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头的晨雾散尽时,那面被朱砂硬生生改成“李”字的黑底金边大旗,已经飘扬了整整六个时辰。
乌桓站在城门楼里啃着硬饼子,眼睛盯着城外三里处那支刚刚抵达的江南漕帮船队——不是战船,是三十几条装得满满当当的漕船,船头上站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老头,正对着城楼挥手。
“乌将军!”胖老头嗓门大得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草民江南漕帮总舵主沈万三,奉谢先生之命,押送十万石新粮来援!”
沈万三。
乌桓吐出嘴里的饼渣,咧嘴笑了。这老狐狸在江南观望了三个月,眼看李破控住金陵、萧景琰兵败如山倒,终于舍得把压箱底的粮食掏出来了。
“开城门!”乌桓挥手,“让沈老进来——记住,只准他带两个随从。”
半柱香后,沈万三踩着八字步走进城门楼,胖脸上堆着弥勒佛似的笑,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乌将军辛苦!这是草民一点心意,十万石新米已全部入库,另有白银五十万两,充作军饷。”
乌桓没接匣子,只是盯着他:“沈老,三个月前萧景琰围城时,您那十万石粮食可是‘一粒都没盈。”
沈万三笑容不变:“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萧景琰势大,草民若贸然援京,只怕粮食没送到,先被他劫了。如今陛下……”他顿了顿,改口极顺,“陛下英明神武,一举控住金陵,草民这才敢把家底掏出来。”
“家底?”乌桓嗤笑,“沈老在江南十三府的粮仓里,少还囤着三十万石吧?”
沈万三额头冒汗:“将军明鉴,那些都是备荒的……”
“备谁的荒?”乌桓突然一拍桌子,“江南今年风调雨顺,哪来的荒?你囤粮居奇,等着战乱时高价卖出——沈万三,你真当陛下是萧景琰那种蠢货?”
胖老头扑通跪倒,匣子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十张地契房契:“将军饶命!草民、草民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留一条老命!”
乌桓捡起一张地契,上面写着“苏州虎丘茶园三百亩”,他笑了笑:“沈老,陛下有句话让我转告你——江南的生意,以后得按新规矩做。”
“什、什么规矩?”
“第一,所有粮仓登记造册,朝廷战时有权征调,按市价结算。第二,漕运税赋减半,但商队必须悬挂大胤旗,受水师保护。第三……”乌桓顿了顿,一字一顿,“沈家三代之内,不得入朝为官。”
沈万三瘫软在地。
不得为官,等于断了沈家从商贾跃升士族的念想。可比起抄家灭族,这已经是大的恩典。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老头磕头磕得砰砰响。
乌桓摆摆手:“起来吧。另外,陛下还有件事交给你办——江南八大商号,除了钱满仓的‘满仓记’已经投诚,剩下七家还在观望。沈老在江南经营三十年,应该知道怎么劝他们……识时务。”
沈万三重重点头:“草民明白!三日内,定让那七家的家主,亲自来金陵向陛下请罪!”
胖老头退下后,乌桓走到城墙边,望向北方。
京城那边,也该有消息了吧?
而此刻,京城承殿。
萧明华坐在监国位上,手里攥着那卷明黄罪己诏的副本——正本已经由三百隐麟卫快马送往各州府,此刻应该已经出了直隶地界。殿内跪着十七个老臣,都是昨日被她当众点名、今日来请罪的。
首辅周慕贤跪在最前,老脸涨得通红:“公主殿下,老臣……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充作军饷赈灾之用,只求殿下给周家留条活路。”
萧明华没话,只是从案上拿起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启十五年,江南水患,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经你手发放,到灾民手里不足三十万两。周阁老,那五十万两……去哪儿了?”
周慕贤额头抵地:“老臣……老臣一时糊涂……”
“糊涂?”萧明华冷笑,“我看你清醒得很。贪墨的银子在太原老家买了三千亩地,在苏州养了三个外宅,还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捐了个五品知府——周慕贤,你这条老命,值五十万两吗?”
殿内死寂。
一个年轻些的御史突然出列:“殿下!周慕贤贪墨赈灾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按律当诛九族!臣请……”
“你闭嘴。”萧明华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互相攀咬的。本宫只问一句——若陛下……若新君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们是要命,还是要脸?”
十七个老臣愣住了。
萧明华从案下抽出十七份文书,扔在他们面前:“这是你们这些年贪墨的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签了它,认罪画押,家产充公,但可保性命,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不签……”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诏狱七十二道刑罚,你们可以挨个尝一遍。”
周慕贤颤抖着手捡起文书,只看了一眼,就面如死灰——上面连他二十年前收的第一笔贿银都记得清清楚楚,数额、时间、经手人,分毫不差。
隐麟卫……这是隐麟卫查出来的!
“老臣……签。”老头捡起笔,在文书末尾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按上手印。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炷香后,十七份认罪文书整整齐齐摆在了萧明华案上。
她收起文书,淡淡道:“都滚吧。三日内把家产清点完毕,送到户部——少一文钱,本宫亲自去抄家。”
老臣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大殿。
萧明华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高福安悄声进来,递上一碗参汤:“公主,歇歇吧。您已经三没合眼了。”
“合不了。”萧明华揉着太阳穴,“七哥那边怎么样了?”
“七殿下还在太庙‘养病’,今早喝了药,睡下了。”高福安顿了顿,“不过老奴瞧见,他寝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亮了一夜。
萧明华握紧参汤碗,指尖发白。她这个七哥,从来就不是甘心认命的人。装病、抄经、吐血……每一步都是算计。
“石牙呢?”
“石牙将军正在整顿京营,把那些老弱病残全剔出去了,现在能战之兵约莫四万。”高福安压低声音,“不过将军,京营的兵器甲胄破损严重,弓弩十不存一,急需补充。”
萧明华看向窗外:“等吧。等李破从金陵运来补给,等江南的粮食到了,等……”
她忽然停住。
等什么?
等萧永宁两万铁骑南下?等西漠国师的黑水河之约?还是等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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