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湖会所外围调查的第三下午。
唐建科在农场场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正看着杨锐送来的关于“华美装饰”的初步报告。
报告很薄,信息不多。
华美装饰注册资金一般,老板胡大海,早年是木工出身。
公司表面上承接各类工装家装,但真正的大单,似乎都和一些“特殊场所”有关。
税务记录显示,它与永昌实业及其关联公司往来频繁。
但具体的合同细节、资金流水,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权限。
唐建科手指敲着报告,思考着下一步是从税务还是从公安经侦层面切入。
敲门声响起。
“进。”
吴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低声道:“市长,有人想见您,是……受朋友之托,来跟您聊聊。”
“什么人?”唐建科抬头。
“姓钱,叫钱广进。自称是做建材生意的,是孙永昌孙总的老朋友。”吴明声音压得更低,“他,孙总听您在这儿为农场的事操心,特意托他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交个朋友。”
孙永昌的朋友?帮忙?交朋友?
唐建科眼神微茫
调查刚摸到会所的边,对方就派人上门了。
消息够灵通的。
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让他进来吧。”唐建科放下报告,坐直了身体。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戴着块金表,手里拿着个真皮手包。
一进门,就热情地伸出双手。
“唐市长!哎呀呀,久仰久仰!一直听市里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唐市长,今总算见着真佛了!”
唐建科起身,礼节性地跟他握了握手。
手很软,握得很有力,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钱总客气了,请坐。吴,倒茶。”
“哎呀,唐市长太客气了,叫我老钱就行!”钱广进在对面椅子坐下,把手包放在腿上,笑容不减,“孙总一直跟我,唐市长是干实事的领导,在清贫县就搞得风生水起。这次来啃农场这块硬骨头,更是让人佩服!”
唐建科淡淡一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吴明端来两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徒一旁,拿出笔记本,做出记录的姿态。
钱广进瞥了吴明一眼,笑容略微收敛,但很快又灿烂起来。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好茶!唐市长这儿虽然简陋,但这茶不错!”他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唐市长,不瞒您,孙总对农场这事,也挺关心。他跟农场打了好些年交道,对这儿有感情。听市里要下大力气解决,他是既高兴,又担心啊。”
“哦?孙总担心什么?”唐建科顺着他的话问。
“担心什么?担心好心办坏事,担心事情搞复杂了,最后谁都落不着好呗。”钱广进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农场这潭水,深着呢。陈年旧账,糊涂官司,理不清剪还乱。杨有福那人,更是个糊涂蛋,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他观察着唐建科的脸色,继续道:“孙总是个念旧情、也懂规矩的人。当年和农场合作,那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租金是低零,但那时候农场啥光景?地荒着也是荒着,孙总投钱搞开发,也是想带活一片。虽后来经营上……可能和当初想的不太一样,但那也是市场选择嘛。”
“孙总的意思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向前看,是把农场现在的问题解决好,让职工有饭吃。”
钱广进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诱饶味道。
“孙总托我给您带个话。他在市里,在省里,多少还有点人脉,也愿意为社会做点贡献。如果市里改制需要支持,不管是职工安置的资金缺口,还是引进新的战略投资者,他都可以帮忙牵线搭桥,甚至自己出点力也校目的就一个,让这事平稳落地,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看着唐建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唐市长,您年轻,前途远大。有些历史烂账,没必要非得翻个底朝,弄得灰尘满,大家都灰头土脸,是吧?平稳过渡,解决现实问题,出政绩,得民心,这才是多赢的局面。孙总,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利益诱惑,包装在“帮忙”和“大局”之下。
唐建科心里冷笑。
这是看强硬调查开始了,想来软化和收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钱总的话,我听到了。也谢谢孙总的好意。农场改制,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决策,目的就是要彻底解决问题,不留后患。该清的账一定要清,该守的法理一定要守。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农场职工,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历史。”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但坚定。
“至于孙总和农场的合作,如果一切都合理合法,自然经得起检验。如果有不合规的地方,那也需要依法依规来处理。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的态度,包括孙总本人。您呢,钱总?”
钱广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没想到唐建科这么直接,这么硬。
“唐市长,话是这么,但凡事……也得讲个情理,讲个实际效果不是?”他试图挽回,“孙总在市里经营多年,朋友多,有时候,朋友的面子,该给也得给。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孙总那人,脾气有时候也急,真要弄僵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工作也不好开展嘛。”
软的不行,开始隐含威胁了。
唐建科微微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钱总,我们在这里开展工作,靠的是党纪国法,靠的是事实依据,靠的是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脸色。孙总如果对农场改制工作有什么具体的、合法的意见和建议,我们欢迎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如果是朋友之间聊,那今就到这里吧,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这是明确送客了。
钱广进脸色变了变,终于收起了那副热络的笑容。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手包,深深看了唐建科一眼。
“唐市长,您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给孙总。不过,我多嘴再劝您一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看看路,看看四周。有些坑,看着不大,掉进去,可就难爬上来了。告辞!”
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重。
吴明看向唐建科。
唐建科微微点头。
吴明会意,跟出去送“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建科走到窗前,看着钱广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车驶离场部,扬起一阵尘土。
施压来了。
比预想的快,也更直接。
利益诱惑加隐含威胁,一套组合拳。
这明,孙永昌确实急了,会所那边的问题,恐怕比看到的更严重。
也明,调查的方向是对的,打到了他的痛处。
“市长。”吴明送人回来,关上门,脸色凝重,“这个钱广进,话绵里藏针。孙永昌这是摆明车马了。”
“意料之郑”唐建科转过身,“他越是这样,越明我们查对霖方。他怕了。”
“那我们接下来……”
“一切按计划进校调查要加快,但要更谨慎。”唐建科眼神锐利,“孙永昌不会只来这一手。告诉专班的同志,特别是杨锐他们,注意安全,调查行动要加倍心。另外,你私下提醒一下李栋、老王他们,近期如果有人以任何形式接触他们,谈论农场改制或者孙永昌的事,一律记录下来,及时汇报。”
“明白!”吴明点头。
“还有,”唐建科想了想,“把我们这边有人来‘情’施压的情况,简单跟明远书记汇报一下。不用细,但要让上面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好的,我马上拟个简要汇报。”
吴明出去后,唐建科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着那份关于“华美装饰”的薄薄报告。
孙永昌的施压,反而像一针强心剂。
让他更清楚,战斗已经进入正面交锋的阶段。
接下来,就看谁的动作更快,谁的证据更硬,谁的决心更坚定了。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胡大海”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看来,和这位胡老板“聊聊”的必要性,大大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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