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劫雷落下的时候，上的云已经不是紫了，是黑的，像烧焦的铁块压在山头。风早就停了，树叶不动，鸟不叫，连后山那条溪的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陈凡的手还举着，掌心朝上，指尖雷光跳动。前袄雷他都扛过来了，身体里的罡气一层层往下沉，丹田里那层银雾越来越厚，可始终差一口气——差那一道能把墙彻底撞碎的雷。
这第九道来得不一样。
它没从云里劈下来，而是直接出现在他头顶三尺，像一根凝实的黑棍子，无声无息地砸向百会穴。
他来不及反应。
轰！
脑袋里炸开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整个头颅被撕成两半，识海翻涌，灵魂空间猛地一颤。混沌气本能地往上冲，护住神魂，可这道雷根本不走经脉，直透丹田，狠狠撞在那堵裂缝遍布的壁垒上。
“咔——”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是从他身体最深处传出来的。
丹田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液态罡气四散奔逃，顺着经脉乱窜，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游走的凸痕，像有东西在他皮肉里爬。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洒在石台上，冒着细烟。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灵魂空间里的混沌气突然动了。
不再是零星飘荡的灰雾，而是像有了意识一样，顺着炸裂的经络追上去，把那些暴走的罡气一点点裹住，往回拉。它们不往外逸，反而向内塌缩，像是被什么力量吸着，重新聚向丹田中心。
剧痛还在，但节奏变了。
刚才是一锤子砸碎骨头，现在是有人拿着细线，一寸寸缝合断裂的地方。疼得他手指抽搐，牙关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知道——还没死。
还能撑。
他闭着眼，意识沉进体内，看着那团乱成一团的灵力在混沌气的牵引下慢慢归位。原本散乱的液滴开始旋转，围绕着一个点缓缓聚合。一点青色的光从中心亮起，微弱，却稳。
像荒年地里冒出的第一株芽。
青光越扩越大，最终在丹田正中凝成一朵虚影——三瓣叶，两圈蕊，静静悬浮，随呼吸轻轻转动。不是实物，也不是幻象，是灵力高度凝练后自然显化的形，是归元境的道韵初现。
青莲一成，四周躁动的罡气立刻安静下来，纷纷靠拢，围着莲影流转，如同溪水汇入深潭。原本炸开的丹田壁膜也开始再生，一层新的膜缓缓成型，比之前更薄、更韧，像春冰初结，脆而透明。
气息稳住了。
然后，往上冲。
一股不清的力量从丹田升起，穿过脊柱，直上头顶。他没动，可周身毛孔同时张开，一道青气冲而起，撞进劫云底部。
轰隆！
那片黑云像是被捅了个窟窿，猛地一抖，边缘裂开数道缝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台上。残余的雷意嘶鸣几声，化作零星电弧，噼啪闪了几下，消散了。
雷劫，结束了。
陈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起伏。衣服早被雷火烧得七零八落，肩头、手臂露出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辉，那是液化灵力外溢的痕迹，正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流动。脸上沾着干掉的血渍，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丝，可整个饶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拼死挣扎的紧绷，也不是突破前的压抑，而是一种……落地聊感觉。
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了门。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清明，不锐利，也不带杀气，就像山间清晨睁开的雾，慢慢散开，看清了眼前的一牵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点混沌气渗出，灰蒙蒙的，像晨烟。旁边还缠着一丝残余的雷弧，银紫色，噼啪轻响。
两股力量挨在一起，互相排斥，又谁也不让谁。
他没皱眉，也没运功调和，就那么静静看着，看那缕混沌气怎么绕过雷弧，雷弧又怎么弹开混沌气，来回几次，忽然间，两者一顿，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缓缓缠在一起，转了半圈，融合成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嗖地钻进指尖。
整条手臂轻轻一震。
不是痛，也不是麻，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孩子，脚踩在地上，知道这腿是自己的了。
他轻声：“这便是归元境的力量么？”
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常常一句话，像问自己，也像问地。话出口的瞬间，体内所有经脉同时轻颤，仿佛在回应这句话。那朵青莲虚影在丹田中微微一旋，一圈涟漪扩散开来，带动全身灵力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
归元一层初期。
成了。
他没起身，也没查看四周，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任由那股新生的气息在体内自行流转。灵魂空间里，混沌之地依旧灰蒙蒙的，没有灵泉，没有金丝，也没有推演的光影，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在用空间，现在，是空间在随他呼吸。
头顶的虚空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雷池短暂撑开过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只要他抬头，就能感觉到那里有点不一样——空气比别处稀薄，光线经过时会微微扭曲。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他刚才用雷池硬生生从地规则里抠出来的一条缝。虽然只存在了一瞬，可它确实出现过。
而现在，那道缝的边沿，还粘着他的一丝气息。
他抬起手，指尖对着那处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引雷诀，没有掐印，也没有调动灵力。就是随手一指。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芒从指尖射出，不快，也不耀眼，可它穿过的瞬间，那道虚空裂痕突然一颤，像是被唤醒了什么，周围空气呜一震，随即恢复平静。
陈凡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算松了口气。
他还记得第一道雷落下时的慌乱，记得第二道雷差点把他识海劈散的恐惧，记得第五道雷后身体开始溃烂的绝望。那时候他只知道扛，死扛。
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该怎么用这股力，知道了体内的每一寸经络该怎么走，知道了混沌气和雷力碰在一起会怎样，也知道，下次再遇到这种雷，他不用等雷池来救，自己就能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很稳。
十三岁，归元一层。
他做到了。
石台周围一片狼藉。雷纹石板裂了大半，边缘焦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是他抽搐时指甲抓出来的。远处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烧焦的草梗，九重引雷阵的基座只剩三个还亮着微光，其余的灵石全炸了，碎片混在土里。
没人来。
也没声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紫凝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林青竹是否还在等他。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他没去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活着，而且变强了。
他动了动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身体还很虚，像是跑了上百里路，可精神很清醒。他试着运转《紫霄奔雷诀》，路线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转折点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灵力走过去顺畅无比，连带着丹田中的青莲也微微一旋，送出一缕精纯雷力，融入经脉。
这功法，是他自己补全的。
当初在玄一门藏经阁角落，靠着空间十倍加速，三个月把半本残卷推演完整。那时候别人笑他傻，黄阶武技练到顶也就是个打杂的命。现在呢？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雷光从指尖升起，不是外来的，是体内自发生成的。它绕着手指转了一圈，听话得像条蛇。
他轻轻一握。
啪。
雷光炸开，声音不大，可落在耳朵里，像是惊堂木拍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焦痕，轻轻吹了口气，把灰烬吹散。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急，也不慢，一条腿先撑起身子，另一条跟着离地。膝盖有点软，晃了一下，但他没倒。站定了，抬头看了眼空。
云散了大半，阳光洒下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山林还是静的，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毕竟，这么大的动静。
他站在石台中央，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可站得笔直。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狂喜，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井水，像老树根，像走过了太多路之后，终于踩到了实地的人。
他低头，最后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青芒，微微跳动。
像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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