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阵台边的火把忽明忽灭。陈凡坐在阵眼中央，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却在石碑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心跳。
头顶的云层动了。
不是翻滚，也不是聚拢，而是缓缓地旋转起来，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中心裂开一道细缝。那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也不是金，是种泛着青灰的绿，像是老树根泡在腐水里太久的颜色。
他终于睁开眼，右手按进阵枢凹槽。掌心贴上不死藤精粹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生机顺着经脉往上爬，但还没到肩头，就被外界压下的气息掐断。
雷来了。
那一道碧绿色的雷光从裂缝中劈下，不像之前的雷劫那样炸响，反倒悄无声息，落得极慢，像是一条盘绕的藤蔓从垂落。它一碰护山大阵的外层屏障，原本稳定的光轮猛地一顿，三股灵力流转中，绿芒骤然暴涨。
“成了。”陈凡低声道。
九霄青莲阵的虚影从阵眼中升起，只有半尺高，通体由流动的符文拼成，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着乙木导引纹。绿雷撞上青莲虚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湿柴丢进火堆，冒出缕缕黑烟。
枯萎之力开始侵蚀。
阵纹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痕，光芒一跳一跳。陈凡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微张，将灵魂空间里的推演结果直接投射进阵法回路。不死藤的灵力顺着新路径涌出，在青莲表面织成一层更密的网。
嗤——
黑烟散去，雷光被挡住大半，剩下的两成顺着导流槽渗入地下，刚一接触泥土，周围的杂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卷边、化为粉末。
陈凡没动，呼吸却沉了几分。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雷劫的真正危险不在威力，而在那种缓慢的腐蚀。它不杀人，它耗人。就像一场缠绵的病，一点点抽走你的气力，等你发觉不对时，根基早已空了。
他闭上眼，把残余的木属性雷力纳入感知范围。那些漏进来的能量虽弱，却是最纯粹的地生机转化而来，若能炼化，对渡劫境的根基大有好处。可吸收太快会撑爆经脉，太慢又会被反噬，节奏必须卡死。
灵魂空间里，金丝缠绕着一缕绿光，飞快拆解它的波动频率。片刻后，一条安全路径浮现。他依此引导，将雷力引入丹田漩危
第一口吸进去，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第二口，手臂内侧泛起淡淡绿意，皮肤下仿佛有细芽在钻。第三口，灵核微微震颤，原本略显松散的灵力开始凝实。
他咬住后槽牙，继续吞纳。
阵台外，紫凝靠在一块岩石后调息。她昨夜改阵耗力太多，今早又被孙胖子喊醒雷云异动，赶来时只来得及布下外围警戒符，便再无力插手。此刻她睁着眼，盯着阵眼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腰间雷鞭上，哪怕使不出劲，也想随时准备接应。
阵纹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剧烈，青莲虚影晃了半息才稳住。陈凡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他没停，反而加大吸纳速度。体内经脉胀得发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游走，可他也清楚，这种痛意味着雷力正在重塑他的根基。
不能停。
他把最后一丝推演结果打入阵枢，同时将丹田漩涡转到极限。剩余的雷力如潮水般涌入，顺着经脉冲刷而过，所到之处，旧伤隐痛的地方竟传来一丝暖意。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绿光沉入灵核深处，空中的裂缝缓缓合拢，那口倒扣的云锅慢慢散开，颜色回归灰白。护山大阵的光轮仍在转动，但速度慢了许多，青莲虚影缩回阵眼，只剩一道浅绿色的印痕留在石碑表面。
陈凡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一根骨头，肩膀塌了下去。但他眼神亮得吓人，像是黑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一张一合，灵力流转顺畅无比，没有半点滞涩。上次和血河老祖硬拼后留下的内伤，竟在这波雷劫中被生生压了下去。
“渡劫一层，圆满。”他在心里。
灵魂空间反馈的信息很清晰：灵力纯度提升三成，抗腐类法术能力增强，丹田稳定性提高，后续冲击二层时阻力将大幅降低。
他伸手摸了摸阵眼石碑，触手微温，不死藤精粹消耗了近四成。他从怀中取出林青竹带回的那段藤蔓，心嵌入补能槽位。绿光闪了一下，阵法重新接通。
“够用了。”他轻声。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活动了下手腕，走到阵台边缘，望着北方的空。云层虽散，但色依旧阴沉，裂口虽然闭合，可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没完全消失。
下一波雷劫，迟早会来。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重新盘坐下来，闭眼调息。体内的灵力还在沉淀，需要时间彻底融合。更重要的是，他得让阵法保持运转状态，万一雷劫提前降临，没人能在短时间内重启系统。
紫凝这时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虚，但脸色比刚才好些。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话，只是把手里的雷鞭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
“阵成了？”她问。
“嗯。”
“能扛下一次？”
“两次。”他睁开眼，“只要不死藤不断。”
她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后面几波，不会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风雷之后是光暗，最难应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是山雀，清脆短促。孙胖子过，这种鸟只在傍晚归巢时叫，因为怕猫头鹰。现在还没黑透，它就叫了，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陈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紫凝察觉到了，也跟着绷紧了背。
他们都没动，也没再话。
风吹过阵台，带起一阵细的尘土，落在火把边上，火星跳了一下。
陈凡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绿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缩回去。
这是雷力残余，也是生机烙印。
他握紧拳头，重新放回膝上。
紫凝看着他，忽然：“你刚才……其实疼得厉害吧？”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眼角皱起一道细纹。
她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山门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几个值守的弟子在巡逻，影子被拉得很长。
“孙胖子今没来？”她问。
“让他歇着了。”陈凡，“跑了一，脚底都磨破了。”
“林青竹呢？”
“在医舍躺着，伤口上了药，明能下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着，像是闲聊，其实都在等。
等下一个变化。
等下一次雷落。
陈凡忽然抬眼，看向东南方的际。那里有一片云，形状不像云，倒像是一块浮在空中的灰布，边缘整齐，移动极慢。
他盯着看了很久。
紫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慢慢皱起。
“那是什么？”她问。
陈凡没答。
他只是把手按回阵枢，五指张开，灵力缓缓注入。青莲虚影再次浮现，比刚才暗了一圈，但仍在运转。
风吹得更急了些。
他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片云。
紫凝也静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雷鞭柄上。
山门内的灯火忽然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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