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恒国主被擒的捷报,自前线快马加鞭,一路驰驿奔回大华京师。
当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手持血檄捷书,奔入皇宫承门,那一声“鸟恒大捷”的高呼,如惊雷滚过大殿,瞬间点燃了整座金銮殿的沸腾之气。
消息甫一传开,殿内文武百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皆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振奋与狂喜。
自以前的大商现在的大华与鸟恒国对峙以来,边患连绵,民生凋敝,朝野上下压抑已久。
而今鸟恒既下,戈壁重要关卡并入大华版图,敌国君主束手就擒,慈开疆拓土、扬威四海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一时间,金銮殿上欢声雷动。文臣武将纷纷出列,袍袖翻飞,笏板铿锵,人人面露喜色,向着御座之上的女帝躬身行礼,称颂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高声赞颂女帝纵英武,圣明烛照,决策千里,方能有此盖世奇功。
有人盛赞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业,西疆廓清,四海归心,大华国运自此昌隆万年。
更有人直言,女帝以女子之身君临下,却能拓土万里、威震四夷,功盖前朝历代君王,堪称千古一帝。
阿谀之辞、颂圣之语,交织成一片,响彻雕梁画栋之间。
钟鼎礼乐之地,本应肃穆庄严,此刻却尽是欢腾与敬服。
百官争相进言,字字句句皆是称颂,无不在昭示。
此战大胜,全赖女帝圣明在上,御极有方。
御座之上,女帝端坐如仪,冕旒轻垂,龙袍织金流光,面容沉静威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静静听着殿下山呼海啸般的恭维与赞颂,不骄不躁,不怒自威。
群臣越是称颂,她越是显出帝王该有的沉稳气度。
待到殿内之声稍歇,女帝缓缓抬手,示意众人静声。
只一动作,方才还喧嚣鼎沸的金銮殿,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齐齐垂首,静听圣谕。
女帝声音清越,威严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缓缓开口:
“鸟恒大捷,乃将士用命、社稷庇佑,非朕一人之功。然,大胜之后,更需稳守西疆,安抚民心,以固国本。”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字字清晰,传彻大殿:
“事不宜迟,即刻拟旨,鸟恒国全境,新设西都护司,总揽军政民政,都护官居一品,秩同中枢大员。”
“暂以坐镇洛阳之大将军,兼领西都护司事务,统摄全境。”
“待鸟恒彻底安定、吏治理顺之后,朝廷再另遣重臣,正式接任。”
此令一出,群臣心中皆明 ,女帝此举,既赏功酬勋,又稳控新附之地,军政一体,先乱后治,章法森严,尽显帝王权谋。
紧接着,女帝又颁下第二道旨意,语气稍缓,却更见深远:
“再下一旨:命人将鸟恒国国王,护送回京。”
“一路上,不得慢待,不得枷锁,不得折辱,须以礼相待,供其衣食,保其周全,一路护送至京师,听候朝廷发落。”
此言既出,殿中部分欲请旨严惩敌主的武将微微一怔,随即便领会了女帝深意。
“不杀、不辱、以礼相待,看似宽仁,实则是为了安抚新附之地的民心,彰显大华子气度,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两道圣旨,一刚一柔,一严一宽,既立中枢之威,又收远人之心。
金銮殿上,百官再次齐齐拜伏,高呼万岁,声震宫阙。
众人心中无不敬服,眼前这位女帝,非但有开疆拓土之雄略,更有安邦定国之深谋,确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明君。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殿中陈设映得明明暗暗。
御案之上堆满了来自四方的奏折、军报、舆图,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气,更有一股久居上位、无形无质的威严,压得人不敢轻喘。
女帝殷素素一身常服,未戴冕旒,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素净之中更显清冷威仪。
她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着面前来自西疆的文书,眉眼低垂,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里洛阳大捷、群臣山呼万岁的盛景,早已被她沉淀在心底深处。
殿内立着几位近臣,皆是参与中枢机要、深得信任之人。
白日里满朝欢腾,夜里这方寸御书房,才是真正定策、议险、论安危之地。
沉默之中,一名官员越众而出,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刺破殿内寂静: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殷素素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不置可否。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带着几分警示之意:
“陛下,洛阳前线,近日有密报传来,那位洛阳手中,握有新式武器,威力远胜寻常军械。”
“更有甚者,他还在暗中私练新军,扩编实力,不待中枢旨意,便自行募兵养卒。”
“慈行径,往轻了是先斩后奏,往重了,便是私蓄甲兵、心怀不轨,形同欺君。”
他稍稍一顿,见女帝面色依旧平静,只当她尚未意识到其中凶险,连忙再进一言:
“如今洛阳大将军手握重兵,又有秘器在手,权势早已远超一方疆臣。”
“这绝非吉兆,而是极为危险之信号,朝廷不可不防。”
“臣斗胆进言,不如趁其根基未稳,下旨将他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另派心腹重臣接管兵权,削其权,收其兵,方能杜绝后患,稳固江山。”
一席话毕,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左右近臣皆是屏息凝神,谁都明白,这话直指手握重兵的前线大将,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本、引发内乱的滔大祸。
殷素素依旧端坐不动,没有立刻驳斥,也没有即刻准奏,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之上。
她一言不发。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在死寂之中一点点流逝,烛火噼啪轻响,更显得殿内压抑无比。
那官员垂首而立,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能清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道目光虽未落在自己身上,那股沉默的压力却如泰山压顶,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半刻钟过去,殷素素才缓缓抬起眼。
她声音不高,清冷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新式武器一事,洛阳早已遣密使先行禀报于朕,朕知情,也默许。”
“他是为战事所需,以备非备,并非私造,谈不上欺君。”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第一件大事轻轻拨开。
不等那官员再言,她继续道:
“至于你的私自养军那并非私兵,乃是原镇抚司精锐,就地改编、整肃而成,用以弹压新附之地、清剿残余乱党。”
“此事,朕亦知晓。”
两句话,两层“朕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官员猛地一怔,随即心头一寒。
他瞬间明白,自己自以为机密的进言,不过是在帝王早已洞悉的棋局里,多此一举。
女帝不是不察,不是不知,而是有意维护。
他心中仍有不甘,还想再劝,再以江山社稷、皇权安危进言,可一抬眼,撞上殷素素那淡淡一瞥。
那眼神无怒无威,却深不见底,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淡。
不必言语,已是警告。
官员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进言,便是触怒颜,便是质疑君心,便是自寻死路。
“臣……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躬身倒退数步,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令内那位心思难测的女帝。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风声。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殷素素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扇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宫的清寒,吹动她鬓边发丝。
她抬眸远望,目光穿透重重宫墙、层层夜色,仿佛要越过千里关山,一直看到那座刚刚新收的鸟恒国,看到那位远在西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她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寂而威严。
许久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自语,又像是隔着万里山河,对远方之人:
“其实……有些事情,朕也并非全都清楚。”
风掠过窗棂,无声回应。
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锋芒,转瞬又被深沉的帝王心术掩盖,只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告诫:
“但愿,你没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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