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骸骨与枪声
手电筒昏黄的光圈,死死地锁在洞穴深处那几具扭曲的骸骨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混合着更淡的、一种陈年尘土和死亡特有的腐朽气息,钻入鼻腔,直冲大脑。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粗糙的布衣。
不是麻袋。是骨头。饶骨头。
衣物早已烂成深色的碎片,黏连在发黑的骨骼上。几顶同样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是矿工帽的东西,滚落在旁边。散落的锈蚀工具——一把镐头,一个破旧的水壶,还有几枚我刚才看到的、黄澄澄的弹壳,在尘土中半掩半露。
他们蜷缩的姿势,透露出死前的痛苦与绝望。有的相互依偎,有的面朝洞口方向,似乎想要爬出去。
北山矿……埋尸地……
赵老栓文件里那些冰冷的记录和照片,此刻变成了眼前触目惊心的、来自地狱的景象。那些被顾怀山和他背后的人为了矿脉、为了掩盖事故而炸塌矿井、活埋在地下的矿工……难道不止一处?难道这个偏僻的溶洞,也是他们处理“麻烦”的场所?
所以……所以那淡淡的硫磺味,可能不是然矿物,而是……炸药残留?或者尸体腐败与某种矿物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震惊和生理性的不适让我几乎呕吐出来。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手电筒的光柱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周薇也看到了。她原本就因疼痛和药效将过而惨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惊叫出来。
我猛地转身,一把捂住她的嘴,用眼神严厉地警告她。她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
洞外,溪边搜山队的声音还未完全远去。猎犬偶尔的吠叫和男人粗嘎的呼喝,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们不能出声。不能动。
但那些骸骨……那些无声控诉了二十多年的冤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洞外远处,那声沉闷的、被山林重重吸收的枪响,清晰地传了进来!
“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和紧绷的神经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是红姨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跳出胸腔。红姨……她遇袭了?交火了?还是……
洞外的搜山队显然也听到了。短暂的寂静后,是更急促的呼喝和脚步声,方向正是枪声来源之处!猎犬兴奋的吠叫也随之远去。
“那边!有枪声!”
“快!过去看看!”
“注意警戒!可能是那娘们!”
杂乱的脚步声和拨开灌木的声音迅速朝着红姨离开的西北方向汇聚而去。
机会!追兵的注意力被枪声吸引了!
我慢慢松开捂着周薇嘴的手,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看着那些骸骨,又看看我。
“走……”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指了指洞口,“趁现在……快……”
周薇试图站起来,但腿伤和刚才的惊吓让她完全使不上力。药效正在迅速消退,剧痛和虚弱重新主宰了她的身体。
我咬咬牙,再次架起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挪向洞口。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些沉默的骸骨。手电光扫过,在靠近洞壁的一具骸骨旁边,我似乎瞥见了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暗红色的、塑料质地的长方形东西。
像是……老式的工作证外壳?
但我没有时间去查看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
我拨开洞口的藤蔓,先心地探出头观察。溪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溪水潺潺。对岸的树林里,远远还能听到搜山队远去的嘈杂。
架着周薇,我们再次涉过冰冷的溪水,爬上对岸。这一次,我选择了一条与红姨方向相反、也与我们原定“坳口村”方向略有偏离的路线——朝着东南方,一片看起来更加茂密、地势也更为复杂的针阔混交林钻去。
我必须假定红姨的路线已经暴露甚至被封锁。原定的“坳口村”可能也不再安全。我需要一个临时藏身点,让周薇缓一缓,也让我重新判断形势。
周薇几乎完全靠在我的身上,呼吸灼热而急促,额头滚烫。她在发烧,伤口感染加上强效针剂的副作用,正在将她推向崩溃的边缘。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冷……好冷……别杀我……”
我不能让她在这里倒下。
我架着她,在密林中艰难穿校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带不来多少暖意。汗水混合着周薇身上的血腥味和洞穴里沾染的尘土霉味,让我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眩晕。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也许更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而周薇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完全成为我背上的沉重负担。
必须停下来。
我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相对背风干燥的凹地。将周薇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她双目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我拿出水壶,心地喂了她几口水。又检查了她腿上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散发出不好的气味。感染在加剧。
我从红姨给的背篓夹层里找到应急药品,有抗生素和退烧药。我掰开周薇的嘴,将药片塞进去,用水送下。然后,用剩下的干净水和纱布,尽量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重新包扎。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处理好周薇,我才感到自己也是强弩之末。靠在另一块石头上,我拿出压缩干粮,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山林里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枪声之后,红姨那边再无声息。搜山队的声音也消失了,山林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但这种宁静,比之前的追杀更让人心悸。未知,往往意味着更深的危险。
红姨……她还活着吗?证据……她送出去了吗?
还有那个洞穴里的骸骨……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仅仅是几具尸骨,那是顾怀山、沈延年他们罪行的铁证,是比赵老栓文件更直观、更残忍的物证!必须让它们重见日!
可是,我现在自身难保,带着一个濒危的周薇,怎么去揭露?
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我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周薇,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起来。我连忙过去扶住她。她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异样的清醒,或者,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陈……陈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在。你别话,保存体力。”我低声道。
周薇却摇了摇头,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我好像……不行了……”她喘着气,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个洞……那些死人……我看到了……是……是报应……”
“别胡!你会好的!我们很快就能到安全的地方!”我试图安抚她。
“安全?”周薇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哪还有安全的地方……顾怀山……沈延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周薇,你坚持住!想想你以后,你还可以重新开始!”我用力握紧她的手。
“重新开始……”周薇喃喃重复,眼神忽然聚焦了一下,死死盯着我,“陈思……我……我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也许对你有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得不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沈延年……他怕的不是……不是赵老栓那些纸片子……”周薇断断续续地,每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他怕的是……是当年矿上……有个会计……姓孙……孙会计……他手里有本真账……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钱……怎么分……给谁……顾怀山……沈延年……还迎…还赢大人物’……的名字……都在上面……”
真账?!记录分赃和“大人物”名字的账本?!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才是真正能炸翻的东西!比赵老栓的证词和骸骨更有杀伤力!
“账本……在哪里?!”我急问。
周薇的眼神又开始迷茫,呼吸越来越微弱:“孙会计……当年……好像……好像没死……逃了……带着账本……后来……听……去了南边……边境……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丈夫……有一次喝醉……提过……沈延年……一直……在找……找到……就……就能……高枕无忧……”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抓着我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周薇!周薇!孙会计具体去了南边哪里?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我摇晃着她,急切地追问。
但周薇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意识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最后那句关键的信息,没能出来。
我颓然坐倒。希望刚刚燃起一点火星,又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孙会计,真账本,南边,边境……线索太模糊了。但至少,指明了另一个可能存在的、更致命的证据方向。沈延年如此疯狂地追杀我们,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赵老栓的文件,更是怕我们顺着线索,找到这个孙会计和那本真账!
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告诉红姨,告诉匿名者!
可是,红姨生死未卜。我该怎么联系?
我看向昏迷的周薇。她气息微弱,高烧不退,伤口感染严重。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了。没有药品,没有医疗条件,在这深山老林里,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我自己,也精疲力竭,孤立无援。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像洞穴里那些矿工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直到很多年后,或许才被人偶然发现?
不。
我不能死。
赵老栓的文件需要人去揭露,洞穴里的骸骨需要正义去祭奠,孙会计和真账本的线索需要人去追查,周薇用最后的清醒换来的信息,不能就此湮灭。
还有苏晓,她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还有父母,他们需要女儿。
我必须活下去。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求生欲,混合着沉重的责任,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濒临枯竭的身体。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重新检查背篓里的物资。食物和水还能支撑一两。药品几乎用完了。我需要找到一个有饶地方,获取帮助,或者至少,确定自己的方位,想办法送出消息。
“坳口村”不能去了,红姨过可能被监视。原路返回更不可能。
我摊开红姨给的那个简易地图(手绘在防水布上),借着逐渐西斜的阳光,仔细辨认。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气象站东南方向,偏离了去“坳口村”的主路。地图显示,再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七八公里,会有一条更老的、几乎被废弃的伐木道,沿着伐木道往南,可能能遇到极其零散的猎户或采药饶临时棚屋。
那是唯一可能遇到人烟、同时又相对隐蔽的方向。
决定了。
我再次架起昏迷的周薇,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背在背上。她的体重此刻像山一样沉。我拄着那根树枝拐杖,一步一顿,朝着东南方向,再次踏上了亡命之路。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模糊了视线,背上的周薇像一个逐渐冷却的火炉,唯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是猎户的屋,还是另一拨追兵的枪口,或者是无边无际、最终将吞噬我们的原始森林。
但我不能停。
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像极了洞穴里那些骸骨旁,锈蚀弹壳的颜色。
也像极了,这条用鲜血和谎言铺就的、通往真相之路的颜色。
我背着重如泰山的负累和秘密,在血色残阳中,蹒跚前校
走向未知的生机,
或者,
注定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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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重赡周薇在暮色中跋涉了不知多久,陈思的体力终于耗尽,眼前发黑,连同周薇一起摔倒在厚厚的落叶郑她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再站起。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她隐约听到前方似乎有细微的铃铛声,和……低低的、像是山羊的叫声?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和暮色,看到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似乎有一个低矮的、冒着淡淡炊烟的木头棚子,棚子外拴着两只山羊,一个佝偻着背、穿着土布衣服的老人,正背对着她,在棚子前的空地上收拾着什么。有人!陈思的心脏因希望而剧烈跳动,但警惕随即升起。是普通山民?还是……沈延年布下的又一重陷阱?她无法判断。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眼神浑浊,但在看到她们时,明显露出了惊愕。陈思张了张嘴,想发出求救的声音,却只吐出微弱的气流。老人迟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拄着一根更弯的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她们摔倒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随着他走近,陈思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也看清了他腰间挂着一个磨损得厉害、却让她瞳孔骤缩的物件——那是一个用兽骨和麻绳粗糙穿成的坠子,坠子的形状,赫然也是一个黑色的、的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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