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灶房的烟囱就冒了烟。
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了八十圈,白汽腾起来糊了满脸,她也不擦,独眼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今儿的粥稠,一斤米兑了三斤水,熬了半个时辰,米油都出来了。
“大娘,”韩铁胆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烤糊的饼子,“您这手艺,比御膳房的强。”
王大娘没搭理他,舀了一勺粥倒进豁口的陶碗里,往他面前一顿:“喝。喝完滚。”
韩铁胆咧嘴笑,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狗剩儿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身边围着五六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的才三四岁,都盯着他手里那根树枝。
“狗剩儿,你画的啥?”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男孩问。
狗剩儿没抬头,树枝继续在地上划:“韩叔。”
地上那个人儿歪歪扭扭,脑袋画得太大,身子画得太细,两条胳膊一长一短。可熟悉的人一眼能认出来——那独眼,那咧嘴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韩铁胆。
“你韩叔长这样?”麻子男孩嗤笑,“跟个歪瓜似的。”
狗剩儿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俺韩叔就这样。好看。”
麻子男孩愣了愣,没再吭声。
灶房里,韩铁胆喝完那碗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王大娘一眼:
“大娘,那孩子的事……”
“不知道。”王大娘背对着他,继续搅粥,“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韩铁胆盯着她佝偻的背影看了三息,掀开门帘走了。
院子里,狗剩儿已经画完那个人儿,正蹲在那儿发呆。韩铁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盯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画,看了很久。
“狗剩儿,”他忽然开口,“你画的韩叔,比韩叔本人好看。”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韩铁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从怀里掏出块酥糖,塞进他手里。
“韩叔,”狗剩儿攥着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姐姐,俺娘是她姨。”
韩铁胆手顿了顿。
“她还,”狗剩儿凑近他耳边,声音更了,“让俺别告诉别人。”
韩铁胆盯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盯了很久。
“狗剩儿,”他,“那个姐姐的话,你谁也别告诉。连王大娘都别。”
狗剩儿重重点头,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京城宁王府,辰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凉透了,他没喝。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个个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那孩子被接回慈幼局了?”萧永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打头的黑衣人伏得更低:“回王爷,是。昨儿个申时到的,韩铁胆亲自送回去的。”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继业那边有消息吗?”
“樱”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正的羊皮纸,“今早收到的。”
萧永宁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丫头是我的人。谁动她,我杀谁全家。”
萧永宁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袖郑
“传令下去,”他,“公主那边的人,全撤了。”
黑衣人抬起头,一脸错愕:“王爷?”
“周继业要保她。”萧永宁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尽,“那丫头现在动不得。”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周继业,”他喃喃,“你保那丫头,保那孩子,保那个怀了你种的孕妇——你什么都想保,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申时,没停过。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辽东新送来的账册——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珠,独眼盯着那一行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早凉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慈幼局那边送来账本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拿来。”
林墨递过去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慈幼局”三个字,一看就是王大娘的手笔。
沈重山翻开,只看了一页,独眼就瞪大了。
“这他娘的……是账本?”
册子上记得不是数字,是图画。一把勺代表粥,一个圆圈代表饼子,几条竖线代表孩子的人头。每个“人头”旁边画着个的“正”字,笔画歪歪扭扭,数一数,正好三百七十四道。
林墨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了:“这是……”
“王大娘不识字。”沈重山把账本合上,独眼里忽然有了笑意,“可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把账本往案上一扔,对林墨道:
“告诉粮库,以后慈幼局的粮食,按这个账本拨。她画多少人头,拨多少粮食。”
林墨愣了愣:“尚书大人,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瞪他一眼,“那些孩子是陛下要养的,王大娘是陛下信的。她画的人头,比户部的账本都真。”
林墨低头,忍住笑,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拨动。
他想起启十九年那个雪夜,王镇北拍着桌子: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让边军的娃儿吃饱饭!”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可那二百多个孩子,还是吃饱了。
“王镇北,”沈重山喃喃,“你那三两酒钱,老子替你收了。下辈子投胎,别当将军了,当个厨子吧。”
辽东青阳镇,东山坡。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林子上。二百多个孩子排着队,每人手里攥着根树枝,树枝上挑着张白纸,纸上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儿。
赵铁山站在最前头,手里也攥着根树枝,挑着的白纸上画的人跟他们不一样——是个穿着盔甲的将军,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得憨厚。
“都排好队,”他喊,“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走到林子边上那棵老槐树下,把手里的树枝插进雪里。二百多根树枝,插了半圈,白纸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赵铁山走到一座新坟前,把手里的树枝也插下去。
坟前立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罪人王镇北之墓。”
他盯着那块木牌,盯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墨踩着雪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赵将军,”他轻声道,“粮库那边,开春之后,这二百多个孩子的口粮,从户部直接拨。”
赵铁山没回头,盯着那块木牌。
“林主事,”他忽然问,“你王将军……能瞑目吗?”
林墨沉默片刻。
“能。”他,“那三百根树枝,够他瞑目了。”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孩子们围坐在几口大锅前,每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舀一勺,倒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一滴没洒。
狗剩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酥糖,没吃。他盯着那块糖,盯了很久。
“哥,”妹妹凑过来,“你咋不吃?”
狗剩儿摇摇头,把糖塞回怀里。
“留着。”他,“等韩叔来。”
妹妹不懂,低头继续喝粥。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狗剩儿蹭地站起来——是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韩铁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他,“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攥得紧紧的。
“韩叔,”他忽然问,“那个爷爷,为啥放俺走?”
韩铁胆手顿了顿。
他盯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知道,你跟着他活不长。”
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他没再问。
他把韩铁胆给的那包糖塞进怀里,跟那块没舍得吃的酥糖挨着。
京城养心殿,亥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公主已回宫,那孩子安置在慈幼局,一切安好。
石牙的:辽东大雪稍歇,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给王镇北插了三百根招魂幡。
吴峰的:宁王府名下三家钱庄被查封,搜出与漠北往来密信十七封,涉案银两超过八百万两。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八,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那孩子,以后会记得那个爷爷吗?”
萧明华想了想:
“会。但那记忆里,不会只有恨。”
李破把饺子咽下去。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孙继业独自坐在炭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
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端着碗热奶茶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师,”她轻声问,“那孩子……到京城了吧?”
孙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炭火,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奶茶凉透,炭火矮了半截。
“到了。”他。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帐外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孙继业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孩子临走前的话:
“爷爷,俺留了糖给韩叔。你留的糖,俺也留着。”
他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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