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京城,雪停了,风也歇了。
慈幼局后厨的烟囱冒着白汽,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今儿的粥里加了红枣,是萧玉蝉昨儿个让人送来的,是给孩子们补血。
“大娘,”王栓子蹲在灶边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咋了?”
王大娘没吭声,继续搅粥。
王栓子挠挠头,不敢再问。
后厨门帘掀开,韩铁胆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走到王大娘身边,压低声音:
“大娘,陛下让我问您个事。”
王大娘手顿了顿,大铁勺停在半空。
“启十九年冬,”韩铁胆盯着她的侧脸,“您在哪儿?”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火噼啪的声响。
王大娘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转身盯着韩铁胆:“韩大人,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您问的这些,老婆子听不懂。”
韩铁胆没话,从怀里掏出张画像,递到她面前。
画像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大娘盯着那张画像,手微微发抖。
“大娘,”韩铁胆收起画像,“这女人叫刘春花,启二十二年冬死在漠北黑水镇。死之前,她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送信的人,是个独臂的老太太。”
王大娘闭上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韩大人,”她再睁眼时,独眼里闪着水光,“那女人是老婆子的外甥女。她爹娘死得早,是老婆子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韩铁胆愣住了。
“启十九年,”王大娘声音沙哑,“她托人带信给老婆子,她在漠北有了人家,让老婆子去看看。老婆子去了,住了三,就回来了。”
“那三里,您见了谁?”
“见了她,还见了……”王大娘顿了顿,“还见了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韩铁胆瞳孔一缩。
周继业。
“那老人跟她什么关系?”
王大娘摇头:“老婆子不知道。老婆子问她,她不,只是哭。老婆子走的时候,她塞给老婆子一封信,要是她死了,就把信交给孩子。”
“信呢?”
王大娘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递给韩铁胆。
纸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他爹是谁,别告诉任何人。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韩铁胆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大娘,”他把信折好,递还给王大娘,“这孩子他爹,您真不知道?”
王大娘接过信,重新塞回怀里。
“韩大人,”她,“老婆子只知道,那孩子是老婆子的外甥孙子。谁是他爹,跟老婆子没关系。”
韩铁胆沉默片刻,转身掀开门帘。
走出后厨前,他忽然回头:
“大娘,那孩子现在在漠北。周继业养着他。”
王大娘手一抖,大铁勺“铛”地掉进锅里。
京城宁王府,巳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笑。
信是从漠北来的,只有一行字:
“那孩子是我周家的种。谁动他,我杀谁全家。包括你。”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王爷,”黑衣人从暗处闪出,“查清楚了。慈幼局那个掌勺的老太太,叫王张氏,居庸关人氏。她有个外甥女,叫刘春花,启十九年嫁到漠北黑水镇。”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刘春花?”
“是。”黑衣容上一张画像,“就是这女人。启二十二年冬死在黑水镇,留下个三岁的孩子。那孩子,就是狗剩儿。”
萧永宁盯着画像上那张眼睛很亮的脸,忽然笑了。
“周继业啊周继业,”他喃喃,“你睡过的女人,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黑衣人不敢接话。
萧永宁把画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传令下去,”他,“让漠北的人盯紧那个孩子。周继业想养,就让他养。等养大了……”
他没完,但黑衣人懂了。
等养大了,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向李破的刀。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攥着块蜂蜜糖,口口啃着。他啃得很慢,每啃一口都要咂摸半,舍不得咽下去。
“好吃吗?”孙继业坐在旁边,盯着他。
狗剩儿点点头,把糖递过去:“爷爷,你也吃。”
孙继业摇摇头:“爷爷不吃,你吃。”
狗剩儿把糖收回嘴边,啃了一口,忽然问:“爷爷,俺娘长啥样?”
孙继业手顿了顿。
这孩子,又问起他娘了。
“你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娘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做的奶饼子,是整个黑水镇最香的。”
“那俺爹呢?”
孙继业沉默了。
他盯着这个孩子,盯了很久很久。
这孩子六岁了,瘦得像只猫,可那双眼睛,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那个他亲手养大、亲手教出来的儿子。
那个他亲手送到辽东、亲手推进火坑的儿子。
“你爹……”他开口,声音涩得像锈刀刮石,“你爹是个好人。”
狗剩儿歪着脑袋:“那他为啥不来看俺?”
孙继业答不上来。
他能什么?
你爹死了?
你爹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辽东那片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画像?
“他……”孙继业顿了顿,“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办完事,就来看你。”
狗剩儿点点头,低头继续啃糖。
孙继业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黑水镇那间破毡帐里,刘春花临死前攥着他的手,:
“周爷,这孩子是你周家的种。你不认,我养。我死了,你养。”
他答应了。
可他没去。
他派人去收的尸,派人去接的孩子,可那孩子被西漠探子半路劫走了,后来又落到韩铁胆手里,最后进了居庸关,进了京城,进了李破的慈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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