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的漠北草原,雪深没膝。
陈瞎子骑的那匹瘦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蹄一软,整个栽进雪窝子里,口鼻喷出白沫。老头子早有防备,在马倒的瞬间借力跃起,落地时打了个趔趄,独腿在雪里踩出个深坑。
“师父!”乌桓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扶住他,“马没了,咱走回去?”
陈瞎子没答话,独眼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狼谷就在三十里外,可这三十里雪原,足够把两个老家伙的命交代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晃了晃,还剩半。仰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花白的胡茬里。
“不走回去。”老头子把酒葫芦塞给乌桓,“走过去。”
乌桓接过葫芦也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把瘦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扛,包袱里是二十斤肉干、三张羊皮、还有陈瞎子那口从不离身的破铁锅。
“师父,那血狼要是真死了,咱这趟不是白跑了?”
“白跑?”陈瞎子拄着拐杖往前迈步,拐杖尖在雪里戳出一个个窟窿,“老子这辈子白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桩。”
乌桓挠挠头,跟在后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色渐暗。陈瞎子突然停下,独眼眯成缝,盯着前方雪地上一个不起眼的隆起。
他走过去,用拐杖拨开浮雪。
下面是一具尸体。
已经冻硬了,蜷成虾米状,脸上糊着冰碴子,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看,是草原牧民的打扮——羊皮袍子,牛皮靴,腰间挂着的短刀刀鞘空着。
“死了三。”陈瞎子蹲下,掰开死者的手,虎口有厚茧,“练家子。”
乌桓凑过来:“草原上的牧民,谁不练刀?”
“牧民练刀是为了杀羊,不是为了杀人。”陈瞎子指了指死者虎口内侧一道陈年伤疤,“这疆虎口线’,是常年握战刀磨出来的。牧民杀羊用割喉刀,握法不一样。”
他把尸体翻过来,从后腰摸出块腰牌——青铜打造,巴掌大,正面刻着狰狞狼头,背面是行草原文字。
金帐卫。
乌桓倒吸一口凉气:“西漠的人?跑这儿来干啥?”
“找东西。”陈瞎子站起身,腰牌揣进怀里,“或者找人。”
他望向狼谷方向,独眼里闪过精光。
“血狼要是真活着,西漠人也该找来了。”
虎头关的战鼓擂到第三通时,石牙的八千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关墙上,赵铁山披甲执刀,盯着城下黑压压的骑阵,咽了口唾沫。他手下三千人,可真正上过战场的不到一千。城头那十门火炮,有三门是哑的,还有两门是去年从工部“报损”弄来的旧货,能不能打响全看老爷心情。
“大哥,”身边副将压低声音,“要不……咱降了吧?”
赵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放屁!石牙那莽夫杀降不杀降你不知道?三年前北境平叛,三百降卒他砍了二百九十九,里头混了奸细!”
副将捂着头盔不话了。
关下,石牙策马上前,战斧往肩上一扛,仰头吼道:
“赵铁山!你哥王镇北在辽东吃香喝辣,让你在这儿当看门狗,你心里没点数?”
赵铁山咬牙:“少废话!有本事攻城!”
“攻城?”石牙咧嘴笑了,“老子八千骑兵,你三千步卒,老子脑子让驴踢了攻城?”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朝城头扔过去。油纸包砸在垛口上,散开——是一叠银票,面额五十两,少有二十张。
“这是一千两,给你和弟兄们买酒喝。”石牙调转马头,“老子不攻城,老子就在这儿堵着。你关里粮草够吃几?三?五?”
他回头看了赵铁山一眼,独眼里带着嘲弄:
“等粮尽了,你是杀了战马吃肉,还是……开城门请老子进去?”
八千骑兵后撤三里扎营。
关墙上,赵铁山盯着那叠银票,手在抖。
同一时辰,居庸关往北三百里,一片白桦林。
韩铁胆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树后头,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木邯—里头是他新改的“连环弩”,能连发十二支短箭,射程八十步,箭头上淬了见血封喉的麻药。
他身边趴着三十个神武卫,都是从石牙那八千骑兵里临时抽调的,每人背着一张铁胎弓,腰间箭壶塞得满满当当。
“韩哥,”王栓子压低声音,“那商队真会走这条路?”
韩铁胆没回头,眼睛盯着林间那条雪道:“会。这是从西漠到辽东最近的商路,王镇北要跟周继业联络,必走此处。”
“可咱们等了三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话音未落,韩铁胆突然抬手。
远处传来细微的马蹄声,踏在积雪上,像蚕食桑叶。
三十个神武卫瞬间屏息。
一支商队从林间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二十个骑马的护卫,腰间挂刀,看骑姿是草原人;中间是十辆骡车,车厢用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殿后又是二十骑护卫。
韩铁胆眯起眼,数着骡车碾过雪地留下的辙印——比寻常空车深了三寸。
车厢里装的不可能是皮毛。
更不可能是茶叶。
他扣动连环弩机括。
“嗖——!”
第一支弩箭钉入头骑护卫的咽喉,那人一声没吭,栽下马背。
紧接着,三十张铁胎弓同时松弦,箭如飞蝗!
商队瞬间大乱。护卫们纷纷拔刀,却找不到敌人在哪儿——神武卫全趴在雪坑里,身上盖着白布,跟雪地浑然一体。
韩铁胆跃出掩体,边跑边射。连环弩每扣一次扳机,就有一人中箭倒地,箭无虚发。
一炷香后,战斗结束。
四十护卫死了二十七个,剩下十三个弃刀跪地。韩铁胆走到第一辆骡车前,掀开毡布——车厢里不是货物,是二十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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