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项目申报协调会开得高效。
唐建科把省里的要求拆解得清清楚楚，哪个部门负责什么，时间节点卡在哪，全都落到纸面上。
参会的局长们没人敢马虎，都知道这事关系到明年全市的“钱袋子”和项目盘子。
散会后，唐建科刚回到办公室，市委办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唐市长，周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有重要事项。”电话那头语气很正式。
唐建科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远很少用这么正式的语气临时叫他。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他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
吴明跟上来：“市长，需要我……”
“不用，你先把下午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发下去。”唐建科边走边，“我去周书记那儿。”
穿过连接政府楼和市委楼的走廊，唐建科脚步不慢。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什么事这么急？是现场会后续？还是农场改制有新情况？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市委楼三层最里面。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唐市长，书记在等您，请进。”
推门进去，唐建科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周明远一个人。
市长方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还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也在。
气氛有点严肃。
“建科来了，坐。”周明远指了指空着的单人沙发。
唐建科坐下，和方浩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浩微微点头，但表情凝重。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个会。”周明远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建科，现场会很成功，省里评价很高，辛苦了。”
“应该做的。”唐建科。
“但是，”周明远话锋一转，“成功不能掩盖问题，成绩不能替代挑战。今叫大家来，是要部署一项新的、极其艰巨的任务。”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唐建科：“你先看看这个。”
唐建科接过来，封面上印着：《全市历史遗留问题楼盘摸底排查情况报告（内部）》。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报告显示，全市范围内，因各种原因“烂尾”或无法办理产权证的商品住宅项目，共有11个。
涉及购房群众超过八千户，近三万人。
有的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有的是项目违规建设被叫停，有的是土地权属纠纷，还有的是债务缠身被多家法院查封……
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是一堆理不清的乱麻和欲哭无泪的老百姓。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周明远等唐建科大致翻完，开口道，“这些项目，短的拖了三五年，长的超过十年。老百姓花了毕生积蓄，有的还要还着贷款，却住不进房子，拿不到房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信访量居高不下，群体性事件风险极高。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重大社会问题、政治问题。”
方浩接过话：“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多次研究。不能再拖了，必须下决心彻底解决。”
唐建科已经明白叫他来的用意了。
果然，周明远看向他：“市委决定，成立‘全市历史遗留问题楼盘化解工作专班’，由你牵头负责。”
虽然有所预感，但听到这个任命，唐建科心里还是一沉。
这不是一般的难。
涉及法律、金融、城建、信访等多个领域，利益错综复杂，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
“书记，这个任务……”他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很难。”周明远直接打断，“难才让你上。你在清贫处理过复杂局面，农场改制也啃下来了，有经验，也有担当。”
方浩补充道：“专班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协调哪些部门、抽调哪些人，你提名单，市委支持。关键是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维护群众合法利益，维护社会稳定。”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苦笑道：“建科市长，不瞒你，这几个项目我们住建口头疼了很多年。法律法规有冲突，各方诉求对立，确实像死结。”
政法委书记也开口：“涉法涉诉的，我们法院、公安可以全力配合。但有些案件时间久远，证据不全，执行起来阻力很大。”
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
唐建科快速翻看着报告里的项目简介，脑子里飞速运转。
八千多户，三万人。这背后是多少家庭的期盼和痛苦？
现场会的成功带来的那点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
“书记，市长，”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这个任务我接。但有几个前提需要明确。”
“你。”周明远点头。
“第一，必须坚持法治底线。再复杂的问题，也要在法律框架内解决，不能为了息事宁人就乱开口子。”
“这是当然。”周明远肯定。
“第二，专班要有权威。我建议由您或方市长担任组长，我担任常务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涉及重大决策，需要市委、市政府背书。”
方浩看向周明远，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
“可以。”周明远拍板，“我任组长，方市长和你任副组长，你具体负责。专班办公室设在市政府，人员由你统筹。”
“第三，”唐建科继续，“需要设立专项保障资金。有些项目可能需要政府先垫资启动，或者给予政策扶持。没有钱，很多事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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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沉吟片刻：“市财政可以挤出一部分作为引导资金，但大头恐怕还要靠盘活项目自身资产、引进社会资本。具体的，专班可以研究方案。”
“有您这句话就校”唐建科合上报告，“那我尽快组建专班，先从最棘手的项目入手，摸索经验。”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唐建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科，这个担子很重。但市委相信你，群众期盼着你。记住，既要敢啃硬骨头，也要讲究策略方法。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方浩也起身：“市政府这边，资源全力向你倾斜。需要协调哪些副市长，你直接。”
会议结束，几个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凑到唐建科身边，压低声音：“建科，实话，这几个项目……水太深。你得多加心。”
“谢谢提醒。”唐建科苦笑，“再深也得蹚。”
回到自己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
吴明看他脸色凝重，端了杯热茶过来：“市长，周书记那边……”
“有硬仗要打了。”唐建科接过茶，把那份报告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吴明快速浏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还这么复杂？”
“是啊。”唐建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八千多户，三万人。一不解决，就一是定时炸弹。”
“市委让您牵头？”
“嗯。”唐建科转过身，“你马上做几件事：第一，通知政府办，明上午九点，召开专班筹备会，范围我待会儿给你名单。”
“第二，从纪委、政法委、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信访局……凡是相关的部门，各抽调一名熟悉业务的骨干，名单明会上定。”
“第三，”唐建科揉了揉太阳穴，“你帮我搜集一下，外地有没有成功化解类似问题的案例，特别是那些‘府院联动’‘封闭运携的做法。”
吴明飞快记录：“明白。市长，这个任务……是不是太冒险了？”
唐建科沉默了一会儿。
“明，你还记得清贫那条扶贫路修通时，老乡拉着我手哭的样子吗？”
“记得。”
“这些人，”唐建科指了指那份报告，“他们也在等有人能拉他们一把。可能等了五年，十年。”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难，是难。但总得有人去做。既然市委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就得扛起来。”
吴明看着眼前这位领导，忽然觉得，现场会成功的喜悦，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
新的重担，已经压上了他的肩膀。
“我这就去安排。”吴明收起笔记本，“市长，您也别太焦虑，办法总比困难多。”
唐建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去吧。明开始，咱们就得和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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