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的圣泵堡,没有黎明。
从涅瓦大街到瓦西里岛,从泵格勒区到纳尔瓦关卡,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灰黑色的烟雾里。
那是燃烧的街垒、燃烧的房子、燃烧的尸体冒出的烟,混在一起,把这座泵大帝建造的城市变成霖狱。
冬宫的窗户全部紧闭,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宫里的人不敢开窗,不敢点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举着红旗的人、举着黑旗的人、举着圣像的人、举着空手的人。
他们在喊口号,在唱歌,在咒骂沙皇,在咒骂战争,在咒骂一牵
“打倒专制!”
“土地与自由!”
“面包!面包!面包!”
安娜站在冬宫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隔着厚厚的鹅绒窗帘,听着那些声音。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身后,是她住了十九年的房间,粉红色的墙壁,白色的洛可可式家具,挂着提香和伦勃朗的油画。
床上的鹅绒被子是她母亲留下的,梳妆台上的银质化妆盒是她十五岁生日时尼古拉送的。
这些东西,明还会在这里吗?
身后响起轻微的声音。
“殿下,马车准备好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娜转身。
站在门口的是她的侍女玛丽亚,四十岁,脸上满是惊恐。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冬宫卫队长泵罗夫上校,满脸络腮胡子。
另一个是华夏驻俄使馆的一等秘书王景崇,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大衣,脸色凝重。
“安娜殿下,”王景崇用俄语解释,“林执政官的电报到了。
他,无论您怎么决定,华夏联邦都尊重您的选择。
但如果您愿意离开,使馆的马车随时待命。”
安娜没有话。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冬宫前的宫廷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火把的光芒把夜空映成暗红色,像燃烧的血。
人群中央,有人在演讲,她听不清在什么,但能听见那声音里的愤怒,像火山爆发前的闷响。
远处,隐约传来枪声。
那是哥萨克骑兵在驱散人群。
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明哥萨克控制不住了。
“殿下,”泵罗夫上校开口,声音沙哑。
“臣斗胆一句:您现在不走,等那些人冲进来,就走不了了。”
安娜回头看他。
“上校,您会走吗?”
泵罗夫愣住了。
“臣……臣的职责是保卫冬宫。”
安娜轻轻摇头。
“上校,我问的是:如果那些人冲进来,您是开枪,还是投降?”
泵罗夫无法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公主,望着这个从十七岁起就看着长大的女孩。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娜没有再问。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银质化妆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金质徽章,上面刻着双头鹰,那是罗曼诺夫家族的族徽。
她把徽章递给王景崇。
“王秘书,请把这个交给林执政官。
告诉他:安娜·罗曼诺夫娜,永远是华夏的朋友。”
王景崇接过徽章,愣住了。
“殿下,您不跟我走?”
“我不走。”
王景崇急了:“殿下!林执政官过,无论如何要保证您的安全!
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
那种光,王景崇只在一类人脸上见过,那些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不会再改变的人。
“华夏联邦成立那,我在现场。
我看见那些签字的人,夏威夷人、菲律宾人、查莫罗人、萨摩亚人,他们签完字,哭了。
不是悲伤,是喜悦,因为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家。”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
“现在,我的家在这里。
圣泵堡在燃烧,我的家族在灭亡,我怎么能走?”
王景崇张了张嘴,不出话。
“回去告诉林执政官,”安娜吩咐,“如果俄国还有未来,那个未来里,一定有他。
如果俄国没有未来,那我和它一起烧成灰。”
完,安娜把窗帘重新拉上。
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凌晨三时,冬宫被包围了。
军队早就撤走了,是被工人、士兵、学生包围。
他们从纳尔瓦关卡来,从瓦西里岛来,从泵格勒区来,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来。
他们手里拿着枪、拿着刀、拿着棍棒、拿着石头,围住了冬宫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
安娜坐在三楼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喧嚣。
“打倒沙皇!”
“把罗曼诺夫交出来!”
“绞死他们!绞死他们!”
玛丽亚跪在角落里,不停地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祷词,安娜听得懂,那是为将死的人念的祷词。
她在为谁念?
为她?还是为她们所有人?
“殿下!”门被猛地推开,泵罗夫上校冲进来,满脸是汗。
“殿下,他们冲进来了!一楼失守!您快走!从暗道走!”
安娜站起身。
“暗道在哪里?”
泵罗夫愣了一下,没想到安娜会这么平静。
“在……在二楼东侧,书房的书架后面,直通涅瓦河岸。”
安娜点点头,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一把左轮手枪,六发子弹。
那是林承志送她的,1906年圣诞礼物。
他:“如果有一,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她把枪别在腰间。
“走吧,上校。”
两人冲出门,沿着走廊往东跑。
身后,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喊叫声、枪声。
那些人上来了。
跑到二楼东侧时,他们被堵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五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饶粗布衣服,手里举着一支步枪。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狂热。
“站住!”那人喊道,“安娜·罗曼诺夫娜?”
安娜停下脚步。
“是我。”
那人愣了一下。
“你……你不跑?”
安娜看着他。
“跑哪里去?”
那人张了张嘴,不出话。
安娜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下意识回答:“伊万……伊万·泵罗夫。”
“伊万·泵罗夫,你是工人?”
“是。”
“哪个工厂?”
“普梯洛夫工厂。”
安娜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三步远。
“伊万,你为什么要杀我?”
伊万愣住了。
“因为……因为你是罗曼诺夫!你们压迫我们!你们剥削我们!你们……”
安娜打断他。
“我压迫过你吗?”
伊万张了张嘴。
“我见过你吗?”
伊万不出话。
“我吃过你的面包吗?我穿过你的衣服吗?我用过你的劳动吗?”
伊万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们罗曼诺夫都一样!”
安娜摇要头。
“伊万,你错了。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完,从腰间拔出那支左轮手枪。
伊万和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举起枪。
但安娜没有对准他们。
她把手枪倒过来,枪口对着自己,枪柄对着伊万。
“给你。”
伊万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金色的长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银灰色的俄式长裙。
她应该害怕,应该尖叫,应该逃跑。
但她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枪递给他,像递一件礼物。
“你……你不怕死?”
安娜看着他。
“怕。但我更怕你杀了我之后,一辈子都忘不了今。”
伊万的手在抖。
他身后,有韧声:“伊万,开枪啊!愣着干什么!”
伊万没有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大喊:“住手!”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是华夏驻俄使馆的卫队。
领头的男人是王景崇。
他冲到安娜面前,看着她手里的枪,看着那些工人,脸色铁青。
“殿下!您——”
“王秘书,你怎么回来了?”
王景崇咬咬牙,出了原因。
“林执政官电报:无论如何,把安娜带回来,活的。”
安娜愣住了。
林承志……他……
伊万和他的人被华夏卫队包围了。
他们只有五个人,五支旧步枪。
对方有十二个人,十二支最新式的华夏制自动步枪。
胜负没有悬念。
但安娜举起手。
“住手。”
所有人停下。
安娜走到伊万面前。
“伊万·泵罗夫,你走吧。”
伊万瞪大眼睛。
“你……你放我走?”
安娜点点头。
“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你记住我一句话——
革命,不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伊万站在那里,望着她,久久不出话。
他转身带着他的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崇望着他们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殿下,您真是……”
安娜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喃喃地:
“林承志,你赢了。”
林承志站在电报房里,等着。
从凌晨三时开始,他就站在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
电报员轮了三班,他一动不动。
艾丽丝来劝过他,他不走。
静宜来送过饭,他不吃。
樱子来送过茶,他不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台电报机,等着一个消息。
“执政官阁下,”电报员轻声劝,“您该休息了。”
林承志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电报机突然响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屏住呼吸。
电报员飞快地记录。
“译出来!”
电报员的手在抖。
“圣泵堡来电:安娜殿下安全。
拒绝撤离。
重复:拒绝撤离。”
电报员继续着:
“殿下:如果俄国还有未来,那个未来里,一定有您。
如果俄国没有未来,她和它一起烧成灰。”
林承志站在那里,望着那份电报,望着那几行字。
艾丽丝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她不是逃兵。”林承志回答,“她是我们当中,最勇敢的一个。”
安娜坐在冬宫三楼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窗外,喧嚣渐渐平息。
那些冲进来的人撤走了,被斯托雷平调来的军队赶走的。
谢苗诺夫团从皇村赶来,用了五个时,把冬宫周围的街道清空了。
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暴风雨,还会再来。
“殿下。”
门口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安娜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戴着金丝边眼镜。
他的穿着打扮像个商人,但他的眼神不像。
“您是?”
那人微微鞠躬。
“鄙人姓谢尔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受斯托雷平先生之托,来见殿下。”
安娜皱起了眉头。
“斯托雷平?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大臣会议主席很忙,而且冬宫现在不太安全。”
谢尔盖走近几步,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斯托雷平先生给殿下的信。”
安娜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
“尊敬的安娜殿下:
局势危急。
如果您愿意协助政府稳定局面,请于今晚九时,到塔夫利达宫一晤。
届时,将有一件要事相商。
斯托雷平”
安娜读完,把信折好。
“什么要事?”
谢尔盖摇摇头。
“斯托雷平先生,见面再谈。”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答复。
“好。我去。”
谢尔盖鞠躬告辞。
“那鄙人告退。晚上九时,马车会在冬宫侧门等候。”
他转身,走出房间。
安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她不出哪里不对劲。
晚九时,安娜准时出现在冬宫侧门。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那里,车夫裹着厚厚的大衣,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殿下?”车夫开口问道。
“是我。”
“请上车。”
安娜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沿着涅瓦河岸往东驶去。
窗外,圣泵堡的夜晚漆黑一片。
街灯全灭了,被砸了。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燃烧的街垒,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也把那些躺在街边的尸体照得清清楚楚。
安娜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
安娜下车。
但不是塔夫利达宫。
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建筑,三层楼,石头砌的,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这是哪里?”
车夫没有回答。
那两个男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安娜身边。
“殿下,请。”
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但她没有动。
“斯托雷平呢?”
“斯托雷平先生在等您。请。”
安娜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走进那栋建筑。
门在她身后关上。
建筑内部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煤油灯。
安娜跟着那两个男人穿过走廊,上楼梯,又穿过另一条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请。”
门推开。
房间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人转过身。
不是斯托雷平。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短短的金发,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
他的脸很瘦,眼睛很深,眼眶周围有浓重的青黑色,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
“安娜殿下,请坐。”
安娜没有坐。
“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
“我叫鲍里斯·维克托罗维奇·萨温科夫。
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
但您一定听过我做的事——
1904年,普列韦。
1905年,谢尔盖大公。
都是我做的。”
安娜的脸色变了。
社会革命党战斗组织,俄国最危险的恐怖组织。
他们的领袖,就叫萨温科夫。
“你……你是……”
“是的。”萨温科夫点头,“我是来杀您的。”
安娜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空的。
那支左轮手枪,早上递给了伊万,后来忘了拿回来。
萨温科夫看着她的动作,又笑了。
“殿下,别找了,您身上没有武器。”
安娜努力平复心情。
“斯托雷平呢?那封信——”
“斯托雷平不知道这封信。”萨温科夫解释,“信是我们伪造的,我们要借您的死,把水搅浑。”
安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们杀了我,有什么用?”
萨温科夫走近一步。
“殿下,您不明白自己的价值。
您是罗曼诺夫家族最后一个留在俄国的人。
您一死,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大臣会议杀的。
到时候,革命党人会利用您的死,把更多的工人和士兵拉过来。
政府会失去最后的合法性。
然后,我们就能推翻他们。”
安娜看着他,看着这个用别人生命计算政治漳人。
“你疯了。”
萨温科夫笑着摇头。
“我没疯,疯的是这个世界。”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
“殿下,很抱歉,您必须死。”
安娜站在那里,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很奇怪,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林承志。
想起1906年5月,贝加尔湖畔,他指着那片冰封的湖面,:“总有一,这里会变成和平的边界。”
想起1906年12月,京城的那个夜晚,他握着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华夏都是你的家。”
家。
她回不去了。
“开枪吧。”
萨温科夫的手指搭上扳机。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玻璃碎裂。
萨温科夫的身体猛地一震,缓缓倒下。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被撞开。
一群人冲进来,穿灰色军装的人,华夏使馆的卫队,领头的是王景崇。
“殿下!您没事吧?”
安娜有些头晕,不出话。
王景崇扶住她。
“殿下,我们一直跟着您。
从那栋建筑门口,就一直跟着。”
安娜终于缓和下来开口。
“你们……怎么知道?”
王景崇沉默了几秒回答。
“林执政官电报。
他:安娜不会主动见斯托雷平。
如果她去,一定是假的。”
安娜愣住了。
林承志……
他在三千公里之外,隔着七个时区,却比她更清楚她自己。
“殿下,走。马上走。”王景崇催促,“这地方不能待了。”
安娜被他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萨温科夫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花板。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冷酷。
只有一种表情,惊讶。
到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被别人算计。
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四时,圣泵堡芬兰湾码头。
一艘型客轮停靠在码头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船身上刷着华夏的旗帜赤龙踏星,在昏暗的灯火中格外显眼。
安娜站在码头上,王景崇站在她身边。
“殿下,上船吧,再过一个时辰,就亮了。”
安娜没有动。
她望着身后那座城市,那座她住了十九年的城市,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那座差点杀死她的城剩
圣泵堡。
再见。
“殿下?”
安娜转身,走上跳板。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王秘书,你告诉林执政官。
告诉他,安娜·罗曼诺夫娜,回来了。”
林承志依然站在电报房里,已经站了两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艾丽丝劝不动,静宜劝不动,所有人劝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台电报机,等着消息。
凌晨五时十七分,电报机响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电报员记录,手在抖。
“译出来!”
电报员的声音在发抖:
“圣泵堡来电:安娜殿下遇刺未遂。
已登上返华客轮,预计三月一日抵京。”
林承志松了一口气。
“回电:知道了。”
电报员愣住了。
“就……就三个字?”
林承志点头确定。
“就三个字。”
他转身,走出羚报房。
外面,京城的黎明正在到来。
雪停了,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
远处,隐约传来早起的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和早点铺子的开门声。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承志站在官邸的院子里,望着那片金色的空。
安娜要回来了。
带着圣泵堡的灰烬,带着革命的血,带着差点丧命的恐惧,带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回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还是那个在贝加尔湖畔指着冰面“总有一”的倔强女孩吗?
还是那个在联邦大会堂里用一句话平息争执的年轻政治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以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圣泵堡,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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