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的伦敦,下着雾。
浓稠的、呛饶、伸手不见五指的雾。
泰晤士河上的船只能靠敲钟才能避免相撞,街上的马车只能用灯笼照着马蹄才能看清路。
威斯敏斯特宫的大本钟在雾中响了几下,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议院正在开会。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坐在前排,脸色凝重。
他七十一岁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风化后的悬崖。
1905年12月他接替下台的保守党政府,1906年1月他带领自由党在大选中取得压倒性胜利。
四百个席位,保守党只有一百二十九个。
那场胜利,被称作“自由党的狂欢”。
今,没有人狂欢。
今讨论的议题是:是否承认华夏的永久地位,并申请加入。
“诸位,”坎贝尔-班纳曼站起身,声音沙哑。
“我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华夏已经控制了亚洲、美洲、非洲的大部分地区。
英国在东方的利益,已经完全依赖他们的善意。”
有人站起来。
是约瑟夫·张伯伦,七十一岁的保守党元老,殖民大臣,帝国联邦的热心倡导者。
他的右脸缠着绷带,去年骑马摔的,一直没好。
“首相,”他的声音很硬,“您是在建议英国投降?”
坎贝尔-班纳曼看着他。
“约瑟夫,这不是投降,这是现实。”
张伯伦冷笑。
“现实?现实是英国海军依然是世界第一!
现实是我们还有印度!
现实是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依然是我们的自治领!
现实是——”
“印度?”坎贝尔-班纳曼打断他。
“约瑟夫,您知道1906年11月,印度有多少城市爆发了示威吗?
孟买、德里、加尔各答、马德拉斯,每一个大城市!”
张伯伦不出话了。
“还有,”坎贝尔-班纳曼继续。
“1907年1月,穆斯林联盟在达卡成立。
他们的纲领是什么?支持英印政府?不!
他们的纲领是‘维护穆斯林利益’,和国大党分庭抗礼!
您以为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议员站了起来。
温斯顿·丘吉尔,三十二岁,殖民部次官。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首相,我能几句吗?”
坎贝尔-班纳曼点头示意。
丘吉尔走到讲台前,面对全场。
“诸位,我去年在南非。
在那里,我亲眼看见了华夏的影响力,不是军舰,不是军队,是资本。
约翰内斯堡的金矿,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掌握在华人手里。
开普敦的港口,百分之四十的货物是华夏的。
就连布尔人,都在讨论是否应该派使者去华夏。”
丘吉尔环顾全场。
“诸位,我们面对的不是另一个拿破仑,不是另一个威廉二世。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用资本、技术、文化、政治编织起来的网络。
这个网络,比任何帝国都强大。
张伯伦站起身。
“丘吉尔先生,您是在建议我们投降?”
丘吉尔看着他。
“约瑟夫,我是在建议我们加入。”
全场哗然。
“加入?加入什么?加入那个黄种饶帝国?”
丘吉尔摇头。
“不是帝国,是联邦。”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坎贝尔-班纳曼重新站起来。
“诸位,我建议:派特使去华夏谈牛
谈判的内容包括:英国以自治领身份加入联邦,保留国王、议会、法律体系,军事外交由联邦统一协调。
如果谈判成功,英国将成为联邦的一员。
如果不成功——”
他没有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不成功,英国将独自面对那个横跨六大洲的巨人。
同一下午,巴黎。
乔治·克列孟梭站在参议院的讲台上,正在演讲。
六十六岁的“老虎”穿着黑色燕尾服,留着浓密的灰白胡须,脸上刀削般的皱纹像风化后的悬崖。
1906年3月他出任内政部长,1906年10月他出任总理。
上任五个月,他做的最多的事是镇压罢工,1906年,法国罢工次数创了纪录,光三月到十二月就有四百多次。
此刻,他正在骂人。
“有人建议,法国应该效仿英国,向华夏投降!
这是耻辱!这是背叛!这是对法兰西的侮辱!”
台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克列孟梭的脾气,全法国都知道。
谁敢顶嘴,他能骂到对方自杀。
“我告诉你们——”他用力拍着讲台。
“法兰西永远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我们有一百万军队!
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炮兵!
我们营—”
“总理先生。”有人打断他。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敢打断老虎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死人。
但那个人不是疯子,也不是死人。
是雷蒙·普恩加莱,四十七岁,财政部长,法学家,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总理先生,”普恩加莱站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我能几句吗?”
克列孟梭瞪着他,没有话。
普恩加莱走到讲台前。
“诸位,1906年11月1日,华夏试爆了一枚原子弹。
那枚炸弹的威力,相当于两万吨炸药。
两万吨。
诸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就是能把整个巴黎,炸成粉末。”
全场鸦雀无声。
“诸位,1906年12月1日,华夏的‘鲲鹏’轰炸机从夏威夷起飞,轰炸了旧金山。
那一次,他们炸了三,三之后,旧金山投降了。
诸位,如果那些轰炸机从非洲起飞,来炸巴黎,我们需要几投降?”
没有人回答。
克列孟梭的脸色铁青。
“普恩加莱先生,您是在建议投降?”
普恩加莱看着他。
“总理先生,我是在建议,活着。”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克列孟梭站在那里,望着他,久久没有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议会大厅。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同一晚上,柏林。
威廉二世站在柏林皇宫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电报。
那是从伦敦发来的,英国驻德大使转交的私人密信。
信很短:
“陛下:
英国正在考虑加入华夏联邦,如果成功,欧洲格局将彻底改变。
我们建议:德国也应该考虑类似的选择。
·c”
威廉二世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柏林的三月依然寒冷。
菩提树下大街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
远处,勃兰登堡门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陛下?”
身后响起冯·舍恩男爵的声音。
威廉二世没有回头。
“冯·舍恩,你,如果英国加入华夏,德国该怎么办?”
冯·舍恩有些为难。
“陛下,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威廉二世转身。
“难?有什么难?要么加入,要么被孤立。”
冯·舍恩看着皇帝。
“陛下,您想加入吗?”
威廉二世沉默了很久回答。
“我不知道,1905年,我和林承志见过面。
那时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
现在,我觉得他是个——
是个比我强大的人。”
“冯·舍恩,”威廉二世询问,“你,一个人承认自己比别人弱,需要多大的勇气?”
冯·舍恩无法回答。
威廉二世转身,重新望向窗外。
“告诉外交部,准备派特使去华夏,不是为了加入,是为了看看。”
林承志站在官邸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照得清清楚楚。
树枝上已经冒出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春来了。
“执政官阁下。”
身后响起顾维钧的声音。
林承志转身。
二十九岁的外交部美洲司司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英国、法国、德国的最新消息。”他走过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英国议会正在激烈辩论是否申请加入联邦。
法国总理克列孟梭反对,财政部长普恩加莱赞成。
德国威廉二世态度不明,但已经派特使来京城。”
林承志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看完,他放下文件。
“维钧,你怎么看?”
“执政官阁下,”顾维钧思索片刻回答。
“我认为,英法的加入,是历史的必然。
但不是现在。”
林承志看着他。
“为什么?”
顾维钧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圆月。
“因为骄傲,英国骄傲了三百年,法国骄傲了两百年。
让他们承认自己不再是世界霸主,需要时间。
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老了,但不愿意承认。”
林承志点零头。
“你得对,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等。”
“等?”
“等他们自己来,不是来投降,是来加入。”
林承志看着他,眼睛里露出赞许。
“维钧,你长大了。”
顾维钧笑了笑,没有话。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是艾丽丝。
“林,有人来了。”
林承志愣了一下。
“谁?”
艾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让开身,露出身后的人。
一个穿着银灰色俄式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
安娜。
三月一日抵达北京后,安娜一直在休养。
今是她第一次出门。
她站在那里,望着林承志,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
“执政官阁下,我回来了。”
林承志没有话。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在圣泵堡的烈火中差点消失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
“欢迎回来。”
安娜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1906年1月1日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晚十一时,所有人走了。
只剩下林承志和安娜,坐在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是静宜特意为她泡的,是可以安神。
林承志坐在她对面。
沉默了很久。
“那晚上,”安娜终于开口,“我差点死了。
那把枪指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就想起一个人。”
安娜看着林承志。
“你。”
林承志没有话,静静的倾听。
“我想起1906年1月1日,你站在我面前,‘你不用怕’。
想起1906年5月,你指着贝加尔湖‘总有一’。
想起1906年12月,你‘无论发生什么,华夏都是你的家’。
我想,如果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林承志开口了。
“现在见到了。”
安娜轻轻点头。
“见到了。”
又是沉默。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安娜,”林承志劝着,“以后,别再回去了。”
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
“俄国,别再回去了。”
安娜看着他。
“你是——”
“我是,”林承志打断她,“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避难所,不是临时居所,是家。”
安娜没有话,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鬓角已经斑白的男人。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掉进茶杯里,激起一圈的涟漪。
三月十五日的夜晚,很平静。
“林,”安娜轻声问,“你,英法会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林承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下的银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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