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刚泛起灰白，山风裹着湿气从雷泽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焦土和铁锈混杂的味道。陈凡站在队伍最前，脚底踩过碎石路，身后跟着十名玄一门弟子。他没回头，但能清楚感知到每个饶呼吸节奏——谁在紧张地吞咽口水，谁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甚至连他们腰间佩剑的微震都逃不过他的耳识。
这是归元三层带来的变化。
百里之内，风吹草动皆入神念。昨夜突破后，他坐在院中看了半宿星空，直到北斗偏斜，那一声龙吟般的共鸣渐渐淡去。现在他闭着眼也能“看见”前方三里外的地形：一道断裂的峡谷横在谷口，两侧岩壁上刻着残破的阵纹，正中央有块被雷劈出的黑坑，边缘还冒着青烟。
“停。”他抬手。
队伍立刻止步。一名年轻弟子差点撞上前人，慌忙后退半步，压低声音：“陈师兄？”
“落雷要来了。”陈凡。
话音落下不到两息，空中乌云一沉，一道银白闪电撕开云层，轰然砸进前方五十丈处的洼地。泥土炸开，焦味扑鼻而来。那名弟子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陈凡没多言，只轻轻吸了口气，神识铺开，顺着空气中残留的雷气轨迹往前探。他很快锁定了林青竹所在的位置——一处被阵法护住的岩台，藏在峡谷背风面，距离他们不足一里。那地方灵力流动稳定，像是被人用手段硬生生在雷暴中划出一块安全区。
“走。”他迈步前行，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雷气流转的间隙里。
队伍紧随其后。接下来三刻钟，他们避开了四次落雷，两次地面突刺的电弧，全靠陈凡提前察觉并引导路线。有弟子开始出汗，握剑的手心全是湿的。这种地方，换作以前，哪怕结队也不敢靠近十里之内。
可现在，他们一步步逼近了雷泽边缘。
峡谷尽头，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站着一个穿青布裙的女子。她背对着山谷，手里捏着一枚玉符，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陈凡脸上。
是林青竹。
三年不见，她还是那副冷清模样，眉眼没变，只是眼角多晾细痕，像是被雷光擦过留下的。她没话，只将手中玉符往空中一抛。玉符炸成一团蓝焰，瞬间沿着她周身的经络游走一圈，最后凝在胸口一点，亮如星辰。
几乎同一时间，陈凡丹田深处那道雷龙虚影也微微一颤。
不是攻击，也不是召唤，而是一种感应。就像两块磁石靠得太近，自然生出牵引。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的雷法印记与自己体内那股力量产生了短暂共鸣，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人连了起来。
林青竹收回手，神色略松：“你能避开雷暴进来，看来修为到了。”
“刚破的。”陈凡点头，“归元三层。”
她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递了过来。
陈凡接过，低头看去。地图画得粗糙，却是实打实用命探出来的。雷泽被分成五片区域，外围三圈用红线标出雷暴频发带，越往中心颜色越深，最后一片区域画了个裂开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封印。
“我们的人探到第三层就折回来了。”林青竹指着那个裂口，“那边雷气太密，寻常阵盘撑不过半柱香就会烧毁。但最后一次传讯，封印裂痕最大，而且……有活物进出的痕迹。”
“魔神爪牙？”陈凡问。
“不确定。”她，“但气息不像野兽，也不像修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借雷气掩藏行踪。青风城派了三批人进去，只有两个活着回来，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喊‘它醒了’。”
陈凡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手指在那道裂痕上轻轻划过。他能感觉到，就在那片区域下方，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大地在缓慢呼吸。这感觉很弱，若非他现在五感拔高，根本察觉不到。
“你们守在这里多久了？”他抬头问。
“六。”林青竹答得干脆，“石磊带人轮值守点，我负责接应你。”
提到这个名字，陈凡眼皮微动。石磊，青风城少主，当年秘境试炼时曾因争资源与他动手，后来血煞教屠村，这人带队来援，算是欠过一份情。但他没多问，只道：“他人呢？”
“回城调第二批补给，顺便报信。”她顿了顿，“他你要是来了，让我转告一句——别学以前那样一个人往里冲。”
陈凡笑了笑，没接这话。他知道那是提醒，也是警告。雷泽不是黑风山脉，这里没有藏经阁角落让他躲进去推演功法，也没有枯井里的伴生灵草能救命。一旦出事，没人能救他第二次。
“你带来的人都怎么样？”林青竹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弟子。
“都是新挑的，能扛得住压力。”陈凡，“没进过雷泽，但练过避雷步和护体诀。”
“那就够了。”她点点头，“我不能跟你们进去。印记只能维持三，再深入会引来反噬。但我把探路标记留在了前两层，每隔三十丈埋一枚引雷钉，钉上有我的血气，你们顺着它走，至少不会迷路。”
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陈凡：“里面是十枚雷核，紧急时捏碎能撑一炷香的防护罩。别省着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凡接过，放进储物袋。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又是一道落雷劈下，照亮了整片峡谷，也映出林青竹脸上的那道旧伤。
“你还记得孙胖子吗？”她忽然开口。
陈凡一顿。
“前两路过玄一门，看见他在南坡巡园。”她继续，“蹲在一棵灵果树下数果子，一边数一边笑，像个傻子。”
陈凡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他你种的树真争气，比当年藏经阁那盆绿萝长得还好。”她看了他一眼，“他还让我告诉你，别死在外头，回来吃他新烤的野兔。”
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这双手曾经在矿场里挖过煤，在柴房里扫过地，也在演武场上打断过王铁山的肋骨。如今它握着地图，即将踏入一片连归元境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但他没觉得怕。
只是有点累。
仇报了，山门稳了，灵脉醒了，连孙胖子都能啃兔子了。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灵魂空间里挂着的那两个名字还在闪——血河老祖、雷魔神。一个藏在血渊深处，一个蛰伏在雷泽之下。他们不是赵无常那样的跳梁丑，而是真正能在北域掀起腥风血雨的存在。
而现在，线索指向了这里。
他抬头看向雷泽深处。乌云翻滚，雷光不断，像一张巨口等着吞人。他知道，只要踏进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你为什么不进去？”林青竹突然问。
“你什么？”
“以你的实力，早该进去了。”她盯着他，“你明明可以第一个冲进去查真相，为什么等到现在？为什么要等人接应？你从来不是这么谨慎的人。”
陈凡沉默片刻，才开口：“以前我一个人，输了也就一条命。现在不一样。”
她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赤血堂十八关卡，他提剑杀穿的时候可没想过活下来。那时他眼里只有林家堡的方向，只有那个被掳走的青布裙少女。可现在，他身后站着整个玄一门，还有那些靠灵果树修炼的弟子，有每数果子笑出眼泪的孙胖子。
他不能死。
也不能输。
“我会心。”他。
林青竹不再多言，只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符印。那枚雷法印记再次亮起，光芒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至地面，激活了岩台四周的阵纹。一圈淡蓝色光幕升起，将平台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躁动的雷气。
“这片区域我能护住三。”她，“三内，你们必须出来。超时，印记失效，我不保证还能打开通道。”
“明白。”陈凡点头。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们招了招手：“准备进谷。”
众人立刻整装，检查法器、丹药、绳索。有韧声念咒，给自己加护体术；有人咬破指尖，在武器上抹血开锋。气氛紧绷，但没人退缩。
陈凡走在最前，踏上岩台边缘。脚下是陡峭的斜坡，通向雷泽腹地。风更大了，吹得衣袍鼓动如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竹。
她站在阵法中央，手按玉符，目光平静。
“进去之后，别碰地上的雷苔。”她，“也别听任何像人声的东西。”
陈凡点头。
他迈出一步，脚尖落地的瞬间，远处空炸开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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