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挥手:
“带走!”
两个汉子跳下马,把萧玉蝉架上马背。
马蹄声踏碎积雪,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京城慈幼局,午时三刻。
韩铁胆蹲在后厨灶台边,手里攥着张羊皮纸,盯了半个时辰。
纸上画着个人,脑袋圆圆的,身子瘦瘦的。人旁边画个方块,方块上画个圈——是糖。箭头从人指向方块。
他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画,眼眶忽然红了。
“韩叔,”王栓子凑过来,“这是谁画的?”
韩铁胆没答话,把羊皮纸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掀开门帘往外走。
“韩叔,你去哪儿?”
“漠北。”韩铁胆头也不回,“接人。”
王栓子愣在原地。
后厨里,王大娘那把大铁勺“铛”地掉进锅里。
京城宁王府,申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密信,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信是从漠北来的,只有一行字:
“公主已入漠北,正往王庭方向去。”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烫得很,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王爷,”黑衣人从暗处闪出,“周继业那边传话,让咱们的人别动公主,他要亲自见。”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亲自见?
周继业这老狐狸,想干什么?
“传令下去,”他把茶杯放下,“让咱们的人退后三十里。先看看周继业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李破,”他喃喃,“你这妹妹,比你有胆。”
漠北草原深处,金帐卫的营地。
萧玉蝉被带进一顶巨大的毡帐,帐里燃着三盆炭火,暖得像春。羊皮褥子上坐着个老人,穿着一身黑袍子,胡子白了满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老狼。
正是周继业。
他盯着这个被押进来的少女,盯着她那身火红的劲装,盯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萧玉蝉?”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
萧玉蝉挣开押着她的两个汉子,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周继业?”她也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儿个吃什么。
周继业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你比你娘有胆。”
萧玉蝉手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你认识我娘?”
周继业沉默。
他当然认识。
启八年,那个刚入宫的淑妃,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御花园里赏花,他在假山后头盯着她,盯了半个时辰。
后来她成了他的棋子。
后来她怀了他的种。
后来她逃出宫去,逃到漠北,生下了他的孙子。
“认识。”他,“你娘是个好人。”
萧玉蝉盯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那我弟弟呢?”
周继业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单枪匹马闯进漠北,冒着被草原人撕成碎片的危险,就为了见她弟弟一面。
跟她娘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带她去看。”他对身后的人。
狗剩儿正蹲在另一顶毡帐里啃奶疙瘩,啃一口,皱皱眉,再啃一口。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穿红衣裳的。
他抬起头,愣住了。
“姐……姐姐?”
萧玉蝉蹲在他面前,盯着这张瘦得像猫的脸,盯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一模一样。
跟她娘一模一样。
“狗剩儿,”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你还记得我吗?”
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记得。你给俺压岁钱,还给俺桂花糕。”
萧玉蝉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这个瘦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狗剩儿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声:
“姐姐,你咋哭了?”
萧玉蝉没答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帐外,周继业站在雪地里,盯着那顶毡帐,盯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扶着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国师,”她轻声问,“那丫头……是那孩子的亲姐姐?”
周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那顶毡帐,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是。”他,“是亲姐姐。”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已出居庸关,往漠北去了。临行前留下一句话——“末将去接人,接不到不回来”。
石牙的:辽东大雪稍歇,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堆了个雪人,是给狗剩儿留的。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两家铁矿,涉嫌私铸铁器运往漠北,证据确凿。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六,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韩铁胆能在漠北找到那个孩子吗?”
萧明华想了想:“能。但他能不能把孩子带回来,是另一回事。”
李破手顿了顿。
“传旨给石牙,”他把碗放下,“让他派三千骑兵,往北推进三百里。韩铁胆要是带不回孩子,就让他带兵去接。”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狗剩儿睡着了。
他缩在羊皮褥子里,的身子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块蜂蜜糖。萧玉蝉坐在他身边,盯着那张睡熟的脸,盯了一夜。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跟她娘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抿着的样子,都像。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孩子左耳后的头发。
那颗朱砂痣还在,鲜红一点,像胎记,也像烙印。
帐帘掀开,周继业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够了?”他问。
萧玉蝉没答话,只是盯着那张睡熟的脸。
“我要带他走。”她。
周继业沉默。
“带不走。”他,“他是我周家的种。”
萧玉蝉转过头,盯着这个苍老的老人。
那双眼睛,亮得像刀。
“他是我的亲弟弟。”她,“不是你周家的种。”
周继业盯着她看了很久。
“丫头,”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萧玉蝉愣了愣。
周继业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
“是我儿子。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是我亲手送进辽东、亲手害死的儿子。”
萧玉蝉浑身一颤。
“你……你什么?”
周继业睁开眼,盯着她,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你娘,”他一字一顿,“是我的人。”
帐外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萧玉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继业站起身,掀开帐帘,走进风雪里。
身后,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盯着那张睡熟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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