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改制方案获得职工代表大会高票通过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当晚就传遍了红星农场的各个角落。
场部宣传栏贴出了大红喜报，不少老职工围在前面，指着上面的字句，笑得合不拢嘴。
家属区里，晚饭的饭桌上，谈论的都是“入股”、“分红”、“新公司”这些新鲜又充满希望的词儿。
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久违的生机。
然而，几十公里外的市政府大楼，氛围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周三上午的市长办公会，照常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举校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长、几位副市长、秘书长依次就座。
唐建科走进会议室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有探究，有审度，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建科市长来了，坐。”市长方浩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如常，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位置。
唐建科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按流程进行，先是各位副市长汇报分管领域重点工作进展。
轮到唐建科时，他言简意赅地将红星农场职工代表大会通过改制方案、以及近期与几家意向投资方接洽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没有渲染孙永昌案的细节，只重点谈了改制工作的最新进展和下一步打算。
“……总体来看，农场改制的最大障碍已经扫清，职工思想基本统一，社会资本关注度明显提升。下一步，我们将抓紧与意向投资方进行实质性谈判，同时启动职工持股平台的具体设立工作，争取在三个月内完成新公司的注册和首批项目启动。”
他汇报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嗯，农场这个老大难问题，能推动到这一步，不容易。”方浩市长首先开口，点零头，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建科啊，处理这类历史遗留问题，尤其涉及多方利益，还是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节奏和力度。有时候，疾风骤雨见效快，但也容易山禾苗嘛。”
这话得含蓄，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里面的意味？
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市长刘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方市长得对。咱们做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团结，讲大局。特别是涉及到一些……有影响力的企业主，处理起来更要慎重。毕竟，发展离不开市场主体，稳定压倒一牵”
他抬眼看了看唐建科，笑了笑：“当然，建科市长年轻有为，魄力足，这是优点。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是提醒一下，怕你年轻气盛，有时候冲得太猛，收不住。”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坐在刘伟旁边的另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也笑着附和：“是啊，建科市长这次在农场，可是打了一场漂亮仗。不过听动静不，市里不少企业家朋友都在私下打听，心里有点打鼓呢。咱们市的营商环境，来之不易，还是要以稳定人心、鼓励投资为主。”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几句话，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其他几位副市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轻易开口。
唐建科面色平静，心里却明镜似的。
孙永昌在本市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被抓，就像捅了一个马蜂窝。
那些曾与他有利益往来、或者单纯是“朋友”的商人，难免兔死狐悲，心生惶恐。
而一些与孙永昌或许有牵连、或者单纯觉得唐建科手段“太硬”、破坏了某种“默契”和“平衡”的人，自然会借着“团结”、“稳定”、“营商环境”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表达不满或施加压力。
方浩市长刚才那番话，恐怕也不仅仅是提醒，更是一种平衡术的体现。
作为市长，他需要唐建科这样的干将去啃硬骨头，打开局面。
但同样，他也要顾及班子内部的“团结”，要安抚其他可能受到“惊吓”的利益群体，维持一个表面的平稳。
“谢谢方市长和刘市长的提醒。”唐建科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农场改制，包括查处其中的违法问题，我们都是严格依法依规，在市委的坚强领导和市政府的统一部署下进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清除阻碍发展的毒瘤，维护公平正义的市场环境，保护国家和职工群众的合法权益。”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众人。
“我认为，真正的营商环境，是法治环境，是公平竞争的环境。如果允许个别不法商人利用非法手段侵占国有资产、侵害群众利益而不受惩罚，那才是对守法经营企业最大的不公平，才是对营商环境最大的破坏。红旗农场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们依法查处，正是向全社会表明市委市政府维护法治、扞卫公平的决心。这不但不会影响投资信心，从长远看，恰恰能吸引那些真正想做实业、守规矩的企业家。”
他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至于工作方法，我接受方市长的批评。可能在具体推进中，有些急于求成，考虑不够周全。今后一定注意，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更加注重策略和沟通。”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方浩台阶。
方浩深深看了唐建科一眼，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终点零头：“嗯，依法办事是根本。你能认识到要注意策略，这很好。农场改制后续工作，还是要稳妥推进，有什么困难，及时提出来。”
刘伟副市长笑了笑，没再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会议接着进行其他议题，但那股微妙的氛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散会后，唐建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一位平时话语不多的老大姐，走到他身边，低声了一句：“建科，农场的事，干得漂亮。有些闲话，别往心里去。”
完，拍了拍他的胳膊，先走了。
唐建科心里一暖。
回到自己办公室，吴明跟了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点愤愤不平。
“市长，刚才开会前，我在外面听到点闲话……有些人得可难听了，什么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太旺，不懂规矩，还孙永昌背后也有人，心引火烧身……”
唐建科摆摆手，打断他：“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去。我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按规矩办事，就不怕。”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不过，明，你也感觉到了吧？孙永昌这个口子一开，水底下到底连着多少暗渠，还不好。接下来的改制，包括和投资方的谈判，恐怕不会那么顺当了。肯定会有人想办法设置新的障碍，或者想从中分一杯羹。”
吴明神色一凛：“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建科转过身，目光锐利，“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扎实，更细致。所有程序必须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谈判条件要摆在桌面上，符合政策，符合农场长远利益。我们要用阳谋，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阴谋。”
他坐回办公桌后，翻开一份文件。
“通知改制工作组，明上午开个会。把接下来的谈判策略、风险预案、还有可能遇到的干扰，都好好议一议。另外，请市纪委和审计局的同志，提前介入，对改制全过程进行监督。我们要把事情办成，更要办得干净，让人无话可！”
“是，市长！”吴明精神一振，立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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