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缝,拓跋野就翻身坐起,一脚踢开被子。他昨夜梦见自己站在高台之上,陈浔持剑立于身旁,底下万人仰望,鼓声震。醒来嘴角还挂着笑,低头一看,鞋都忘了脱,靴底的泥印在床沿蹭出一道灰痕。
他抓起弯刀往墙上一挂,推门而出。走廊静悄悄的,隔壁房门紧闭。他抬手敲了两下:“陈浔,起啦!太阳晒屁股了!”
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加大力气:“再睡下去,中州大会要开了咱还没到!”
门“吱呀”一声拉开。陈浔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微乱,眼神却清醒得很。他昨夜睡得不深,未亮便已醒转,坐在床边调息半个时辰,肩上旧伤隐隐发紧,伸手按了按,没什么大碍。
“早。”他。
“早个头!”拓跋野咧嘴,“你这人,连梦都不做,活得跟块石头似的。”
陈浔没接话,转身回屋取青冥剑。剑在床头立着,鞘身干净,昨夜那场打斗一点尘土都没沾上。他将剑系回腰间,动作利落,布带绕两圈,扣紧。
两人下楼时,澹台静已在大堂等了。她坐在靠窗的条凳上,月白裙摆垂地,蒙眼的淡青绸带一丝不偏,指尖搭在桌角,感知着门外街市初醒的动静——挑水的脚步、摊布的声响、远处骡马嘶鸣。
“你们慢了些。”她。
“我叫他半才起。”拓跋野指陈浔。
陈浔解下外衣递给掌柜:“劳烦洗一下。”
掌柜双手接过,点头哈腰:“三位放心,今日街上太平,没人敢来闹事。”
拓跋野哈哈一笑:“那当然!昨儿晚上那一出,整条街都知道咱们不好惹。”
三人出门,晨风扑面。街道比昨日多了些人气,但行人依旧脚步匆匆,少有交谈。卖炊饼的老汉见他们出来,远远拱了下手,没话,只把炉火拨旺了些。
他们牵马走过主街,直奔城东。
据昨夜百姓所言,各派掌门齐聚之地在中州东校场。那里原是练兵之所,如今搭起高台,竖起各派旗帜,四面设岗,弟子巡守,戒备森严。
离校场还有半里路,人便多了起来。江湖客三五成群,佩刀带剑,服饰各异。有人穿灰布劲装,背负长弓;有人披铁叶短甲,手持双戟;还有老者拄拐缓行,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弟子,目光冷峻。
陈浔走在前头,手始终搭在青冥剑柄上。他不习惯这么多人扎堆,更不习惯这么多目光扫来。那些眼神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拓跋野倒是自在,左右张望,嘴里嘀咕:“这么多门派,叫得出名号的不到一半……那边穿紫袍的是南岭雷音宗?听他们的掌法能震裂山石。”
澹台静默然随行,步伐平稳。她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四周气息的流动——刀意、拳势、内息运转的节奏。有人修为深厚,呼吸绵长如江河;有人浮躁不安,心跳急促似擂鼓。她不动声色,神识悄然铺展,捕捉每一丝异常波动。
走近校场大门,守门弟子拦住去路。
“何门何派?报上名号。”
陈浔道:“无门无派。”
那弟子皱眉:“无门无派也想入会?今日是各派共议大事,闲杂热不得擅入。”
拓跋野上前一步:“我们昨夜已在悦来客栈落脚,消息是从镇民口中听来的。血魔教重现江湖,难道只许你们商量,不许旁人听听?”
另一名守门弟子冷笑:“凭你也配站上校场?滚去别处耍威风。”
话音未落,陈浔抬手解下肩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他不做声,只将青冥剑抽出三寸。
寒光一闪。
那守门弟子瞳孔一缩,本能后退半步。
剑未出鞘,可那股凌厉之意已扑面而来。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杀过人、斩过敌的剑气。
片刻沉默。
高台上忽有一人开口:“放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守门弟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三人步入校场,眼前豁然开阔。
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木台,以青石为基,松木为架,顶覆红绫。台上并列站着七位老者,皆披锦袍,胸前绣有门派徽记。一人手持青铜令符,正与身旁之韧声商议,语速极快。
台下占地极广,各派弟子依门派列队而立。西边是刀宗,人人背刀,足有六十人;东边是云鹤门,白衣飘袂,领队者手持羽扇;北面是铁骨帮,壮汉成排,胸口肌肉虬结;南面则是散修联盟,人数最多,衣着最杂,却站得最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无声,而是数千人聚集却不喧哗的静。偶有兵器轻碰之声,或是战马低嘶,更多时候,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响动。
陈浔三人停在人群外围,未再靠近。
“那边是掌门们。”拓跋野压低声音,下巴朝高台一扬,“中间那个拿令符的,应该是武林盟主。听他一把斩龙刀劈过血魔教三座分坛。”
陈浔没应声,目光扫视全场。
他数了数,到场门派不下三十,弟子总数近两千。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江湖力量。他们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即便未动,也能感受到体内蓄着的力量。
澹台静轻轻吸了口气。
“杀伐气很重。”她低声,“不止一人受过伤,有人内息紊乱,有人经脉受损……都是旧战留下的痕迹。”
陈浔点头:“看来血魔教这些年没少动手。”
“也不全是他们干的。”拓跋野冷笑,“江湖上争地盘、抢资源,哪年不死人?只不过现在都算到血魔教头上了。”
正着,高台上那位持令符的老者忽然抬手。
全场瞬间肃静。
“诸位!”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今日召集各派,只为一事——血魔教余孽再现黑水渡,三十七具尸体横陈江岸,手段残忍,与百年前旧案如出一辙!”
台下一片哗然。
“他们竟敢公然杀人!”
“封印不是早就加固了吗?”
“是不是有人暗中助他们破阵?”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压制下来。显然,这些人虽性情各异,但在大事面前仍知克制。
持令符者继续道:“我已派人查验尸首,发现死者皆被抽走精血,且颈后烙有逆十字印——正是血魔教标志性手法。此外,黑水渡下游十里处,发现一处隐秘祭坛,刻有残缺咒文,疑为‘血河引’前奏。”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若任其发展,不出三月,血河成形,万里生灵涂炭。因此,我提议——即日起,组建联军,封锁中州四境,搜寻血魔教总坛所在,务必将祸患扼杀于萌芽!”
台下顿时沸腾。
有人高呼赞成,有人皱眉沉思,更有几派领头人交头接耳,显然对“联军”二字有所顾虑。
陈浔听着,眉头微皱。
“血河引”他听过,是血魔教最邪异的阵法之一,需以万人精血为引,沟通地底阴脉,一旦成型,方圆百里化为死地,草木不生,飞鸟坠亡。
但这等大阵,非一代教主可成,需积年筹备,耗资巨大。若真已在布置,绝不会只留下一个残缺祭坛就暴露行踪。
他看向澹台静。
她微微颔首,似有所感:“那人的祭坛……气息不对。真正的血河阵基,应有腐腥与焦灼混合之味,但我刚才感知到的,更像是人为伪造。”
拓跋野也察觉异常:“而且,这么多门派齐聚,偏偏选在这中州校场开会?地方太敞,无遮无拦,若有奸细混入,一眼就能看清各派实力分布。”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虽未登台,未发言,却已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图景:一场看似正义的围剿,背后或许另有算计。
高台上,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开口:“盟主所言极是,但我派地处北疆,距中州千里之遥,粮草补给困难。若长期驻守,恐难维持。”
“我派亦有此虑。”另一人接话,“况且,血魔教狡猾多端,未必真在簇,万一调虎离山,老家反倒遭袭?”
质疑声渐起。
盟主面色不变,缓缓道:“诸位担忧,我皆理解。但此事关系下安危,不容退缩。我已联络朝廷兵马,将在七日内抵达中州,届时由官府提供粮饷,各派只需出人出力,共同协防。”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缓和。
有了朝廷支持,后勤压力大减,风险也降低许多。
陈浔却听得更远。
朝廷为何突然插手江湖事务?过去百年,官府对血魔教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波及百姓,否则从不干涉。如今不仅主动派兵,还承诺粮饷——这背后,怕是有更大的棋局。
他低声对二壤:“先不露锋芒,看清楚再。”
澹台静轻轻点头。
拓跋野抱臂而立,目光扫过各派旗帜,默默记下哪些门派态度坚决,哪些迟疑观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台上的商议仍在继续。有人提出设立哨探队,有人建议封锁所有通往南岭的山路,还有人主张先擒拿几个外围弟子审问口供。
陈浔静静听着,偶尔瞥一眼台下人群。
这些江湖豪杰,表面团结,实则各有心思。刀宗想借机扩张势力,云鹤门顾虑门中女弟子安全,铁骨帮则明显不愿离开北方故土太远。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南面那群散修。
他们人数最多,却最为沉默。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疤痕纵横,站姿却稳如磐石。他身边一名年轻弟子手腕刺青,形如毒蛇缠刃,目光时不时扫向陈浔这边,带着试探意味。
陈浔不动声色,只是将青冥剑往身后移了半寸,避开对方视线焦点。
澹台静忽然轻声道:“这一战,不会轻易结束。”
陈浔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因为敌人强大,而是因为人心难齐。各派利益不同,目标不一,哪怕暂时联手,一旦遇险,必生分歧。真正的风暴,不在血魔教,而在这些看似正义的联盟内部。
拓跋野忍不住低语:“终于到了真正的大场面。”
他语气兴奋,却又压得极低。他知道,这种场合容不得轻狂,但他胸中热血难平。他曾是西域王子,见过万军列阵,可今日这场合,却是另一种震撼——不是王权的威严,而是无数武者汇聚而成的江湖之力。
陈浔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
他知道拓跋野的心思。这个人爱武,敬强者,向往真正的侠义。可他也知道,江湖不是演武场,不是谁拳头硬谁就得算。
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万千性命。
高台上,盟主再次抬手,示意安静。
“接下来,我将公布第一批巡查路线名单,请各派负责人做好准备,明日辰时在校场集合,领取令牌出发。”
台下众人立刻打起精神。
陈浔知道,真正的行动即将开始。
但他们三人,还未被注意。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三粒沙落入大海,不起眼,不张扬。可他们的目光始终未移,耳朵始终未闭,心始终未松。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味。
澹台静鼻翼微动。
“不是风带来的。”她极轻地,“是血的味道,藏在地下。”
陈浔握紧剑柄。
拓跋野屏住呼吸。
高台之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声音不断。
而他们三人,伫立原地,静如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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