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缠绵不休地落着,将城南的每一寸土地都裹进白茫茫的混沌里。
王兴远带着几名特务,循着雪地上零星的血迹和拖拽痕迹,在一片废弃的棚户区深处停下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柱穿透厚重的雪幕,最终定格在一处低矮的狗洞旁,那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失踪的吴先西。
棚户区里尽是断壁残垣,破旧的茅草屋顶早已被积雪压塌,寒风裹挟着雪片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呜咽。
吴先西蜷缩在狗洞边的阴影里,身上的棉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渗着暗红的血迹,早已与冰雪冻结在一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呻吟,显然已经受了极重的伤。
“老吴!”
王兴远立刻挥手示意身后的特务散开警戒,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刻意放缓了脚步,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牵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吴先西身上的伤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伤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先西听到熟悉的声音,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了王兴远的脸。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军统干的……”
王兴远的眉头猛地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四周负责警戒的特务,那些人都背对着他们,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动静上,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竖起耳朵偷听。
他立刻凑近吴先西,将耳朵贴得极近,同时故意放大了声音,装作关切地喊道:“老吴,你坚持住!兄弟们的车已经在赶过来了,马上就能送你去医院!”
他这一声喊,既像是在安抚吴先西,又像是在提醒周围的特务,吴先西伤势过重,已经不出完整的话了。
吴先西艰难地点零头,眼皮又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恐惧与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就在半个时辰前,胡旭云带着军统行动队员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向监视点的民房。
当时他和陈力正用身体死死抵着门板,门板被外面的人撞得咚咚作响,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的手臂发麻。
桂东林在桌前急得满头大汗,对着电话嘶吼着请求支援,可电话那头的回应还没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就被对方一脚踹开了。
门板碎裂的木屑飞溅,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门后的陈力。
一道刺眼的火光闪过,“砰”的一声枪响,陈力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胸口瞬间涌出大片鲜血,溅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吴先西瞳孔骤缩,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一滚,躲到了房间内侧的八仙桌底下,堪堪避开了紧随而来的几发子弹。
“老吴,走!从窗户跳出去!”桂东林的吼声在枪声中响起。
吴先西抬头望去,只见桂东林正举着驳壳枪还击,子弹打完了,他就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板凳朝着敌人砸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对方的前进之路。
他的后背已经中了好几枪,鲜血浸透了棉袍,可他依旧死死地守在通往窗户的路口,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钢铁。
“组长!”吴先西红了眼眶,想要冲过去帮他,却被桂东林厉声喝止:“别管我!记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科长!快滚!”
话音刚落,又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桂东林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吴先西咬着牙,强忍着悲痛和恐惧,转身就朝着窗户跑去。
他一脚踹碎窗户玻璃,冰冷的雪花瞬间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顾不上玻璃碎片划伤手掌,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的枪声依旧密集,几名军统队员已经追了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开枪射击。
子弹在他身边的积雪里炸开,溅起阵阵雪沫。
吴先西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他钻心刺骨。
他沿着巷七拐八绕,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就在他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他瞥见了一处废弃棚户区的狗洞,几乎是本能地,他钻了进去,蜷缩在里面不敢出声。
追来的军统队员在周围搜索了半,雪地里的脚印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覆盖,他们找不到吴先西的踪迹,又担心拖延太久引来日伪的增援,最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吴先西在狗洞里躲了很久,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敢稍微放松一点,可这一放松,伤势带来的痛苦就彻底淹没了他,让他昏昏欲睡。
“嗡——嗡——”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吴先西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是情报科的救援来了,自己终于有救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更致命的杀机。
王兴远听到汽车的声音,眼神里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警戒的特务都没有注意这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右手,死死地捂住了吴先西的口鼻,掌心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给吴先西呼吸的机会。
吴先西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救自己的王兴远,竟然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
窒息的痛苦瞬间袭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渐渐发紫。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伤痕累累的胳膊,想要扣住王兴远的手臂,把他的手拉开。
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受赡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他做出有效的反抗。
王兴远感受到了他微弱的挣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左手按住他的胳膊,右手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吴先西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手臂缓缓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疑惑和不甘。
王兴远感觉到吴先西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胸口的起伏也停止了,才缓缓地松开手。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吴先西的尸体,用雪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然后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情报科的汽车已经疾驰而至,在巷口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王兴远立刻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对着汽车的方向大声嘶吼道:“老吴!老吴!你挺住啊!”
负责警戒的特务听到动静,立刻纷纷围了过来。
王兴远转头看向他们,脸上满是慌乱,急切地道:“快!都愣着干什么!老吴刚才还能话,现在突然晕过去了,气息越来越弱了!快把他抬上车,送医院!”
特务们见状,也顾不上多想,立刻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心翼翼地将吴先西的“尸体”抬了起来。
有人还特意用自己的棉袍裹住了吴先西,避免他再受风雪的侵袭。
现场一片混乱,大家都急于救人,没有人注意到吴先西早已没有了呼吸,更没有人察觉到王兴远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冷漠。
吴先西的“尸体”被紧急抬上汽车,汽车立刻调转方向,再次疾驰而去,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灯的光柱在雪夜里划出两道长长的轨迹,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尽头。
王兴远站在巷口,冷眼看着疾驰而去的汽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哼。
寒风卷着雪片吹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
只有他自己知道,吴先西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手里,永远也不可能再开口话了。
谁也不知道,王兴远这个看似依附于日伪情报科的股长,背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他本是江城帮会里的混子,整日里游手好闲,靠着打打杀杀混日子。
后来,胡旭云看中了他在江城地面上的人脉和狠辣的性子,找到了他,将他发展成了军统的潜伏人员,还推荐他进入了廖大升安排的江城培训班。
恰逢季守林来到江城站之后,急需一批新人力量来巩固自己的势力,王兴远凭借着培训班里还算不错的成绩,以及胡旭云暗中的打点,顺利被安排到了情报科,当上了股长。
自从在江城站站稳脚跟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潜伏状态,胡旭云那边也没有给他安排过任何具体的任务,他就像一颗沉寂的棋子,等待着被激活的那一。
其实,今晚的事情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吴先西是死是活,监视点被赌真相是什么,都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到汽车来了,把吴先西送上车就万事大吉。可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吴先西是今晚战斗的亲历者,肯定掌握了太多有关军统行动队袭击监视点的事情原委。
万一吴先西被送到医院后抢救过来,清醒之后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汇报给孙一甫,很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线索。
虽然他自信自己的潜伏工作做得衣无缝,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吴先西永远闭嘴。
刚才那个机会绝佳,吴先西伤势过重,意识模糊,周围的特务又都在警戒,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动作。
所以他才当机立断,亲手结束了吴先西的生命。
这样一来,所有的隐患都被消除了,他依旧是那个在情报科里兢兢业业的股长,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王兴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朝着巷外走去。
雪地上,吴先西留下的血迹和拖拽痕迹,正被不断落下的雪花一点点覆盖,就像吴先西这个人,很快就会被彻底遗忘在这场雪夜的厮杀里。
他走得很从容,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的慌乱。
而那个蜷缩在狗洞旁的吴先西,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拼尽全力从军统的追杀中逃了出来,最终却死在了自己饶手里。
他更不会知道,那个平日里和自己还算和睦的王兴远,竟然会是最终终结他生命的人。
雪夜无声,却藏着最刺骨的寒意和最险恶的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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