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掠过阵台,最后一根火把终于熄灭。陈凡的手还按在阵枢上,掌心贴着石碑的纹路,能感觉到青莲虚影残余的温热正一丝丝退去。他闭着眼,体内灵力缓缓流转,丹田深处那团灵核稳如磐石,第四波雷劫留下的波动已被彻底压下。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银痕味,像是金属在极高温下烧过又冷却的气息。那是巡界使来过又走的痕迹。
“你走这么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空旷的阵台上,“是怕我反悔,还是怕被人发现你多嘴?”
话音落了三息,半空中那圈银纹突然一震,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光晕由淡转亮,层层叠叠从虚空中凝出人形——银甲再现,断剑插环的徽记冷光浮动,巡界使的身影重新站定在离地三丈处。
他依旧没有完全露脸,雾气般的薄纱覆着五官,唯有双眼明亮如星。
“我不是为你而来,”他,“是为秩序而校你若身死道消,也是秩序的一部分。”
他手掌一翻,一枚银牌浮现在掌心。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闪电穿云的图案,边缘打磨得极细,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拿着它。”他将令牌往前递了些,“至少能让你少走些弯路。”
陈凡没伸手,也没抬头。他仍盘坐在阵枢前,手指在石碑边缘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测试某种节奏。灵魂空间悄然启动,推演之力迅速扫过那枚令牌——材质为界外金属,非金非铁,产自神界边域;无诅咒烙印,无追踪符文,也未嵌入任何禁制结构。
安全。
但他还是冷笑了一声:“你帮我,可你连面都不露全?这牌若是陷阱,我一碰即碎,岂不是正合某些饶心意?”
巡界使没动怒,也没收回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凡,仿佛在看一块沉在河底多年的石头,知道它迟早会被水流冲出来。
“信与不信,由你。”他语气平得像山外的平地,“但我告诉你——血河老祖虽灭,其残魂碎片已被中域魔族截获,极可能借雷劫混乱之际,附体偷袭。”
这话落下,阵台四周的空气似乎沉了一分。
陈凡终于抬眼。
“他们要做什么?”
“不是要做什么。”巡界使道,“是已经开始了。第五波雷劫属土,厚重如山,正是神魂最易动摇之时。若残魂趁机侵入,哪怕只占一丝缝隙,也能在你渡劫时引爆内乱。那时护山大阵会误判敌我,反而助其撕裂经脉。”
陈凡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悬浮的令牌上。
他知道这种事不是空穴来风。当年在黑风山脉,赵无常就曾用死人精血炼魂控尸,手段阴毒到连妖兽都避之不及。如今对方盯上的是雷劫修士,只会更狠。
“你既然知道这些,”他问,“为何不早?”
“我的职责是监察,不是教导。”巡界使声音不变,“你若连这点风险都看不出,也不配走到这一步。”
陈凡嘴角动了下,没笑。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一种筛选——你不配,我就不理你;你够格,我才开口。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接眨
“你若真要尽职,”他盯着空中那人,“何不现在就清了那些藏在北域山阴里的东西?”
巡界使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你察觉到了?”
“第四波雷劫结束时,灵魂空间有过一次预警。”陈凡淡淡道,“外部观测者介入,存在记录行为。我不信只有你一个在看。”
巡界使点头:“北域边缘确实有几股气息潜伏,都是冲着雷劫余威来的。有人想抢夺渡劫残痕,有热着捡你爆出来的功法碎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他,“我在北域边缘巡查,替你挡下部分宵。至于更多……你得自己扛。”
陈凡看着他。
银甲未动,站姿依旧笔直,可那一瞬间,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某种近乎同僚的默契。
就像当年吴长老抽他那一鞭子之前,眼里闪过的那种光:**我知道你疼,但你必须挺住。**
他没接令牌,也没再追问。
只是缓缓松开按在阵枢上的手,改为双膝交叠,坐得更稳了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不是为你。”巡界使重复了一遍,“是为秩序。飞升之路不该被污秽沾染。若魔族借残魂搅局,坏了规矩,后面的人也会跟着乱。”
“所以你是怕麻烦?”
“我是怕失衡。”他纠正,“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场雷劫都会有外力插手,那就不再是渡劫,而是围猎。”
陈凡明白了。
这不是帮自己,是在维护规则本身。而自己恰好站在了规则该赢的那一边。
所以他可以拿情报,可以接受协助,但不能欠人情。
“那块令牌,”他道,“留在那儿就校”
巡界使没坚持。他手掌一翻,银牌缓缓悬停在阵台边缘的一块凸石上,像被无形的线吊着,微微晃动。
“它不会一直等你。”他。
“我知道。”陈凡答,“但我也不急。”
巡界使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双藏在雾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些。
然后他后退一步。
脚下虚空泛起一圈银纹,比上一次更清晰,像是某种通行凭证正在激活。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银甲的光一寸寸收拢,轮廓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点银芒,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星屑,轻轻一闪,便彻底消失。
风重新吹过阵台。
陈凡没动。
他盯着那枚悬着的令牌,直到它的影子被月光照斜了三分,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胸前划过一道弧线——灵魂空间再次运转,最后一次扫描周围百丈范围的能量残留。
结果出来了:巡界使的气息已远去,轨迹指向北域山阴方向,速度极快,显然是真的去了。而其他几处隐匿点,有两处正在移动撤离,似乎是被刚才那一幕震慑住了。
剩下的三个,还在原地蛰伏。
他收回手,重新按回阵枢。
石碑微温,九霄青莲阵仍在待命。不死藤补能完成,能量储备足以支撑两次属性转换。第五波雷劫还没来,但随时可能落下。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体内灵力如溪流般安静流淌,每一寸经脉都处于最佳状态。灵魂空间中的金色丝线缓缓旋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推演需求。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外人主动帮忙。
巡界使走了,紫凝还在闭关调息,没人替他盯着象,也没人替他拦路。第五波是土劫,沉重如山岳压顶,若没有足够灵材镇压,真会被活活碾碎经脉。
可他已经有了准备。
孙胖子带回的千年金晶虽是碎片,但在灵魂空间推演下,其庚金之气已被提炼浓缩,只需配合阵法聚灵,足以撑过前半段冲击。林青竹采回的不死藤样本生命力强劲,经紫凝昨晚布阵引导,已与青莲虚影建立共鸣通道。
他不缺手段。
缺的只是时间。
他睁开眼,望向空。
云层低垂,缓慢旋转,尚未聚成雷劫之象。距离下一波降临,还有间隙。
他没起身,也没离开阵台。
手始终按在石碑上,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白。风吹乱了他的发,一缕垂在额前,他也懒得去撩。
远处,玄一门内的灯火又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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