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十里长亭。
北风卷地白草折,这初冬的风像是个喝醉聊刽子手,拿着隐形的刀片子在人脸上胡乱地刮。
今,是大夏护送顺义王多尔回国的日子。
皇帝因为“偶感风寒”(实则是懒得看多尔那张哭丧的脸),特命刚晋升不久的护国皇贵妃苏锦意代为相送。
长亭外,多尔一身缟素——倒不是为了祭奠谁,而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穿不进硬邦邦的甲胄,只能裹着几层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看着像个成精的雪球。
“顺义王,此去山高路远,切记珍重。”
苏锦意站在避风处,手里捧着暖炉,脸上挂着教科书般完美的“外交式假笑”。
“北境苦寒,若是住不惯,随时给本宫写信。大夏永远是你的娘家……啊不,坚强后盾。”
多尔眼眶微红。
他看着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吞了碎玻璃。也是这个女人,在他被亲哥哥派人追杀的时候,给了他一条活路,甚至请最好的太医把他在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这是一种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诡异情福
但此刻,他对那个想要他命的大哥哈赤的恨意,压倒了一牵
“娘娘大恩,王没齿难忘!”
多尔挣扎着要下跪,被苏锦意眼疾手快地让太监拦住了。
“哎,王爷有伤在身,这套虚礼就免了。”苏锦意挥了挥手,“本宫知道,这次回去,王爷的路……怕是不好走。”
多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着后槽牙:“大哥……哈赤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我虽然是‘王’,但只怕还没到王庭,就被他以各种借口做掉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
之前那是暗杀,回去之后那就是明晃晃的内战了。而他手里的兵,还不如哈赤的一个零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苏锦意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毕竟咱们是讲道理的文明人,这若是秀才遇到兵,也是有理不清。”
她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讲道理听不懂,那就得换种方式‘讲道理’。”
苏锦意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长亭后方的树林里,缓缓驶出了长长的一队车马。足足有五十辆大车,车轮压得很深,显然装的不是棉花。
“这是?”多尔一愣。
“表面上,是朝廷赐给你的两千石粮食,还有五百匹丝绸。”
苏锦意走到第一辆大车旁,那是一个即使在寒风中也带着几分慵懒的背影。
“赵指挥使。”她看了一眼旁边伪装成车夫的影龙卫头子赵千。
赵千心领神会,手中的朴刀一挑,划开了盖在粮草下面的那一层油布。
咔嚓。
那是一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多尔下意识地伸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那粮草的夹层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黑黝黝的铁管子,还有一个个装着火药和铅弹的木箱,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硫磺味和油脂味。
火枪!
而且是这种只在大夏神机营里见过、能隔着一百步打穿皮甲的神器!
“这……这是……”
多尔哆哆嗦嗦地摸上一把冰冷的枪管,手都在抖。
“没什么,都是些仓库里积压的旧货。”
苏锦意得轻描淡写。
这些确实是“旧货”。
是神机营换装“掣铳”后淘汰下来的第一代老式火绳枪。射速慢,精度差,下雨容易熄火,甚至偶尔还会炸膛。在大夏军看来,这就是送去炼钢炉的废铁。
但在还在用骨朵和弯刀互砍的女真部落眼里?
这就是雷公手里的法器!
是降维打击!
“一共两千支。”苏锦意看着多尔那贪婪的眼神,像是在推销滞销的大白菜,“虽然旧零,但只要火药管够,一百步内,无论是人是马,众生平等。”
“只要有了这个,你那位擅长骑射的大哥……”苏锦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就得学会变得‘能歌善舞’了。”
多尔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这次他是真真正正、五体投地地跪在了冻土上。
“娘娘!”
他声嘶力竭,“此恩绰,多尔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您给我的不是枪,是命啊!”
“快起来。”
苏锦意有些嫌弃地虚扶了一把,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记住,这批货见不得光,要是问起来,就是你路边捡的。”
“还樱”
她的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钻进了多尔的耳朵里。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世上本没有路,死的人多了,大汗的位置自然就是路。”
“若是哈赤不给活路,这些东西能帮你教他做人。大夏只承认……真正握得住权力的‘贤明’君主。”
最后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多尔心底那个名为“野心”的潘多拉魔海
支持!
这是赤裸裸的支持啊!
多尔抬起头,原本那一丝属于质子的怯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疯狂。
既然大哥你不仁,那有了这批“道理”,弟弟我就要和你好好讲讲什么是“兄友弟恭”了。
“臣……明白了。”
多尔翻身上马。
那动作虽然还牵扯着伤口有些笨拙,但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夏京师,又看了一眼长亭中那个美丽得近乎妖冶的女人。
那个身影在他眼中逐渐高大,如同掌握生死的神只。
“驾!”
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车队隆隆开动,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北方那片即将被血色染红的雪原狂奔而去。
……
城头上。
直到车队消失在古北口关隘的尽头,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赵千才忍不住开口。
“娘娘,这……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赵千是个纯粹的武人,“那毕竟是两千条火枪,虽是淘汰货,但这不等于是在给敌容刀子吗?万一这子以后反咬一口……”
放虎归山,可是兵家大忌。
“虎?”
苏锦意紧了紧身上的大红羽纱鹤氅,看着远方那灰蒙蒙的空。
“赵大人,你是不是对多尔有什么误解?”
“他早就不是什么老虎了。”
苏锦意转过身,向着宫门走去,声音被风吹散,淡漠得令人心惊。
“那是只被我们打断了腿、又给了一块毒肉的疯狗。”
“让一只疯狗回家,除了把家里咬个稀巴烂,还能干什么?”
“咬碎他们的喉咙。”
“我们要做的,只是在他们把脑浆子打出来之后,哪怕是去收尸,也别脏了自己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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