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五日,星期三,晴。
清晨六点半,李建国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五级工程师资格证书复印件、组织关系转移介绍信、户口迁移证明,还有一份学校出具的、盖着教务处和系公章的成绩单与评语汇总。他把这些重要文件和一个崭新的、印着“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硬壳笔记本一起,放进那个用了多年、边角已磨损但洗刷得干净的帆布书包。
妹妹岚韵已经升入初中,今不是周末,她早早起来,给哥哥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空间产的鸡蛋。“哥,第一上班,顺顺利利!”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期待。
“放心。放学直接回家,锁好门。”李建国摸摸她的头,吃完面,换上那身最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用积攒的布票和工业券,请裁缝特意为他入职做的。对着家里那块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沉静,面容清俊,已全然脱去了学生的稚气,透着一股干练与沉稳。
七点整,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四合院。中院正在水槽边洗漱的易忠海动作顿了顿,复杂的目光落在李建国那身明显是干部服的中山装和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什么,低下头继续哗啦哗啦地撩水。前院闫富贵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看见李建国,脸上立刻堆起习惯性的、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建国,这是……去新单位报到?恭喜恭喜啊!”李建国淡淡点头回应:“三大爷,上班。”便骑车出了院门。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窗户后面,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探究、茫然。
红星轧钢厂位于东郊,规模宏大,远远就能看见林立的烟囱、庞大的厂房和纵横交错的铁路专用线。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钢铁、机油和隐约蒸汽的混合气息,低沉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大地。厂门口,身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的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入,自行车铃声、脚步声、交谈声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工业洪流。
李建国在厂部门口传达室出示了介绍信,一位老收发员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文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过分年轻的“干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变得客气:“李建国同志?干部科打过招呼了,请跟我来。”
厂部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的苏式红砖建筑,庄重而简朴。干部科在二楼。科长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同志,姓孙。她接过李建国的档案袋,一份份仔细核对,当看到那份五级工程师资格证书时,她的目光停顿了几秒,又抬眼看了看李建国。
“李建国同志,欢迎你加入红星轧钢厂。”孙科长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比刚才柔和了些,“你的情况,厂领导很重视。杨厂长和李书记专门过问了你的安排。”她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干部任职通知》,递给李建国。
通知上写着: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任命李建国同志为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副科长(主持工作)。此令。红星轧钢厂,一九五七年八月十四日。”
技术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这个任命颇值得玩味。技术科是厂里的核心职能部门之一,负责全厂生产工艺、技术改造、质量标准和新技术推广。科长职位因原科长病休已空缺半年,日常工作由一位姓周的老工程师(副科长)临时负责。现在,直接任命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为“副科长”,却又明确“主持工作”,等于将技术科的日常管理和技术决策权交给了他,但名义上仍保留着“副”字,科长职位虚悬。
这显然是平衡了多重考虑的结果:一方面,李建国的学历、资格证书和学校的强力推荐,让厂领导无法将他视为普通大学生对待,必须给予相应级别和职权以示重视和招揽人才的态度;另一方面,他毕竟毫无工厂实际工作经验,年龄太轻,直接任命为正科长,恐怕难以服众,也容易招致厂内其他资历深厚的技术干部的不满。于是,“副科长主持工作”成了一个绝妙的过渡安排——给了他实权、平台和考验,又留有余地和台阶。
孙科长似乎看出了李建国的思忖,补充道:“周工——周树海同志,是厂里的老技术骨干,经验非常丰富,以后就是你的副手。厂领导希望你们新老结合,互相学习,尽快把技术科的工作抓起来。你的行政级别定为21级(本科毕业生定级一般为22级,工程师资格和特殊人才可以高定),工资每月70元,另外有工程师津贴。厂里在职工宿舍区给你分配了一间单身宿舍,不过李书记特意交代了,知道你家里有妹妹需要照顾,如果通勤方便,不强求住厂。这是钥匙,你可以先去看看。”
李建国接过钥匙和通知,平静地表示感谢:“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尽快熟悉情况,配合好周工,做好工作。宿舍我先留着,目前还是回家住方便些。”
孙科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骄不躁,明白分寸,看来不是个愣头青。她亲自领着李建国去技术科。
技术科在办公楼三楼东头,占了好几间办公室。最大的那间是科长室兼技术资料室,此刻门开着。里面,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工程师,正伏在堆满图纸和表格的办公桌上,用计算尺聚精会神地算着什么,眉头紧锁。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在翻阅资料。
孙科长敲了敲门:“周工,忙着呢?给你们科新来的副科长,李建国同志报到了。”
周树海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孙科长身上,然后移到李建国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李建国那身崭新的中山装和年轻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起身,脸上也没什么笑容,只是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哦,李建国同志。欢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工,您好。以后请您多指导。”李建国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态度谦逊而诚恳。
周树海这才放下计算尺,站起身,伸手和李建国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吧。厂里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年轻人,好好干。”话虽这么,但李建国能感觉到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审视,以及可能存在的、对于空降一个如此年轻领导的不以为然。
孙科长又介绍了一下科里的另外两位技术员张和王,都是中专毕业分配来的,比李建国早来一两年,看着这位新来的、比自己还年轻的“副科长主持工作”,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些许拘谨。
周树海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堆了些旧资料的办公桌:“李科长,你先用这张桌子。科里的情况,一会儿让张把近期的生产简报和技术问题汇总拿给你看看。我手头这个轧辊强度校核急着要,就不多陪了。”完,便又坐回自己的位置,埋头于那堆图纸和数字中,显然没有要多寒暄或介绍的意思。
李建国丝毫不以为意。他放下书包,开始动手整理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擦掉灰尘,将旧资料分门别类放好,摆上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动作有条不紊,沉稳安静。
张很快抱来一摞厚厚的文件:各车间的月度生产总结、质量分析报告、设备故障记录、以及一些待处理的技术改进申请单和工人提出的“改革”建议。内容庞杂,数据繁多,很多术语和车间简称对于新人来如同书。
李建国没有急于发问,而是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重要的数据、重复出现的问题、关键的技术节点便如同被自动标注一般刻入脑海。灵泉水赋予的强大信息处理能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不到两个时,他已对这摞文件的主要内容和反映出的技术难点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其间,周树海偶尔抬头,看到这个年轻人沉静专注阅读的样子,既没有初来乍到的茫然无措,也没有年轻得志的浮躁张扬,眼神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李建国合上最后一页文件,拿起笔记本,走到周树海桌旁:“周工,打扰一下。我看了一下近期简报,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请教。”
周树海抬起头:“你。”
“第一,三车间中板轧机,上个月非计划停机了三次,记录都提到是‘主传动万向接轴异响,停机检查’。从描述看,不像简单的润滑问题,是否可能是接轴花键磨损不均或十字轴轴承游隙超差?厂里有没有这方面的定期检测标准和更换预案?”
周树海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快就抓住了这个顽固问题,而且分析点到了要害。他自己最近也在头疼这个。“嗯,怀疑过。但拆检一次太费事,影响生产。检测标准……以前有,执行得不严格。预案嘛,基本是坏了再修。”
“第二,关于一车间提出的将加热炉部分烧嘴由重油改煤气的建议,节能计算我看过了,理论上可校但煤气的热值和压力稳定性,以及改造后对现有炉温控制系统的适应性,有没有做过更详细的模拟或范围试验?煤气供应保障方面,动力科那边协调过吗?”
周树海这次真正放下了手中的笔。这个问题涉及跨部门协作和具体实施风险,李建国不仅看到了建议表面的好处,更敏锐地指出了潜在的技术和管理难点。这不像个新手的问题。
“这个……提过,动力科煤气总量紧张,优先保证平炉。试验没做,怕影响生产。”周树海的语气里,少了些最初的平淡,多了些交流的意味。
李建国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接着又问了几个关于产品质量公差带控制、某型号轧辊消耗异常等问题,每个问题都抓住了关键,显示了他快速从繁杂信息中提炼要点的能力和扎实的理论功底。
周树海一一解答,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最后,他忍不住问:“李科长,你以前……在工厂实习过?还是家里有干这行的?”
“在学校跟着老师做过一些课题,也看过不少资料。主要还是纸上谈兵,以后要靠周工您和各位同事多带带,多下车间看看。”李建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对方,又摆正了自己学习的位置。
周树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认可的笑意:“光看文件不行,得下现场。下午我要去二车间看看冷床矫直机的问题,你要不要一起去?”
“太好了,正想跟您学习。”李建国立刻应下。
中午,李建国在厂食堂简单吃了饭。饭菜粗糙,但分量实在。他听着工人们用粗豪的嗓门谈论着生产、奖金、家长里短,感受着这完全不同于学校和四合院的、粗粝而充满生命力的工业氛围。
下午,跟着周树海深入车间。巨大的轧机轰鸣震耳欲聋,通红的钢坯在辊道上穿梭,热浪灼人,机油味、铁锈味、水汽味扑面而来。李建国仔细观察着设备运行,倾听周工与车间主任、班组长、老师傅们的交流,默默记下每一个专业术语、操作要点和实际问题。他穿着中山装在这工装海洋里有些扎眼,但沉稳的态度和专注的神情,很快让工人们忽略了他的年轻和穿着,开始认真地和他讨论技术细节。
一下来,李建国对红星轧钢厂和技术科的现状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挑战巨大:设备老旧、问题繁多、技术管理粗放、人员观念传统。但机遇也同样明显:亟待改进的地方太多,任何一点有效的提升都能带来显着效益;厂领导有求变之心;周工这样的老技术人员虽然固执,但确有真才实学和实干精神。
傍晚,下班铃声响起。李建国和周树海一起走出车间,两人边走边讨论着冷床矫直机可能的调整方案。
“李科长,明咱们把方案细化一下,做个预算,报给生产科和厂领导。”周树海道,语气已是商量工作的口吻。
“好的,周工。我晚上再查查资料,完善一下。”李建国点头。
站在厂门口,回望暮色中依然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庞大厂区,李建国深吸了一口带着钢铁气息的空气。
技术科副科长(主持工作)。这个初始职位,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和考验,也是他真正融入这个工业巨人、开始施展抱负的起点。高楼并非一日建成,威信也需脚踏实地去赢得。他有知识,有空间的后盾,有对未来的预判,更有沉下心来做实事的决心。
从今起,他不再是学生李建国,而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李副科长。他的波澜壮阔人生,将在这钢铁洪流中,翻开崭新而充满挑战的一页。他推起自行车,向着四合院的方向,迎着晚风,坚定地驶去。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稳稳地踏出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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