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左手紫檀算盘,右手新制的“三七开”狼毫笔——笔杆上刻着“铁骨铮铮”四个字,是林墨那子从旧货摊淘来送他的六十大寿贺礼。老头子独眼盯着面前三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辽东镇三万边军,冬衣缺口八千套,按每套二两银算,需拨银一万六千两……他娘的,兵部报的是三万两!”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摔,震得案上茶碗跳起来:“林墨!林墨死哪儿去了?!”
林墨从门外探头,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卷宗,官帽歪在一边:“尚书大人,下官在核对辽东近五年军饷账目——您猜怎么着?启二十五年到二十八年,辽东军饷年年‘足额发放’,可同期辽东镇守使府上翻修了三回,妾娶了五房!”
“账本拿来!”沈重山一把夺过卷宗,翻开看了两眼,独眼里寒光一闪,“好个王镇北!一年俸禄不过八百两,三年修宅子花了八万两——这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正着,陈婉婷端着托盘进来,盘里摆着三碗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熬得稠糊糊,热气腾腾。丫头今日换了身藕荷色棉裙,外罩件兔毛比甲,头发梳成俏皮的垂挂髻,髻上插着支新得的梅花银簪,是萧明华前日赏的。
“沈爷爷,林大人,”她把粥碗一一摆好,“先喝口热的。陛下了,腊八节不办公,您二位这是……”
“办个屁的公!”沈重山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老子这是在抓蛀虫!辽东那个王镇北,三年贪了至少三十万两军饷——够三万边军吃三年!”
林墨蹲在旁边凳上,捧着粥碗口喝着:“尚书大人,还不止。下官查了辽东近三年的军械采购账,光‘破甲箭’一项就虚报了五万支。可同期辽东边军的战备库里,连像样的弓弦都没几根。”
陈婉婷眼睛一转:“沈爷爷,王镇北是不是有个弟弟,在工部当差?”
“对!”沈重山一拍大腿,“王镇南!工部水司主事,专管河工物料采购——上月查江南漕运账,那子经手的石料价格虚高两成,被孙铁柱撤了职,正关在刑部候审呢!”
他放下粥碗,独眼里闪过精光:“婉婷,你去刑部一趟,提审王镇南。就告诉他——他哥在辽东贪的银子,足够诛九族。但他要是肯交代,把王镇北这些年的黑账吐干净,老子保他流放三千里,留条命。”
陈婉婷重重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沈重山叫住:“等等!带两个人去,把韩铁胆新制的‘袖里乾坤’带上——那子要是耍花样,让他尝尝麻药的滋味。”
“知道啦!”
陈婉婷蹦跳着走了。
林墨看着她背影,忍不住笑:“这丫头,进宫半年,胆子比从前大了十倍。”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沈重山重新拨动算盘,“再,跟着咱们这群老狐狸混,不机灵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算珠拨得噼啪响,嘴里嘟囔:“辽东军饷三十万两,江南漕运贪墨五百八十万两,礼部孙继业那老狗至少二百万两……这三年,光查出来的就八百万两。要是全用在正道上,能修多少路?办多少学?养多少兵?”
林墨轻声道:“尚书大人,您……这贪腐,真的能除尽吗?”
沈重山手一顿,独眼里闪过复杂神色。
许久,他缓缓道:“除不尽。但只要咱们还在拨算盘,他们贪一块,咱们就查一块;贪十两,咱们就追十两。这江山……总不能烂在蛀虫手里。”
窗外,北风呼啸。
而此刻,辽东镇守使府邸,后院暖阁。
王镇北正蹲在炭炉边烤鹿肉,这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豹头环眼,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是十年前跟北狄蛮子厮杀时留下的。他手里拿着把镶宝石的匕首,正慢条斯理地割着鹿腿,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将军,”一个亲兵悄声进来,“京里来消息了。”
“。”
“沈重山那老东西,查到了咱们近三年的军饷账。”亲兵压低声音,“陈婉婷那丫头去了刑部,提审二爷。二爷他……扛不住刑,已经招了。”
王镇北手一抖,匕首在鹿腿上划出道深口子。
他盯着炭火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招了就招了。老子在辽东经营十年,三万边军里有两万是老子的嫡系。沈重山想动我?他得先问问弟兄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可陛下那边……”
“陛下?”王镇北嗤笑,“陛下远在京城,管得了辽东的寒地冻?等开春雪化了,北狄人又要南下劫掠——到时候,还得靠老子守边关。陛下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什么疆投鼠忌器’。”
他割了块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边军饷银加倍发放。另外,让弟兄们把刀磨亮点——咱们辽东的规矩,从来是刀把子里出政权。”
亲兵领命退下。
王镇北继续烤鹿肉,可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风雪漫,远处的长城像条僵死的巨蛇,趴在白茫茫的地间。
“沈重山……李破……”他喃喃自语,“你们在京城吃香喝辣,老子在辽东啃雪吃沙。现在想查老子的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算盘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同一时辰,金陵巡抚衙门。
吴峰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江南十三府清丈田亩的进展报告。他今日没戴面具,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外罩件半旧狐皮大氅,左腕上那道箭疤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柳轻轻蹲在炭炉边煮茶,丫头换了身鹅黄色棉裙,头发扎成双丫髻,髻上缀着两个毛茸茸的绒球,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正心翼翼地扇着火,嘴里还哼着江南调。
“先生,”她忽然抬头,“松江府送来的账目有问题。”
吴峰笔一顿:“什么问题?”
“松江知府报上来的田亩数,比去年增加了三成。”柳轻轻从怀中掏出个本子,翻开,“可同期松江府的粮税,只增加了半成。婉婷姐姐教过我算账——田多了,粮就该多;粮不多,要么是田没那么多,要么是……粮被截留了。”
吴峰眼睛一亮:“丫头长进了。那你觉得是哪一种?”
“两种都樱”柳轻轻掰着手指,“我让朱叔派人去松江暗访,发现松江知府的舅子,这半年在城外买了五百亩‘荒地’。可那五百亩地,在田亩册上记的是‘官田’,压根不该买卖。”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松江府的粮仓管事,上个月突然暴富,在城南买了三处宅子。可他家祖上三代都是佃农,哪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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