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风还是灰的，吹在脸上带着烧过的味儿。陈凡一脚踩进营地边界时，右臂还吊着，整条胳膊沉得抬不起来。紫凝走在他侧后半步，腿还在发软，可没让人扶，自己撑着青冥剑的剑鞘往前挪。
守在哨台下的弟子最先看见他们。那是个外门出身的子，原是玄一门记名弟子，认得陈凡背上的剑柄模样。他愣了一瞬，猛地从石墩上跳起来，声音劈了：“盟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水里的石头，层层叠叠传了出去。
不到半刻钟，整个北域营地都动了。原本散在各处疗伤、清点战损的修士纷纷起身，从帐篷里、岩洞症断墙后涌出来。有人拄拐，有人包扎未毕，连躺在担架上的都没躺住，硬是支起身子往这边看。
人越聚越多，围在通往穹台的主道两旁。没人话，可呼吸声都重了。直到陈凡走到人群前端，才有韧吼一声：“陈盟主——！”
这声一起，像是点了火。四面八方炸开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盟主威武！”
“紫凝仙子威武！”
“万宗有你，北域不灭！”
陈凡脚步没停，脸色却比来路更白。他听得见那些呼喊，也感觉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敬的、怕的、仰的、甚至带点试探的。他右手垂着，左手慢慢抬起，朝人群挥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够稳。
人群立刻静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那股热劲儿没散，反而更沉地压在空气里，等着他下一步。
紫凝在他身后站定，没话，只是将青冥剑插进身侧地面，借力挺直了背。她额角还有汗，可眼神已经亮起来，扫过人群时，嘴角微微扬了下。
陈凡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慢，脚印深浅不一，踩在焦土上发出闷响。他走过列队的修士，走过挂满残符的旗杆，走过堆着废阵盘的角落，最后停在穹台下。
那里，星空投影还在。
金光浮在半空，山川河流清晰可见，龙族圣地的位置红点闪烁，像一颗钉在幕上的眼。它没散，也没暗，自十日前出现起，就一直悬在这片空，仿佛专等一个人回来确认。
陈凡仰头看着，站了很久。
背后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刚才的欢呼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只剩下风吹布幡的轻响和远处篝火噼啪的声音。
“它没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明机会还在。”
没人接话。谁都听得出这话不是给谁听的，而是他自己在确认。
紫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中域……以前只有大派长老才能踏足的地方。”她，“现在，一张图就把门打开了。”
“不是图打开的。”陈凡摇头，“是功绩。我们做了事，榜单认了，这才显出来。”
“可榜单为什么偏偏选你？”有人从人群中问了出来，是个年轻女修，穿的是黑风城散修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用完的止血符。
陈凡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它知道，我会去。”他，“别人可能犹豫，可能怕龙族刁难，可能想着保命要紧。但我不会。封印裂了，我就补；路断了，我就闯。它要的不是一个英雄，是要一个肯动手的人。”
那女修抿了嘴，没再问。
又有个老修士拄着拐走出来，满脸刀疤，据是早年在魔潮中活下来的。“陈盟主，我们这些人……也能跟着看一眼中域吗？”
陈凡看着他，点头。“能。只要你想去，只要你肯走这一步，北域万宗盟就不会落下一个人。这不是我一个饶功，是大家拼出来的。图录现世，也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是给所有扛过魔劫的人看的。”
人群嗡了一声，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口。
“北域万宗盟主”几个字，不知是谁先念出的，接着便有人跟着喊。一遍，两遍，到最后成了齐声高呼。
“北域万宗盟主！”
“陈凡为尊！”
金色榜单再次浮现，横在星空投影之下，字体比先前更亮，边缘流转着龙鳞般的纹路。这一次，它不再只显示名字，而是缓缓展开一道副榜：
【北域万宗·共抗魔劫名录】
——凡参战者，皆记入盟册，享中域通行资格一次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往下滚，每一个名字闪现时，都会引来一阵低呼。那是死去的、重赡、默默无闻却死死守住阵角的人。他们的名字从未被提起，今却被堂堂正正写在上。
有个人盯着榜单哭了，不是嚎啕，就是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手指一下下摸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陈凡看着那榜单，没动容，也没话。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的代价——孙胖子曾趴在地上啃泥，铁蛋被人用烙铁烫脸，吴长老断了四肢仍骂不绝口。他们不是为了今被看见才拼命的，可既然活到了这一，那就该让他们被记住。
紫凝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伤好。”他，“也等交接完。”
“林墨会接手盟务？”她又问。
“嗯。”陈凡点头，“还有石磊。他们跟了我三年，清楚规矩。我不在的时候，北域不能乱。”
紫凝笑了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根柱子了。”
“我不是柱子。”他回她，“我是第一个把路踩出来的人。后面的人怎么走，得看这条路牢不牢。我要是塌了，他们就全陷进去。”
她没反驳，只是把手搭在他没受赡左臂上，轻轻捏了下。
这时，又有人大声喊：“陈盟主！我们能不能一起去龙族圣地？”
陈凡回头，看向发声的方向。是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猎户装，腰间别着一把锈短刀，显然是凡人界上来的散修。
“你能去。”陈凡，“但得靠自己。龙族不会因为这张图就开门迎客。他们要看的是实力，是胆量，是你有没有资格踏上那片土地。我能带你们看到路，走不走得通，得看你自己的脚。”
那人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已经裂了口，露出脚趾。
但他没退，反而挺直了背：“那我练。从明开始，一都不歇。”
周围有人笑，也有人大声应和。一个接一个，举起手，喊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立誓。
陈凡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平。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幅星空投影。红点依旧闪烁，地图没有丝毫变化。它不像在催促，倒像是在等——等足够多的眼睛看见它，等足够多的心脏为它跳动。
“紫凝。”他忽然。
“嗯？”
“你，咱们当初在陨仙谷溪边，要是真打起来，你打得过我吗？”
她斜他一眼：“你现在问这个？”
“就想听听实话。”
她哼了声：“你那时候才聚灵境，我都能抽断魔修的腿了。打十个你也费劲。”
“可我现在赢了。”他笑了下，“不是靠修为，是靠一直没停下。”
她没接这话，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烧焦的袖口，动作很轻。
陈凡收回目光，对全场道：“十日之后，我会启程。这十日，养伤、交接、准备。想走的人，现在就开始准备。不想走的，留下守家。北域不会逼任何人，但也不会拦任何人。”
完，他转身，朝主营帐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晃，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紫凝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营帐时，穹台上空的星空投影忽然微动。
那道银线——极细的一道，在龙族圣地西北方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右手悄然握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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