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的手还贴在主碑上,掌心的红印没有散去。那不是伤,也不是烫痕,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热,像是血在皮下烧着。
他没动。
澹台静也没动。
九道光柱还在低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剑龋他们的影子落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和之前一样,但气息不一样了。
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那个女人跪在雪里,用血写字,最后一句是“若有来世,我想做个普通人”。
陈浔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自己时候守在平安镇的老屋前,等爷爷奶奶回来。那也下着雪。他站在门口,站到腿僵了都没人推门进来。
后来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那种等不到的感觉,和碑林里那个女子是一样的。
他睁开眼,手指微微收紧,压住裂纹边缘。这碑不是命,是枷锁。把人困住,让人只能站着,不能走,不能喊,不能爱。
可他已经牵过澹台静的手了。
他也答应过要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这不是承诺,是选择。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看了眼掌心。红印还在,不疼,也不痒,但它提醒他——你走过这条路,你也流过血。
他转头看向主碑上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还在那里,银光缠绕,没有褪色。这不是谁赐予的,是他们自己刻上去的。不是靠规矩,是靠命拼来的。
他低声:“我们不等命运垂怜。”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们要撕开它。”
澹台静听见了。
她站在他身侧,背脊挺直,蒙眼的绸带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在胸前轻轻一点。
银光一闪,沉入体内。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这一回,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从前她怕动情,怕血脉反噬,怕违背族规会害了别人。她以为克制才是对的,沉默才是守责。
可现在她明白了。
不让圣女爱,就是把她当工具。让她活着,却不让她有心,那不是延续血脉,是延续囚禁。
她:“那就一起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畔。
“哪怕轮转千回,我也认得你的气息。”
陈浔没回头,但他肩膀松了一下。
他知道她跟上了。
不是跟在他身后,是并肩。
他们之间没有再更多的话。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站在这里,手没松,心没退。
陈浔低头看自己的剑柄。
青冥剑还在鞘中,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震动。不是害怕,也不是躁动,是和他一样的情绪——想出鞘,想劈开点什么。
他记起雨夜那一战。
他追不上澹台静的身影,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那一晚他倒在地上,左肩流血,嘴里全是雪的味道。
他发誓再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现在他懂了,光守住不够。敌人不会只来一次,规则也不会只试一回。
他必须先出手。
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澹台静不是谁的圣女。
她是陈浔要护的人。
谁想动她,就得先问他的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左手按回碑面。
这一次不是回应记忆,不是安抚悲痛,是宣战。
他对碑,也对所有听着的人:“我不接受她的结局。”
“我不接受那种‘等死’的日子。”
“如果动情会死,那我就站到她前面去死。”
“如果族规杀人,那我就把它砍碎。”
每一个字都得平,没有吼,没有怒,但字字都像剑扎进地里。
澹台静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神识展开,不是探向远处,而是沉入碑林深处,顺着地脉往下走。
她看到了那些隐藏的符文,那些压制圣女血脉的阵线,那些写着“不可爱”“不可念”“不可执”的古老禁令。
她一条条记下来。
不是为了遵守。
是为了以后一一划掉。
她:“我不是来继承的。”
“我是来改的。”
陈浔点头。
两人同时收回手。
掌心离开碑面时,裂纹中闪过一丝金光,极短,像刀光掠过水面。
主碑没有震,也没有响,但名字交汇处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冷光,也不是暖光,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铁,像是骨,像是从血里长出来的真实。
他们转身,背靠背站立。
不再看四周,也不再戒备谁。
该来的会来。
他们不怕了。
因为他们看清了一件事——
前代圣女不是死于爱错了人。
是死于没有人替她挡在前面。
是死于所有人都“你不能活”,却没人“我陪你活”。
陈浔右手握紧青冥剑柄。
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御。
是为了准备出剑。
澹台静站得笔直,蒙眼绸带随风轻扬。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放下。
她终于不用再躲了。
她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为一个人去战。
他们不需要谁认可。
他们自己就是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碑林安静。
九道光柱依旧低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陈浔忽然开口:“你……普通人是什么样?”
澹台静顿了一下。
“能牵手走路,能在夜里话,能吵架,也能和好。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她停了停,“不用背负整个族群的命运,也不用为一个名字活一辈子。”
陈浔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动了一下。
“听起来……也不错。”
“但我不换。”
“我已经选了这条路。”
“你也在这。”
澹台静侧了侧头,像是在看他。
“我也不换。”
他们都没再话。
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陈浔的肩上传来熟悉的热感,不是旧伤发作,是提醒。他记得那一剑是怎么刺进来的,也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
他不会再倒下了。
澹台静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一点银辉。这次不是封住自己,而是轻轻点在陈浔的肩上。
银光渗入布料,顺着伤口痕迹蔓延。
她在帮他稳住气息。
也在告诉他——我在。
陈浔点头。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位置没变,连影子都没偏移一分。
但他们已经不是刚才的他们了。
悲痛还在,但不再压人。
恐惧也有,但不再控人。
他们把那些东西踩在脚下,当成垫脚的石头。
陈浔看着主碑,忽然:“下次有人来,我不会让他们完话。”
“我会直接拔剑。”
澹台静轻声:“我不会拦你。”
“我要你活着。”
“不是作为圣女,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牺牲品。”
“是作为澹台静,和陈浔一起活着。”
陈浔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确定。
他:“好。”
他们重新站定。
气息沉下,心神凝聚。
没有再张望,也没有再试探。
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想改变他们命阅人出现。
主碑上的名字依然明亮。
光影缠绕,像两条不肯分开的命线。
陈浔的右手还握着剑柄。
澹台静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仍有微弱银光流动。
风停了。
九道光柱的鸣声忽然一顿。
一块碎石从碑角剥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陈浔的眼角微微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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