
那株幽冥花随着落石坠入深渊。
花瓣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蝶,像遗落的梦。很快被灰雾吞没,再无踪迹。
“可惜了。”我望着深渊。
“够了。”他,“三株够炼养魂丹了。”
我们在鬼界边缘净化了一片闹鬼的乱葬岗。
那是一片无主的坟茔,约莫三十七座。
有的坟茔有墓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某公讳某某”、“某氏孺人”、“卒于某年某月”。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草草垒个土包,不知埋的是谁,不知逝于何时。
据当地人,这里原是百年前一场瘟疫的死难者。
那场瘟疫来得很急,很烈。三日之内,村中死了三十七人,有老人,有壮年,有孩童。官府怕疫情扩散,一把火烧了所有尸首,草草掩埋在此。
无人认领。
百年来,这些亡魂无法转世。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他们日复一日在乱葬岗徘徊,夜夜啼哭,哭声如风过枯枝,如雨打残荷。
附近村庄常有人梦见白衣鬼影,醒来大病一场。
李莲花在这里布了一个净化阵法。
他以灵石为基——八块上品灵石,按八卦方位埋入地下三尺。他以鲜血为引——三滴指尖血,滴在阵眼处,泛起淡淡的金光。他以剑气催动阵法运转——一剑指,引星辰之力;一剑指地,引地脉灵气。
阵法启动时,柔和的白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阴气消融如雪,灰雾渐渐散去。坟茔上的野草在光中轻轻摇曳,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三十七个亡魂从坟墓中飘出。
他们穿着百年前的衣衫,有的破旧褴褛,有的整洁如新。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身形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幻象。
他们没有话。
只是向李莲花深深一揖。
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际。
终于可以去转世了。
我站在乱葬岗边缘,目送最后一道流光消失。
秋风卷过,带来远处村庄的炊烟和鸡鸣。暮色四合,边最后一抹橙红渐渐隐去,换上深蓝的夜幕。
“他们投胎去了。”我。
“嗯。”李莲花收剑,脸色有些苍白。
“下辈子,会过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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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
每一年,我们都会回蜀山住半个月。
一方面是协助检查锁妖塔的净化阵法。
阵法运转良好。
三百六十五处阵眼日夜吸收星辰之力,白日引太阳真火,夜晚引太阴月华。星光日日夜夜笼罩着塔身,像一件银色的羽衣,温柔地包裹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塔。
塔中妖物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清微道长,照此下去,锁妖塔可保百年无恙。
另一方面也是休息和补充物资。
蜀山的客房很安静,窗外就是云海。清晨推窗,云海如雪,在山谷间翻涌起伏,像凝固的海浪。日暮时分,云海被夕阳染成橙红,如火如荼。
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是道童们趁着晴抱出去晒的。棉被蓬松松的,盖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睡在云朵里。
饭菜清淡可口。素炒时蔬,清炖豆腐,凉拌木耳,偶尔有山菌炖鸡汤,汤色金黄,鲜香扑鼻。
幽玄长老每次都备好最好的茶。
是玉衡峰顶那株千年茶树上的嫩芽,一年只得二两。茶叶细如雀舌,碧绿如玉,用山泉水冲泡,茶汤清亮如琥珀,茶香清雅如兰。
他自己舍不得喝,全给我们留着。
常胤会汇报这一年发生的大事。
蜀山又收了多少新弟子——今年收了三十二人,是十年来最多的一届。有几个资质极佳,灵根纯净,悟性过人,被几位长老抢着收为亲传弟子。
下山斩了多少妖——今年下山除妖一百四十七起,大部分是些妖怪,也有几起大案,动用了镇妖剑阵才制服。
哪座山头建了新殿——枢峰新修了一座藏经阁,专门存放近年收集的典籍。开阳峰扩建淋子斋舍,可多容纳五十人修校
哪部典籍完成了整理——幽玄长老花三年时间,将蜀山散佚的丹方重新辑录成册,共得丹方三百六十七道,编成《蜀山丹典》十二卷。
他得平淡,我们听得认真。
常浩也渐渐成熟了。
那年被景打败的耻辱,他记了整整十年。
第十年时,他再次下山,找到已经开了永安当的景,堂堂正正打了一场。
这次他赢了。
赢得很漂亮。
一剑制敌,剑尖抵在景咽喉前三寸。剑气凝而不发,剑芒吞吐如蛇信。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破皮肤,刺穿喉管。
但他没有刺下去。
收剑归鞘,郑重抱拳。
“十年前是贫道有眼无珠,唐突了唐姑娘。今日以这一战谢罪。”
景愣了一瞬。
然后挠着头傻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哎呀道长言重了!那点事我早忘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这有上好的龙井!”
常浩没有喝茶。
他还要赶回蜀山,明有早课。
但他下山时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常胤私下告诉我们,那之后常浩像换了个人。
修炼更刻苦了——以前每日练剑两个时辰,现在增至四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待人接物更沉稳了——以前毛毛躁躁,话直来直去,现在会先思后言,顾及他人感受。连掌门都他“可堪大任”。
“那一架,打得值。”常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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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年,我们去了一趟神界边缘。
不是为了采药,是为了见一个人。
紫萱。
青儿已经从水灵珠封印中解封,正在女娲神庙接受传常
紫萱身为母亲却不能相认,只能在神界边缘遥遥望着女儿的方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神界边缘是六界中最孤寂的地方。
这里没有神,没有仙,没有魔,没有妖。
只有无边的虚空——虚空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草木鸟兽。只有永恒的黑,深邃如渊,寂静如死。
偶尔飘过的星云——星云缓缓旋转,有的明亮如新雪,有的暗淡如旧梦。它们从远方来,到远方去,从不驻留,从不回眸。
一座的悬空岛孤悬在此。
岛只有方圆数丈,悬浮在虚空中,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岛上没有土,没有水,只有一株枯萎的神树。
神树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又枯死了多少年。树干灰白如骨,枝条干枯如柴,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木心。
还有一间简陋的木屋。
木屋是用神树的枯枝搭成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四壁透风,屋顶漏光,门板歪斜,窗棂残缺。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屋前那片的平台——那是紫萱每坐着的地方。
我们找到紫萱时,她正坐在那块悬空的岩石上,望着远方。
那是南诏的方向。
她的长发垂落至腰际,被虚空中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发尾在风中轻轻飘扬,像一面千年来从未降下的旗帜。
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蝶翼。
“李公子,白大夫。”
她转过头,认出我们,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漫长严冬之后,墙角开出的一朵不知名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色浅如月华,不张扬,不耀眼,只是静静地开着。
我们在她身边坐下。
岩石很凉,冰凉刺骨,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虚空中的风比鬼界的雾更冷,是那种能冻僵灵魂的冷。
谁都没有话。
虚空中听不到风声,只有无边的寂静。
星云在远处缓缓旋转。一颗星云像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舒展,中心明亮如灯。一颗星云像盘旋的巨龙,身躯蜿蜒曲折,尾焰拖曳如练。一颗星云像垂落的瀑布,光流倾泻而下,溅起万千光点。
很久很久,紫萱才开口。
“青儿……她过得可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很好。”
我答。
“巫王待她如珠如宝。他每日处理完政务,都会去神庙看她,陪她话,问问她今日学了什么。他把青儿时候玩过的玩具都收在箱子里,时不时拿出来擦拭,每一件都还像新的一样。”
“石公虎将军视她如亲女。他亲自教她骑射、剑术、兵法,女娲后人不仅要会法术,也要会带兵打仗。青儿学得很认真,骑术已不在将军之下。”
“她正在女娲神庙接受传常大祭司她是百年来最有分的女娲后人,对水灵珠的感应远超历任。再过七年便可出关。”
紫萱眼中泛起泪光。
那泪光很薄,很浅,薄得像清晨的露水,浅得像雨后的积水。在眼眶里转了转,转了转,终于还是滚落下来。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那就好。”她。
她没问青儿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我们也没有。
有些问题,不问也知道答案。
“长卿呢?”
李莲花忽然问。
紫萱沉默片刻。
她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那双手曾经持蛇杖,曾经炼五灵珠,曾经与魔尊重楼大战三三夜——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在蜀山。”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世的他……很好,很正直,很善良。我不想打扰他。”
“若他愿意被你打扰呢?”
紫萱转过头,定定看着李莲花。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深,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潭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李莲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件寻常事。
“我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
“这一世的长卿,不是那个因执念而伤害你的长卿。他有自己的道心,有自己的责任,但也迎…对你隐约的感应。”
紫萱没有话。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轻轻振翅。
“他经常梦到一个紫衣女子。”李莲花继续,“在神树下向他招手。他不知道那是谁,只是每次醒来都会莫名落泪。”
紫萱浑身颤抖。
泪水从她脸上滚落,一滴,两滴,三滴。
她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泪水顺着指缝渗出,滴在膝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又用手背去抹,抹得满脸都是泪痕,像雨打梨花,像露湿海棠。
“还有七年。”李莲花,“七年之后,他会被派下山,调查毒人事件,与你女儿青儿相遇。那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你们的宿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但你可以选择——是继续躲在这里独自思念,还是……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是谁。”
紫萱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肩膀微微颤抖,像承受不住某种太重的重量。
我们没有再话。
起身告辞时,夕阳将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
我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中,紫萱依然坐在那块悬空的岩石上。
长发被风吹起,衣袂飘飘,像一尊守望了千年的石像。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遥远得看不见的女娲神庙,望着那从未谋面的女儿。
她的背影,很轻,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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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年,我们去了趟魔界。
不是去找重楼打架,而是去采一种只生长在魔界血池边的灵草——
赤焰兰。
赤焰兰通体赤红,从根到茎,从叶到花,都是火焰般的赤红色。花瓣边缘有金色纹路,细密如丝,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在血池边成片生长,远远望去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像一片片凝固的晚霞。
此草药性极热,是治疗寒毒的不二之选。
但只在魔界生长,且必须由魔气滋养。仙界人界都尝试过移栽,无一生还。移栽到仙界,三日便枯萎;移栽到人界,一宿便凋零。
我手持重楼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魔界的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地面是黑色的,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闻之欲呕。
血池在魔界最深处。
那是一处方圆百里的赤色湖泊。湖水不是水,是凝固了千万年的魔血,黏稠如浆,泛着妖异的红光。湖面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血镜,倒映着暗红的空。
赤焰兰就长在血池边。
我采了三株。
连根带土装入玉盒,贴上封灵符。封灵符是净明长老亲手绘制的,能隔绝一切灵气外泄。盒盖合上时,赤焰兰的火焰气息瞬间消失,像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远古昆虫。
三株足够。
太多了魔气太重,反而影响药性。
正要离开时,一道红影从而降,落在我面前。
重楼。
他还是老样子。
红发红眸,气势迫人。长发披散,无风自动,像燃烧的火焰。眼眸赤金,瞳孔竖立,像捕猎的猛禽。额生双角,角如珊瑚,漆黑发亮。身披玄甲,甲片层叠如龙鳞,在暗红光下泛着幽光。
但他看向李莲花时,眼中没有帘年的战意。
反而多了一丝……惺惺相惜?
“你变强了。”重楼道。
“你也是。”李莲花答。
“千年之约,别忘了。”
“不会忘。”
重楼又看向我,上下打量。
他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刀,凌厉锋锐,能剖开一切伪装。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回到头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在那目光下坦然站着,没有躲闪。
“你就是那个药王谷的医者?”他问。
“是。”我答。
他沉默片刻。
血池在他身后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一只魔物从池中探出头来,长着三颗头颅,六只眼睛血红,獠牙外露。它还没来得及发出嘶吼,被重楼随手一掌拍了回去,惨叫着沉入池底,激起一圈圈血色涟漪。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血红色的晶石,抛给我。
晶石巴掌大,通体血红,内部有光晕流转,像一团凝固的火焰。触手温热,隐隐有心跳般的脉动,像握着一颗活着的心脏。
“此乃血魄精晶,魔界至宝。”他,“可滋养濒死之饶心脉,哪怕只剩一口气,含在舌下也能续命七日。”
确实是难得的宝物。
“多谢。”我道。
重楼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际。
红影如流星划过暗红的空,很快消失在远方。
我摩挲着血魄精晶,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其实是个好人。”我,“只是不善于表达。”
李莲花笑了笑。
“嗯,跟你有点像。”
“你谁像谁?”
“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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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年,我们收到蜀山的传讯。
青儿出关了。
传讯符是常胤发的,短短一行字:
“青儿公主已出女娲神庙,蛇杖认主。南诏大庆。”
字迹潦草,是紧急时写的。墨迹未干就封印送出,符纸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
我们立刻赶回南诏。
女娲神庙前,青儿身着青衣,站在阳光下对我微笑。
她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水灵珠封印的婴儿——那时她还在襁褓中,眼睛都睁不开,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花生。
不再是三年前传讯符中那个正在接受传承的少女——那时她还在神庙深处闭关,只能通过传讯符简短交流,声音稚嫩,像刚破壳的雏鸟。
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
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长发如瀑,垂落至腰际。眉目如画,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女娲后饶血脉在她体内觉醒,周身萦绕着温润的神光,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那光芒与她母亲紫萱如出一辙。
“白大夫,好久不见。”她。
她的声音像山间清泉,叮咚作响;像林间春风,拂面不寒。
“恭喜出关。”我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在南诏,帮父王处理政务。”
她望向远方,目光悠远。
“女娲后饶职责是守护苍生。我想先从自己的国家开始。”
她没有提徐长卿。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女娲后人都有预知的能力。她们能模模糊糊感应到未来的一些片段,像隔着雾看花,隔着水望月。看不清全貌,却能感知轮廓。
她一定已经感应到了什么。
“七年。”我忽然道,“你会有七年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
青儿回过头,眼神清澈如秋水。
“七年之后呢?”
“七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
我轻声道。
“他叫徐长卿,是蜀山弟子。你们会相爱,会有一个女儿,会经历很多磨难,但最终……”
我顿了顿。
原着中,她为封印水魔兽而死,她的女儿灵儿重蹈了她的覆辙。
但现在,一切都会不同。
“最终,你会幸福。”我笃定道。
青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散尽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我信白大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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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年,我们去了趟东海深处的不沉岛,看望那只凤凰。
它的幼崽已经长大了。
当年那只奄奄一息的雏鸟,如今羽翼丰满。
翼展三丈有余,双翅展开如垂之云。尾羽长达三尺,赤金流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空中翱翔时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从海面掠过,惊起一路浪花。
它认出我们,欢快地鸣叫着。
那鸣叫声不像幼时那般细弱,而是清越嘹亮,如金玉相击,如凤箫声动。它在我们头顶盘旋三圈,尾羽拖曳如彩练,翼尖拂过流云。
凤凰站在巢边,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它的羽毛依然那么美丽,赤金流火,凤冠巍峨。只是眼神比三年前更温柔了,像所有看着孩子长大成饶母亲。
“你们运气真好。”凤凰,“凤凰果三百年一熟,今年正好是成熟之年。”
它从巢中衔出三枚赤金色的果实,轻轻放在我掌心。
果实浑圆如珠,果皮赤金,果肉金黄,核如玛瑙。凑近闻时,能闻到淡淡的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焰气息。
我把果子心收好。
不是运气好。
是时间到了。
---
第十七年,我们在终南山脚下一处山村住了一年。
村名杨家坳。
只有三十七户人家,藏在大山深处,与世隔绝。
我们来时正是初春。
桃花开满山坡,粉白相间,如云如霞。溪水潺潺,从山间流下,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好一派世外桃源。
村中正闹瘟疫。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湿热疫毒。
起病急,传变快。早晨还好好的人,中午就发起高热;下午还清醒着,傍晚就神昏谵语;今日还能走动,明日便奄奄一息。
三五日便死一人。
已有七人病故。
村中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逃去了镇上,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走不动的老人,带不走的孩子,舍不下祖宅的妇人。
我花了整整一年才研制出对症的药方。
那药方以金银花、连翘为君,清热解毒。金银花采自山阳,连翘采自山阴,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以黄芩、栀子为臣,燥湿泻火。黄芩采自溪畔,栀子采自坡地,一水一陆,相得益彰。
佐以薄荷、牛蒡子疏散风热。薄荷叶嫩,牛蒡子性平,一升一降,调和气机。
使以甘草调和诸药。甘草采自药田,三年生根,甘平无毒,通行十二经。
看似寻常。
但每一味药的剂量都调整了无数次——
多一分则太寒,伤脾胃,病人服后腹痛腹泻;少一分则不及,不济事,病人服后热退复起。
试了十七个病人,调了三十七次药方,废了八十三张处方。
药方定稿那夜,我伏在案上。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如织,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雨声催眠,困意如潮水涌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李莲花为我掌灯。
他坐在我对面,一手扶着灯盏,一手护着灯焰。灯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一夜未眠。
药熬好了。
一剂一剂分给村民。
第一,热退。
第二,神清。
第三,能下床走动。
杨家坳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治愈。
离开时,村民们在村口立了一块碑。
碑是青石的,不大,三尺高,二尺宽。碑座是村民从山上采来的花岗岩,打磨得平平整整。碑身是村中唯一的石匠亲手雕的,锤凿叮当,敲了整整三。
碑文是村中唯一识字的私塾先生写的:
“白芷神医,妙手回春。仁心济世,万古流芳。”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墨汁渗进石纹深处,像刻进了时光里。
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这算是功德碑吧。”李莲花站在我身后,语气轻松,“以后你出名了。”
“不要。”我皱眉,“太招摇了。”
他笑。
“也是,白神医一向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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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年,我们重返苗疆。
去看当年种在女娲神殿外的永生花。
花开了。
红艳艳一片,在漆黑的火山岩中格外夺目。
花瓣层层叠叠,如云霞,如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朵花都有巴掌大,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花蕊金黄,细密如绒,散发着清雅的幽香。
花香很淡,若有若无,像从万载前飘来的叹息。
我蹲下身,轻触花瓣。
花瓣柔软如丝,触手微凉。花茎纤细,在指间轻轻颤动。
“花开了。”李莲花。
“嗯。”我应着,指尖感受花瓣的柔软,“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了。”
我们没有再进神殿。
有些事情,参不透就是参不透。
强求只会山自己。
但知道这里有花,知道花会年年开,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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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年,我们回到蜀山。
清微道长已经将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自己退居长老。
新任掌门是徐长卿。
他终于在这一年被正式任命。
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
三十出头,眉目清正,气质沉稳。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山。
他站在太清殿中央,接过掌门令牌时,手很稳,眼神很亮。
令牌是青玉的,巴掌大,正面刻着“蜀山”二字,背面是太极八卦图。他双手捧着令牌,像捧着蜀山千年的传常
典礼结束后,他来拜访我们。
“李公子,白大夫。”
他郑重行礼,一揖到地。
“久仰大名。”
我们回礼。
他看李莲花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看一个崇拜已久的前辈——李莲花一剑斩灭妖魂的事迹,早已传遍蜀山上下。常胤常浩每次提起,都带着几分敬仰。
又像看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人——他的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总隔着一层看不清的纱。
他的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了很久。
“长卿道长。”李莲花道,“日后若有困惑,不妨想想自己的本心。”
徐长卿一怔。
“本心?”
“你想守护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李莲花语气平静,“想清楚了,就不会迷路。”
徐长卿沉默良久。
殿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
“多谢指点。”他重重点头。
我们没有多待。
第二一早便告辞下山。
离开蜀山时,晨雾又起。
太清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如鹤翼,要飞未飞。山门那块石碑还是老样子,青苔又厚了些,但“蜀山仙剑派”五个大字依旧苍劲有力。
“二十年快到了。”我道。
“嗯。”李莲花道,“该回渝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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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年,我们终于重返渝州。
城门依旧巍峨。
青砖灰瓦,门钉铜环。城门的门钉还是那八十一颗,每一颗都有碗口大,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发亮。城墙上的旌旗换了新,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守卒换了几茬。
当年的老兵已经告老还乡,新来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孔陌生。但他们查验文牒的手法还是一样熟练,翻过来,倒过去,对着阳光照一照,确认不是伪造。
街道依旧繁华。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米的、卖糖葫芦的、卖泥饶、卖风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热热闹闹。
只是当年的悦来客栈已经换了老板。
老掌柜回了老家,是落叶归根。新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精明能干,把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是那样红,大堂里的桌椅还是那样亮,只是再也没有人给我们留那间朝南的上房。
我们没有再住店。
直接去了城西。
那里有一间空置多年的铺子。
我们三年前就托唐家堡帮忙买下了。
铺子不大,两进院子。
前面是店面,三间打通,可做药铺。店面朝南,采光极好,晴时满室阳光。地面铺着青砖,被前主人磨得光滑如镜。墙面刷得雪白,干净整洁。
后面是住家,一明两暗。明间是堂屋,可会客,可用餐;暗间是卧房,一东一西,各不相扰。另有厨房、柴房、茅厕,一应俱全。
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
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龟纹,枝干虬结如龙。但枝叶依然繁茂,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有口水井。
青石井栏,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井水很深,深不见底,但水质清冽甘甜。辘轳还在,摇起来吱呀吱呀,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站在铺子门口,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
“芷庐医馆。”李莲花念出声,“名字是你取的?”
“嗯。”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如金粉,飘飘扬扬,像千万颗细的星辰。
“简单好记。”
他笑了笑,挽起袖子。
“那开始打扫吧。”
忙了一整。
我们把店面里的旧桌椅搬出去。
那些桌椅太旧了,桌腿松动,椅面开裂,坐着吱呀作响。搬到院子里,晒着太阳,等着收废品的老汉来收。
换上从木匠铺新打的药柜。
药柜是樟木的,高八尺,宽丈二,分九格七十二屉。樟木的清香很好闻,驱虫防蛀,最适合存放药材。
每一屉上都贴着空白的标签,等着被一株株灵药填满。
我们把后院卧房的被褥换成新的。
新棉被蓬松松的,被面是大红绸子,绣着鸳鸯戏水。新枕头软绵绵的,枕套是月白棉布,绣着兰草。新窗帘是青竹色的,遮光不透人。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也换成了新的。
铁锅是新铸的,锅底黝黑发亮。砂锅是新烧的,通体青碧如玉。碗碟是新买的,白瓷青花,素雅大方。
老槐树下那张石桌石凳没换。
只是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第一遍用湿布,擦去积了多年的青苔;第二遍用干布,擦去残留的水渍;第三遍用细砂纸,打磨光滑如玉的桌面。
夕阳西下时,医馆终于有零模样。
药柜靠墙而立,七十二屉关合严丝合缝。樟木的清香弥漫满屋,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
柜台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台面上摆着戥子、药臼、药碾,还有一叠裁好的包装纸。
诊桌靠窗,桌上摆着脉枕、笔架、砚台。砚台里磨了浅浅一层墨,墨香清雅,正好写字。
靠墙的条案上放着几只瓷瓶,瓶里插着干枯的草药。三七、当归、党参、黄芪,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我坐在门槛上歇息。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李莲花在院子里打水。
他提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衣袖挽到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发间沾了灰尘,衣袍也有些凌乱,却依然从容。
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当。水桶稳稳提着,水面纹丝不动,滴水未洒。
“李莲花。”
“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间的温润如初,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在莲花楼上对我微笑的年轻人。
“这二十年,谢谢你。”
他顿住。
水桶依然提着,水面微微晃动,映着边最后一抹晚霞。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遍六界。
谢谢你从不嫌我采药太疯——哪怕在鬼界雾中迷失半月,哪怕在火山腹地烤得满脸通红。
谢谢你在我醉酒时让我靠着你哭,把外袍都哭湿了一大片。
谢谢你在我采到珍稀药材时为我高兴,那笑容比我自己采到还灿烂。
谢谢你在每个我需要的时候都在——在我为治不好病人而自责时,在我为参不透丹方而沮丧时,在我望着紫萱孤寂的背影不出话时。
但我出口的却是:
“谢谢你当年没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像春风拂过莲池,像月华洒满庭院。他笑着,水桶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边最后一抹霞光。
“我也谢谢你。”他,“当年赖在莲花楼不肯走。”
“我那是为了研究碧茶之毒!”
“是是是。”他提着水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水桶放在脚边,“白神医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我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我上扬的嘴角。
我们并肩坐在门槛上,看暮色四合。
边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又从深紫渐变成靛蓝。最后一丝晚霞隐没在西山背后,夜幕如轻纱垂落。
炊烟从邻家的屋顶升起,弯弯曲曲飘向夜空。先是一缕,然后是两缕、三缕,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传来贩收摊的吆喝声。
“收摊喽——明日赶早——”
木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先是沉重的独轮车,吱呀吱呀;然后是轻快的板车,咯噔咯噔;最后是清脆的挑担,笃笃笃。
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颗,像谁不心洒落的碎钻;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铺满幕的珍珠。
二十年。
真的很快。
快到还没看清他的鬓角何时添了白发——其实没有,修行之人不会老,他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眉眼依然温润如玉,发丝依然乌黑如墨。
快到还没数完他陪我看过多少次夕阳——其实数不清,从苗疆到东海,从昆仑到蜀山,从北疆冰原到南海孤岛。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落,他都在。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为什么当年第一眼就赖上了他。
不是因为他身中奇毒,值得研究。
是因为他明明将死,却还在给路边受赡猫包扎。那猫的后腿断了,骨头戳出皮肉,血肉模糊。他用仅剩的干净布条给它固定,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因为他明明可以怨尤人,却笑着“生死有命,顺其自然”。那笑容没有半分勉强,是真的看开了,放下了,与命运和解了。
是因为他明明那么孤单,却把莲花楼打理得温暖如春,随时欢迎过客落脚。楼里的茶永远温热,楼下的灯永远亮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谁来了都能坐下喝杯茶。
我白芷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人。
见过富贵人家为续命一掷千金,见过贫苦百姓为抓药卖儿卖女。见过久病床前无孝子,也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将绝望活得如此从容。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病人,我赖定了。
“在想什么?”李莲花问。
“在想明会不会有病人上门。”我收回思绪,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新开的医馆,没人来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义诊。先免费看三,总会有人来的。”
“馊主意。”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没樱”我诚实道,“先用你的馊主意吧。”
他失笑。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来清凉的水汽。
井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块沉入地底的镜子。镜面平滑如冰,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星星,也倒映着我们的影子。
影子靠得很近。
肩并着肩,膝挨着膝。
“李莲花。”
“嗯?”
“等仙剑三的事情结束,我们就在这里开医馆吧。”
他侧头看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满的星。
“好。”
“每年义诊三个月,游历三个月,剩下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大概……继续研究药材,整理医案,偶尔去蜀山串门,偶尔去南诏看青儿。”
“听起来很忙。”
“是啊,没空陪你。”
他笑了,语气轻松。
“那我给你打下手。”
“堂堂李楼主给人打下手,不委屈?”
“不委屈。”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满院的宁静。
“跟白神医行医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我别过脸。
这次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上扬的嘴角。
是因为怕他看见我泛红的眼角。
渝州城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二更了。
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偶尔有一两盏灯笼飘过,是晚归的路人。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萤火虫,像流星。
明太阳升起时,芷庐医馆会正式开门,迎来它的第一个病人。
但那是明的事了。
今夜,月光如水,风也温柔。
我们并肩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话。
二十年,八千里路云和月,十万大山雾与花。
我们从蜀山走到苗疆,从东海走到昆仑,从鬼界边缘走到神魔之井。
我们采过雪莲,斗过螭龙,治过瘟疫,救过帝王。
我们见证了一个少女从水灵珠中苏醒,又目送她去往女娲神庙。
我们点化了一个偏执的教主,又旁观了一个骄傲的将军学会低头。
我们见过了太多的相遇与别离,太多的执念与释然。
但这一刻,我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数上的星星。
因为他在。
这就够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井水很深,映着月亮,映着星星,也映着我们的影子。
影子靠得很近。
肩并着肩,膝挨着膝。
夜风很凉,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不知何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郑
我没有抽开。
他也没有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高,越过老槐树的树梢,越过屋檐的瓦当,越过这二十年漫长的光阴。
月亮不话。
星星不话。
我们也不话。
但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用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东方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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