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寨深藏于北境苍茫群山之间,栖身于一条不算壮阔的狭长深谷之内。
这峡谷算不上雄奇险峻,充其量只是群山褶皱里一处不起眼的夹缝,谷底经年累月被山洪与溪流冲刷,勉强冲积出一片百余亩大的平缓谷地,便是寨民们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园。
峡谷两侧,层峦叠嶂的巨峰拔地而起,山势一层高过一层,如铁壁合围般将这片的地紧紧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纷争。
也正因这般得独厚的地势,在乱世未至之前,峡谷寨远比北境其他村落更显安宁平和,宛如藏在大山深处的一方世外桃源,岁月静缓,烟火寻常。
可这份难得的平静,终究在北邙铁骑踏平北境的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自北邙势力霸占北境以来,峡谷寨的日子便一日难似一日,昔日安稳的田园生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苛捐与盘剥。
尤其是近段时日,北邙兵卒更是肆无忌惮,以征粮纳赋为借口,频繁闯入寨中烧杀抢掠,他们踹开简陋的寨门。
抢走谷仓里仅存的粮食,牵走圈中瘦弱的牲畜,砸毁屋舍里仅有的器物,将本就贫瘠的寨子搜刮得一干二净,所谓征粮,不过是光明正大的打家劫舍。
面对这般欺凌压榨,血性的寨民们何曾没有奋起反抗?
他们手持锄头、柴刀、猎弓,以最简陋的武器,拼尽全身力气守护自己的家园与亲人。
可手无寸甲、毫无章法的乡民,又怎能敌得过训练有素、甲胄鲜明、成建制作战的北邙精兵?
一场场无力的反抗,换来的只有惨烈的伤亡,青壮年汉子倒在血泊之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为了躲避北邙的报复,只能拖家带口仓皇逃离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时至今日,固守在峡谷寨里的,只剩下走不动、逃不掉的老弱病残与身怀六甲的妇人。
寒风卷着暴雪,在峡谷间呼啸肆虐,漫飞雪封山堵路,冻裂了土地,冻僵了屋舍,也冻透了寨民们早已绝望的心。
严寒与饥饿双重折磨,让本就濒临绝境的寨子雪上加霜,断粮的炊烟日渐稀疏,病痛与哀嚎在空荡的寨子里回荡,曾经还算兴旺的峡谷寨,如今只剩一片萧瑟凄凉,在北境的风雪里苟延残喘。
寨中唯一一尊锈迹斑斑的铁炉子,便是寨民们拼了性命才保下来的最后念想。
当初北邙兵如豺狼般横扫寨子、见物便抢时,众人冒着大的风险,合力将这尊铁炉悄悄藏进了土坡下的暗窖深处,为此好几名寨民硬生生挨了兵痞们无情的棍棒毒打,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断了肋骨,有人至今落下残疾,可他们终究是护住了这团能在寒冬里续命的星火。
如今,这尊布满焦痕、边角坑洼的铁炉,便静静立在土坡最高处的土坯屋内,炉膛里微弱的火光,成了整个峡谷寨里唯一能让人感受到温度的存在。
寨子里如今还剩下一百多号人,无一例外,全是逃不走、躲不开的老弱妇孺与半大的孩童。
所有人紧紧挤在地势最高的这片土坯房里,人挨人、人挤人,狭的空间里连转身都显得局促艰难。
屋外的暴雪一刻不停,狂风顺着墙缝、破门、破窗疯狂往里灌,寒气刺骨,可他们身上,却连一件称得上厚实的御寒衣物都找不到。
大多人只裹着打满层层补丁、薄如蝉翼的粗布单衣,衣衫根本抵挡不住风雪的侵袭,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面色青灰,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口鼻,便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凝结消散。
屋子正中央,架着一口豁了口、边缘早已变形的大黑铁锅,锅底被柴火熏得漆黑油亮。
锅里胡乱煮着些勉强入口的东西,是寨民们冒着暴雪、顶着寒风,在野外冻硬的土地里一点点刨出来的涩口野菜,还有几样分不清种类、早已冻得僵硬的不知名野物,连清洗都来不及仔细处理,便一股脑儿丢进锅中乱炖。锅下燃烧的柴火,更是他们拆了那些早已逃去南方的乡邻们废弃的屋舍得来的木料,门板、房梁、木窗、桌椅,但凡能烧的,全都被劈成碎柴,一点点扔进火塘,只为让这锅能救命的汤水早些沸腾,早些给这群快要冻僵饿晕的人一丝生机。
在漫长而难熬的等待中,锅里终于滚腾出微弱的热气,混杂着野材清苦与野物淡淡的腥气,在冰冷的屋内缓缓散开。
对早已饥寒交迫的寨民而言,这已是峡谷寨里最奢侈、最安心的香气。
这时,一位年近花甲、头发早已花白如雪、满脸皱纹如同沟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手背布满深可见骨的冻疮与裂口,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紧东西,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可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稳稳拿起了桌边那柄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旧木勺。
她轻轻搅动着锅里浑浊温热的汤水,浑浊昏花的眼眸里,强忍着快要落下的泪水,努力对着围在锅边、饿得眼睛发直、脸冻得通红的孩子们,露出一丝温柔又心疼的笑意,声音沙哑却轻柔地唤道:
“孩子们,都过来,来来,挨着锅边站,趁热喝一口,吃点东西,身子就能暖和些,就能扛过这阵寒了……”
她一勺一勺、心翼翼地将汤水分给围拢过来的孩童,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口口吞咽的模样,苍老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酸楚与心疼。
她停顿片刻,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漫纷飞、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暴雪,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与希望,一字一句缓缓道:
“再等等,再忍一忍,等熬过这个冬,等这场要命的大雪彻底停了,你们也就又长大一岁了。”
“到时候,婆婆一定带着你们,往南边去。”
“我听,南边没有北邙兵的欺压,没有冻死饶寒冬,那里有活干,有饱饭吃,有暖和的屋子住,你们这些孩子,还能安安稳稳进学堂,读书识字,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受苦……”
“寨子里早先逃走的那些人,也都去了南边。”
“只是你们年纪太,路又太远,风雪又大,他们带不动,只能把你们暂时留下。”
“等明年,等你们再大一岁,身子硬朗些,能走远路了,婆婆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带着你们走。”
到这里,老妇饶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温柔被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凉取代,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息,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揪心:
“咱们再也不留在这鬼地方了……待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啊……”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铁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与屋外狂风卷过峡谷、如同呜咽般的风声,在破败的屋里久久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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