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山头，风里那股铁锈味散了又聚。陈凡坐在密室里没动，神识连着七处阵枢，像七根线拴在心口。他能感觉到丹房那边的灵力波动开始不稳，火候乱了半拍，炉子里的药气翻腾得厉害。
“别慌。”他开口，声音不大，也没回头，话直接顺着神识传了过去。
孙胖子正蹲在丹炉前，满脑门的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控火玉简。听见那句话，他猛地吸一口气，把灵魂空间里推演过的《控火十三诀》往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重新按上炉壁。火苗跳了两下，慢慢顺了。
炉盖掀开时，百颗金光流转的丹药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三列，滴溜溜地转。药香冲出来，混着灵气炸开一圈波纹，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成了！”孙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脸上却笑出花来。他赶紧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玉匣，一颗颗收进去。匣子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他抱在怀里，腿还有点软，但脚步没停，直奔校场。
林青竹站在高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张图，是陈凡闭关前亲手画的。她身后站着三支队伍，穿着不同颜色的袍子，站得松散。最左边那队人里有个疤脸汉子，抱剑冷笑：“玄一门自己都快守不住了，还敢叫我们听令？”
林青竹没看他，把图纸展开，指到中间一条红线：“黑风岭伏兵三十人，由你带队，藏在断崖东侧，等信号出手。”又指向右边，“西谷设陷阱，用雷符引他们入谷，这支归李家老三。”最后点到正面山门，“主阵由我带，玄一门弟子全数压上。”
她顿了顿，抬头扫了一圈：“所有缴获，参战者均分，一个铜板都不经我手。你们信不信我不要紧，信这个规矩就校”
人群安静了几息。疤脸汉子咧了下嘴，没再话。
林青竹抽出腰间玄铁剑，往前一步，狠狠插进石砖缝里。剑身颤了两下，发出嗡鸣。
“这次不只是守。”她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我们要让姬家和魔族知道，北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谁要踏进来，就得留下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边未散的乌云：“愿意随我一战的，举起剑！”
静了半瞬。
第一把剑拔了出来，是孙胖子。他跑得急，差点被台阶绊倒，可还是把玉匣递到林青竹手里，然后转身，抽出背后那把豁了口的短剑，高高举过头顶。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剑光一片片亮起，像突然冒出的星子。有人吼了一声，声音粗哑，带着哭腔。越来越多的人拔剑，站直，往前走。千名修士，不分来历，不分门户，齐刷刷举起手中兵龋
喊声炸开，震得山谷发抖。连山外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扑棱棱地往远处逃。
陈凡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门。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浅疤，是从前在矿场留下的。他没抬手挡，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校场边缘的高台上。
底下还在喊，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掀开。
孙胖子看见他，立刻挤过来，把玉匣双手奉上：“哥，一百颗，颗颗九品，没一颗裂的。”
陈凡点点头，接过匣子，没打开看。他沿着高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支队伍的脸。有年轻弟子嘴唇发白，握剑的手直抖；也有老兵油子眯着眼，嘴角挂着狠劲。
他走到林青竹身边，看了眼插在地里的剑，又看了眼她沾了灰的脸。
“准备好了。”他。
林青竹嗯了一声，拔出剑，甩掉石屑，重新归鞘。
陈凡打开玉匣，取出十颗丹药，递给第一队首领。那人跪下来接，手抖得厉害。他又分给第二队、第三队，每队都是一样数量。到最后，匣子里还剩十颗，他原封不动交给林青竹。
“守住阵眼，别贪功。”他。
“明白。”林青竹把匣子塞进怀里，甲胄一紧，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陈凡不再多，退后一步，立在高台最前端。他没穿铠，也没拿武器，就那么站着。可当他站定那一刻，全场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一千把剑垂了下来，但没人收回。
他的气息缓缓散开，渡劫境圆满的威压像潮水漫过地面。没有压迫感，也不让人窒息，可所有人都觉得心里踏实了，像是暴雨终于看见屋檐。
远处山口，风忽然停了。
一只探子贴着谷底爬行，刚抬起头，就被这股气息撞得胸口一闷，差点咳出血。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敢用眼角余光瞄向山门方向。那里站了个灰袍青年，离得远，看不清脸，可就是那道影子，让他后背发凉。
他慢慢缩回身子，贴着岩壁往后退。
校场上，陈凡依旧站着。他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路，知道他们来了，不止一波，藏得深，走的是死角。但他不急。
孙胖子搬了张矮凳过来，坐下揉腿。他累坏了，可眼睛还盯着陈凡的背影，嘴里嘟囔：“这一仗……肯定能赢。”
林青竹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来，摘了护腕，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那是赤血堂少主划的，早就好了，可印子还在。
“你他怕不怕？”她忽然问。
孙胖子一愣：“谁？陈凡？”
“嗯。”
“怕？”孙胖子咧嘴，笑出一口黄牙，“他要是怕，就不会一个人杀穿十八关了。也不会为了你，硬扛聚灵境的雷劫反噬。”
林青竹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校场角落，几个年轻弟子围在一起。其中一个低声：“我听姬家来了不少人，还有魔族的噬魂幡……真能挡住吗？”
旁边人踹他一脚：“闭嘴！没见陈师兄刚才那气势？他站那儿，我就敢往前冲。”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拖后腿……”
“那就别拖！”另一个站起来，把剑往地上一顿，“大不了拼个痛快！总比被人踩着脑袋活强！”
这话传开，不少人跟着应和。
林青竹听着，慢慢站起身，走回高台。
陈凡一直没动，也没回头。他知道他们在什么，也知道那些恐惧藏在哪双眼里。但他不能去安慰，也不能许诺活着回来。他只能站在这里，让他们看见他还站着。
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不会散。
孙胖子终于缓过劲，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从墙角摸出个陶罐。罐子上贴着符纸，写着“续骨丹”三个字。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还剩三颗。
“够用了。”他自言自语，又把罐子藏回去，顺手抓了把干草擦手。
林青竹走到陈凡身边，轻声：“三大家族的人都安顿好了，位置也标了。只要信号一起，半个时辰内能全部到位。”
陈凡点头：“你去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
“你脸色不好。”
“那你呢？”她反问，“你闭关这么久，刚出来就扛着阵法，真没事？”
“死不了。”他，“我还得看着他们怎么栽。”
林青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风又起来了，带着山外的尘土味。陈凡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有块金属片，是阵枢的碎屑，还带着温热。他捏了捏，确认纹路没变。
阵法还在等。
他闭上眼，神识再次沉入灵魂空间。混沌中，那座九霄青莲阵静静旋转，金丝缠绕，边缘泛着淡青光。时间流速拉开三十倍，外界一刻钟，里面近八时。他不需要再改什么，只需要让它保持运转。
等敌人动手的那一刻，阵法就会醒。
孙胖子走过来，递上一块麦饼：“吃点东西吧，待会儿可能没空。”
陈凡接过，咬了一口。饼有点硬，硌牙，但他慢慢嚼完了。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抬手抹了下嘴。
远处山道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贴着岩壁疾校另一侧，云层深处，有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看见了。
“来了。”他。
林青竹立刻站直，手按上剑柄。
孙胖子一把抓起地上的短剑，牙齿打颤，但还是往前站了半步。
陈凡没动，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校场两侧的灯笼同时亮起，火光映着千张脸。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甲胄碰撞，脚步挪动，队伍迅速列好。
没有人话。
一千把剑指向山门外。
风卷着沙，打在光幕上，发出细碎的响。
陈凡站在高台最前，灰袍猎猎，眼神平静。
他望着那条路，等着第一道攻击落下。
山外，一只影瞳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朝着中域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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