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踩在湿滑的腐叶上,脚底一沉,泥水从破开的草鞋缝隙里涌进。他没停步,左手按住左臂伤口,粗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指尖发麻。刚才渡河时留下的伤还在流血,毒素顺着经脉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扎进骨头。
澹台静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却稳。她听不到鸟叫,也看不见光,但神识像一张网铺出去,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道藤蔓的摆动。雾气太重,连她的感知都被压得迟缓了一分。
三百步前那道晃动的藤蔓已经不动了。他们穿过一片倒伏的枯树,树干裂开,露出中空的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味道,淡淡的,带着药香,又混着泥土的腥。
“停。”澹台静突然开口。
陈浔立刻停下,右手已搭上剑柄。
“三丈外。”她低声,“地上有东西,七片叶子围成一圈,根部泛银光。”
陈浔眯眼往前看。雾太浓,视线只能穿透几步远。他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粒回元散,干吞下去。药丸卡在喉咙,苦味直冲脑门。他运起残存真气,逼着药力化开,胸口闷痛稍减。
脚下腐叶渐薄,地面变得坚实。再往前十步,视野豁然一亮。
一块空地出现在眼前。没有大树遮挡,也没有藤蔓缠绕。中央一块青石板半埋土中,上面长着一株草。七片叶子均匀展开,叶脉透出淡蓝荧光,根部银光流转,像有水在底下流动。
就是它了。
陈浔呼吸一顿。寒心仙草,七星伴月。苗疆女子提过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没多想。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的目光移向草旁。
一只兽趴在那里。
体型如牛,形似雄狮,通体漆黑,毛发泛着金属光泽。背上一对肉翼收拢贴身,脊背隆起,肌肉一块块绷紧。它的头低垂,前爪扣进土里,鼻孔喷出白气,在冷雾中凝成两道短烟。
陈浔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守山兽。
这东西有灵智。它没睡,也没走。它在等。
他慢慢后退半步,把澹台静挡在身后。右手缓缓抽出青冥剑,剑身离鞘三寸,发出轻微嗡鸣。他没继续拔,怕动作太大惊动那家伙。
澹台静的手指在袖中结印,无声无息。一缕极细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绕到陈浔肩头,轻轻落在他颈侧。那股暖意顺着他经脉滑下,直入丹田。原本快要散掉的真气,被这一丝力量拉住,重新聚拢。
陈浔点头。
她没话,只是站定原位,双手藏袖,眉心微颤。神识全开,锁住那只兽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抽动。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风停了。
雾也不动了。
那兽忽然抬起了头。
赤红的眼睛睁开,像两盏灯笼点亮。它没看陈浔,而是盯着他腰间的剑,看了三息,才缓缓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澹台静。
然后它低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整片空地的空气震了一下。地上的腐叶微微跳动,几粒碎石从旁边树根滚落。
陈浔握紧剑柄,脚掌踩实地面。他能感觉到左臂的血还在渗,布条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但现在顾不上换。
他观察那兽的动作。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也没有起身。它只是伏着,双翼微微张开一寸,前爪更深地抠进土里。尾巴横在地上,尾尖轻轻摆动,像在计算距离。
这不是盲攻的野兽。
这是守卫。
陈浔心里清楚。这种东西不杀路人,只杀盗草者。你若路过,它不动。你若伸手,它必杀。
可他们不能不取。
澹台静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此草只在子时前可采,过了时辰,药性溃散,再难寻第二株。”
陈浔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现在动手,要么永远放弃。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形。枯树两棵,相距五步,正好形成夹角。如果引它冲过来,可以借树身挡住一侧攻击。地上腐叶干燥,若有点火之物,或许能烧出烟障,扰乱它的嗅觉。
但他身上没火折。
药粉也用完了。
只剩一把剑,一身伤,和一个站在他身后、什么都看不见却比谁都清醒的女人。
那兽又动了。
它缓缓站起,四肢撑地,背部弓起,双翼完全展开,像两面黑铁盾牌。翅膀边缘泛着暗紫色纹路,像是刻了符文。它低头舔了舔前爪,动作缓慢,像是在做准备。
陈浔知道,它要动手了。
他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青冥剑完全出鞘,剑锋斜指地面。这是守中带攻的起手式,不出第一招,但随时能迎击。
澹台静指尖的金光未散,依旧搭在他肩上。那股暖流持续注入,帮他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她呼吸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汗。维持神识覆盖这么大的范围,对她来也是负担。
兽的赤瞳锁定陈浔。
一人一兽,隔着五步对峙。
空气中只剩下雾气流动的声音。
突然,兽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冲陈浔,而是转向右侧。
陈浔眼角一跳。
右边那棵枯树后,有一片低矮灌木。刚才他们走过时,那里什么都没樱
现在,灌木丛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碰到了。
陈浔没转头。他知道现在不能分神。但他左手悄悄摸向腰间布包,里面还剩一截断藤。不是武器,但能当诱饵扔出去,制造动静。
那兽的目光却没离开他。
它似乎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灌木后。
而在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它喉咙滚动,发出第二声低吼。这次声音更沉,地面随之轻颤。三片落叶从头顶树梢掉落,还没沾地就被气流卷走。
陈浔屏住呼吸。
他知道下一瞬,战斗就会开始。
他不能输。
身后的热不起。
他手腕一转,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兽的左前腿。那里关节处有一道旧伤痕,颜色略深。若是发力过猛,可能影响平衡。
他打算先废一条腿。
只要它倒地,就有机会抢草。
澹台静的神识突然紧缩一瞬。
“它要动了。”她几乎是在他耳边。
话音未落,兽的后腿猛然蹬地。
泥土炸开。
庞大的身躯如黑箭射出,直扑陈浔面门。
陈浔跃起,青冥剑由下往上撩,剑刃划破空气,直取兽肋。
兽在半空扭身,肉翼一扇,硬生生改变方向,避过剑锋,同时前爪横扫。
陈浔翻滚躲开,肩头擦过利爪,粗布衣服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火辣。他落地未稳,兽已转身,张口咬来。
他举剑格挡。
剑身与獠牙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借力后跳,双脚在青石板边缘一点,拉开距离。
兽站在灵草前,再次伏低身体,鼻孔喷出白气,双眼赤红如焚。
陈浔握剑站定,呼吸粗重。左臂的血流得更快了,整条手臂已经开始发僵。
澹台静依旧站在原地,指尖金光未散,但她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
灌木后的动静消失了。
兽没有再看那边。
它的眼里,只有陈浔。
陈浔抹了把脸上的汗,将青冥剑横在胸前。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只是试探。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他右脚前踏一步。
剑尖指向地面。
兽的前爪缓缓扣进泥土。
澹台静的指尖轻轻压在他肩头。
血液顺着剑柄滴落,砸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喜欢剑来,剑心,瞎剑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剑来,剑心,瞎剑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