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最后一段连摩托车都上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墨蓝色的幕上缀着几颗早亮的星，远处连绵的山脊只剩下沉默的剪影。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陡峭的径上晃动，照着前面带路的村支书老李和镇长赵永春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也惊起了草丛里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夜晚凉露混合的气息，很清新，却也带着山区特有的、沉甸甸的静谧。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唐市长，孙局长，心脚下，这段路滑。”老李回头提醒，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山里饶实诚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忧虑，“陈老倔……哦，陈有田家就在前面坡上，独门独院，快到了。”
又爬了七八分钟，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农家院落出现在山坡相对平缓处。几间黑瓦土墙的老屋，围着竹篱笆，院子里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一条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着冲到了篱笆边，被屋里一声沙哑的呵斥止住了。
“老倔叔！老倔叔在家吗？是我，老李，还有镇上的赵镇长！”老李隔着篱笆喊。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身形干瘦但骨架粗大的老头端着个粗瓷碗走了出来，就着屋里透出的光，能看清他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和花白的短发。他眯着眼，用手挡敛手电筒的光，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唐建科和孙强这两个明显“气派”不同的陌生人身上多停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支书，赵镇长，这么晚了，啥事？”陈有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不冷不热。他没开门，就站在屋檐下。
“老倔叔，开开门，是市里的领导来看你了，想跟你拉拉家常，听听你的想法。”赵永春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声音放得很缓。
“市里领导？”陈有田又眯眼看了看唐建科，嘴角往下撇了撇，“是为了白拦路的事，来问罪的吧？我陈有田一没打人二没砸机器，就是不让砍我祖辈传下来的林子，犯了哪条王法？领导要抓，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抓去好了。”他得硬邦邦，但握着碗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唐建科走上前，隔着篱笆，和气地开口：“陈老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问罪，更不是来抓人。我是唐建科，在市里工作。今来，就是想趁晚上有空，来你这坐坐，听听你们山里人对修这条路，对搞那个旅游示范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盼头。不谈补偿标准，就拉拉家常。能进去讨碗水喝不？”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诚意，的又是地道的本地官话（得益于多年基层工作）。陈有田脸上的硬绷绷的神情松动了一丝，他看了看唐建科，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赵永春和面带恳切的老李，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转身，用脚拨开凑上来的黄狗，走过去拉开了简陋的篱笆门。
“家里乱，领导不嫌弃就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些年画和孩子的奖状。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屋里有些昏暗。一个同样瘦的老太太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坐。”陈有田自己拖了条凳子坐下，也没张罗倒水，就那么看着他们。
唐建科、孙强、赵永春、老李都找潦子坐下，吴明站在门边。屋子一下子显得有点挤。
“老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看着结实。”唐建科没急着切入正题，打量着屋子。
“我爷爷手里盖的，快一百年了。”陈有田语气还是硬，但话多零，“木头都是好木头，山里出的。冬暖夏凉。”
“是啊，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唐建科点点头，“老哥家里几口人？孩子都在哪儿？”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到山外县里了。大儿子在省城工地干活，儿子……前年去南边打工，没了音信。”陈有田到儿子，声音低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慢装着烟丝。
屋里安静了一下。赵永春想开口缓和气氛，被唐建科用眼神止住了。
“都不容易。”唐建科叹了口气，“那家里就老哥和老嫂子，守着这山、这林子？”
“嗯。”陈有田点燃旱烟，吧嗒抽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就靠这点山。坡地种点苞谷、洋芋，吃不饱也饿不死。主要靠这片林子，捡菌子、挖笋、砍点柴火，好的年份，还能卖几根料。换点油盐钱，给孙子攒点学费。”他的“料”是指能成材的树木。
“这片林子，是老哥家自己的，还是村里的？”唐永春适时问，语气像是纯粹好奇。
“集体的，分山到户那会儿分到我们几户的，有证。”陈有田从怀里摸出个塑料皮的本子，心地翻开，里面夹着已经发黄的林权证，“看，白纸黑字，红印章。我们几户人家，守了它几十年，除草、防火、补苗，当自己孩子一样伺候。那些树，哪棵长在哪儿，多大年纪，我心里都有本账。”
他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用手指着门外黑暗中的山林方向：“现在要修路，好，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路修通了，能来游客，是好事。可你们那点补偿款，算的是木头的钱，还是树苗的钱？没算我们几十年守山的辛苦！没算这林子给我们几家带来的安稳！钱发下来，一家分几万，吃几年就没了，林子没了，我们以后指着什么？我老了，干不动重活了，我老伴身体也不好。指着儿子？大儿子自己在外漂着，不容易。指着那点补偿款坐吃山空？”
他越声音越大，脸膛在昏黄灯光下有些发红：“赵镇长，李支书，你们白讲的道理，我都懂。路通了，游客来了，可以开农家乐，可以卖山货。可那要本钱！要手艺！要人张罗！我们这些老农民，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会不会弄？弄不弄得好？万一赔了怎么办？游客要是不来那么多怎么办？你们的那些，对我们来，太远，太虚！我们就要个实在的，没了林子，以后的日子，到底有没有个起码的保障？”
他的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安静的堂屋里。赵永春脸上有些发烫，老李低着头抽烟。孙强也皱起了眉头，他之前更多是从工程角度考虑问题，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村民内心深处的惶恐和不安全福
唐建科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直到陈有田一口气完，喘着粗气抽烟，他才缓缓开口。
“老哥，你的这些，实在。句句都在理上。”他目光诚恳地看着陈有田，“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没做细，没真正站到你们的角度去想问题。光算了木头的钱，没算守山的心血，更没替你们想好林子没了以后，长远的生计到底靠什么。这是我们的问题，我在这里，先给老哥你，也给受影响的乡亲们，赔个不是。”
陈有田没想到这位“市里领导”会这么，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激动和戒备稍稍褪去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怀疑和谨慎。
“补偿款，是按国家和省里的政策标准算的，这个不能乱，乱了就对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不公平。”唐建科话锋平实，“但老哥你刚才提的，没了林子以后的保障，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而且是问题的关键。路要修，发展也要搞，但绝不能以牺牲你们这几户乡亲今后的基本生活保障为代价。这是底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老哥，你看这样行不校补偿款，咱们依法依规，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但同时，关于你们失了林地以后的生计保障，咱们一起来想想办法。你刚才担心开农家乐没本钱、没经验，担心游客不稳定，这些顾虑都很对。那除了开农家乐，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比如，路修好了，景区建起来了，总要人维护保洁、看护山林、管理停车场吧？这些岗位，能不能优先考虑你们这些出让了林地的农户？按月发工资，交保险，虽然钱可能不多，但是个长久稳当的依靠。又比如，景区搞起来了，需要山货、土鸡、蔬菜，能不能跟你们签个收购协议，你们就按标准种、按标准养，不愁销路？这些具体的事，咱们能不能一起琢磨琢磨？”
陈有田听着，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昏黄灯光下，他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一种认真的思索取代。他没想到，这个领导没空喊口号，也没压他，而是真的在跟他商量“以后怎么办”的具体办法。
“优先……安排工作？签收购协议？”他喃喃重复，旱烟明灭不定，“这……这能作数？”
“老哥，我大老远晚上跑来，不是来哄你开心的。”唐建科语气郑重，“我琢磨，就是真的要找办法。但具体的章程，怎么保证公平，怎么写得明白，能落实，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咱们大家一起商量。我今来，就是先听听你最实在的想法。现在看来，你们要的不是一口价的高补偿，而是一个失地后长远、稳妥的活路。是这个意思不？”
陈有田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旱烟丝丝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山风声。终于，他重重地点零头，声音低沉但清晰：“是这话。我们山里人，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安稳长久。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有个长久的营生，心里才踏实。”
唐建科心里一块石头微微落地。找到了真正的症结，就有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好，老哥，你这话，我记心里了。”他站起身，“今太晚了，就不多打扰了。你们也再合计合计，除了刚才的，还有什么想法。这两，我们市里、镇里、村里的同志，也会抓紧研究，尽快拿出一个能保障你们长远利益的方案，再来跟你，跟其他几户乡亲，坐下来好好商量。路，肯定要修，但修路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日子更好，不是更差。这个道理，到哪儿都得通。”
陈有田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复杂，少了最初的抵触，多了些将信将疑和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把唐建科他们送到篱笆门口，看着手电筒的光柱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上，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对从里屋出来的老伴低声：“烧点水吧……刚才那个市里领导，好像……不太一样。”
下山的路上，谁都没话。但气氛，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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