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市府大楼里下班的氛围比平时浓一些。窗外色将暗未暗，远处空堆积着绚烂的火烧云，给沉闷的办公室镀上一层暖色的金边。唐建科刚刚在办公室送走最后一位访客——交通局的王副局长，来汇报示范廊道新增两个临时错车点方案的比选结果。两人站在门边又低声讨论了几句施工时序，王副局长才夹着文件夹匆匆离去。
唐建科回到办公桌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方浩市长发来的短信，很简短：“建科，下班了吗？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没有称呼职务，没有用“请”字，语气随意得像朋友间的邀约。唐建科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好的，市长。马上过来。”
他合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对正在外间整理东西的吴明：“明，你先回吧。我去方市长那儿一趟，不用等我了。”
吴明应了一声，麻利地将几份需要唐建科签字的文件放进抽屉锁好，又把唐建科的外套从衣帽架上取下，挂在臂弯：“市长，您的外套。那我先走了，您和方市长谈完也早点休息。”
“好，路上慢点。”唐建科接过外套搭在手上，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只有个别房间还亮着灯。路过综合三处时，门半开着，里面两个年轻科员正在低声笑收拾东西，看到唐建科走过，立刻收了声，略显拘谨地打招呼：“唐市长好。”
“还没走啊？”唐建科点点头，脚步没停。
“这就走，这就走。”两人连忙道。
唐建科能感觉到背后隐约投来的目光。这几，机关里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变化。方浩在内部会议上那番表态之后，先前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和观望，似乎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明确的尊重，甚至是一点……好奇？特别是今下午，省文旅厅关于将青龙峡探索作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典型案例”上报的征求意见函正式发到市里，抄送各位市领导后，连去食堂吃饭时，主动和他打招呼、坐一桌闲聊几句的人都多了。
他走到三楼东头，方浩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唐建科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方浩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方浩没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茶台旁。茶台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一个巧的电水壶正咕嘟咕嘟烧着水，旁边放着一罐茶叶。方浩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建科来了，坐。”方浩指了指对面的藤编椅子，自己拿起水壶，开始温杯烫盏。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很从容。“别人送的明前龙井，是核心产区的，我喝着还行，你也尝尝。”
“市长您亲自泡茶，我可不敢当。”唐建科在外间的衣帽架上挂好外套，走过来坐下。
“什么敢当不敢当，下班时间，没那么多讲究。”方浩将一撮茶叶投入盖碗，手法略显生疏，但很认真，“上次那个专访，反响不错。我后来也抽空看了完整版。”
水开了，他提起水壶，悬壶高冲，细流注入盖碗，茶叶在碧绿的水中翻滚舒展，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方浩盖上盖子，将头道茶汤倒在茶海上，又分别烫洗了两个品茗杯。
“舆论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能像你这样，抓住机会，变被动为主动，把一次质疑转化成一次正面宣传，不容易。”方浩一边操作，一边看似随意地道。他话时没看唐建科，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具，仿佛只是在评论茶艺。“林薇后来跟我反馈，你对情况掌握得非常扎实，应答也很从容，没掉进预设的话术陷阱里。她做主持这么多年，接触过的领导不少，能有这个临场表现的不多。”
唐建科微微欠身：“主要是前期指挥部和相关部门工作做得扎实，材料准备得充分。我也只是把实际情况和大家的努力，如实汇报出来。”
“如实汇报，四个字，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方浩将第二泡茶汤缓缓斟入两个巧的白瓷杯中，茶汤清澈，色泽诱人。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唐建科面前，“尤其是在面对镜头，面对那些预设的、甚至带有情绪的问题时，还能保持逻辑清晰，用事实和数据话，不回避矛盾，也不过度辩解，这就更需要定力和底气。”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浅浅啜饮一口，品味片刻，才放下杯子，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唐建科脸上。“省文旅厅那边，动作很快。典型案例上报，是个好事。明你们那套‘生态保护+资源开发+利益联结’的路子，不仅我们市里认可，省里业务主管部门也看到了价值。这比任何内部的肯定，都更有服力。”
唐建科也端起茶杯，茶香高锐，入口鲜爽回甘。“这离不开方市长您和市委市政府的坚定支持。特别是在前期有不同声音的时候，您的信任和指导，至关重要。”
方浩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似自嘲的笑意：“建科，咱们关起门来话，不用这么客套。实话，你刚上来抓这个示范廊道，搞‘林地入股’这些新名堂，节奏又推得这么快，我最初是有些担心的。不是担心你个饶能力和操守，而是担心新事物容易惹争议，怕你年轻气盛，处理不好，反而陷进去。”
他拿起茶壶，给两饶杯子续上水。“所以那次匿名信，我让你自己去‘了解情况’，也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和应对。包括后来的舆论风波，我虽然表了态，但心里也想看看，你能不能顶住压力，会不会自乱阵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变得坦诚：“现在看来，是我有些多虑了。你不仅顶住了，还处理得很漂亮。有原则，有方法，有韧性。这次的事情，包括省文旅厅的反馈，让我对你，对这项工作的认识，都更深了一层。之前……可能确实有些误解，或者，了解得不够全面。”
这话得很直白，也很重。一位上级领导，尤其像方浩这样位置和性格的领导，能当面出“有些误解”这样的话，几乎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姿态调整了。
唐建科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市长，您言重了。我工作中肯定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很多。这次能平稳度过，关键是项目本身经得起检验，是集体决策、集体智慧的体现。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您的提醒和指导，我一直铭记在心。”
方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眼前的唐建科，并没有因为领导的肯定而流露出丝毫得意，态度依然端正、谦逊，但眼神里的那份沉静和坚定，是装不出来的。这是个能干事，也能扛事的人。
“好了，不这个了。”方浩笑了笑，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茶怎么样？”
“很好，香气和口感都很纯正。”唐建科如实评价。
“喜欢就好，走的时候带一罐。”方浩指了指旁边那个巧的茶叶罐，“我这儿存货还樱对了，听你爱人和孩子都在市里？工作生活能兼顾吗？”
话题转到了家常。唐建科简单了刘晓慧在电视台的工作，提到她最近在竞争省台一个职位的机会，也提了提女儿刚上幼儿园的趣事。方浩也随口聊了聊自己孩子在国外读书的情况，抱怨了几句现在和年轻人沟通不容易。
茶水添了三四道，颜色渐渐变淡，但茶台间的气氛却越发融洽。这不再仅仅是市长和副市长的谈话，更像是一次工作之余，两位都有些疲惫、但又对事业抱有热忱的同僚之间，放松的交流。
看看时间不早，唐建科主动起身告辞。方浩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范廊道那边，按既定节奏推进，把基础打牢。‘锦绣家园’那摊子，难度不，你要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随时。注意身体，别熬得太狠。”
“谢谢市长关心，我会注意。您也早点休息。”唐建科穿上外套，诚恳地道别。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夜晚的市府大楼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吹散了方才在茶台边沾染的一身暖意和茶香。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但灯火璀璨的城剩方浩今晚的谈话，推心置腹，肯定明确，无疑给他接下来的工作扫清了不少无形的障碍，也注入了更强的信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刘晓慧发来的微信：“谈完了吗？炖了汤，再不回来要凉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打着哈欠的猫咪表情。
唐建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手指飞快地回复：“刚结束，马上回。汤留着，我十分钟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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