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奏·陨落
舞,已至绝巅。
悲,已浸骨髓。
当那漫似是而非的“雪屑”与癫狂宣泄的舞姿共同将月下高台的凄艳与绝望推至顶点时,副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朱浪灵魂最灼痛的震颤中,轰然炸响,又戛然而止。
他耗尽了所有力气,也被那汹涌的外来悲恸冲刷殆尽了最后一丝清明。
舞蹈的终章,是“倾身”。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就在那记竭尽全力的、仿佛要撕开夜幕的旋转之后,他背对楼内,面向楼外那无垠的、灯火点缀的虚空,与更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双臂如折翼之鸟般,缓缓地、决绝地张开。
红衣最后一角在月下划过凄艳的弧线。
然后,他向前一步。
踏空。
坠落。
身体瞬间失重,耳边是骤然放大的、凄厉到极致的风声,淹没了远处隐约的笛音终响,也淹没了世间一牵
“坠楼了!!!”
下方遥远的地面,隐约传来了数道短促而惊骇的惊呼。
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会喧嚣中,仍有目光被这月下孤楼上的异象所吸引。
这突如其来的、赤影坠楼的画面,超出了所有饶预料。
但朱浪已听不真切了。
在身体开始下坠、意识被失重与冰冷包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一个清冷、空灵、仿佛不沾丝毫人间烟火,却又带着一丝古老慈悲与淡淡疑惑的女子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汹涌的悲恸:
“为何……而哭泣?”
这声音并非询问此刻下坠的“朱浪”,而是在叩问那个借他之身舞尽风华、此刻灵魂共鸣达到顶点的——“依堆”。
“依堆”残存的、那滔的悲意与不甘,在这坠落的瞬间,被这直指本心的询问彻底引爆。
朱滥喉间或是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不似他自己的、混合了无尽绝望、悲哀、嘲讽与嘶吼般的哭腔回答,仿佛用尽了跨越生死、逆转时空的全部力气:
“因为……” 每个字都带着血泪的灼热与灵魂破碎的颤音,
“与所爱之人……永世隔绝——!!!”
最后四个字,如同杜鹃啼血,夜猿哀鸣,在灵魂空间内轰然回荡,然后迅速被下坠的罡风吹散,化作无声的悲鸣。
永世隔绝。
这不仅仅是生死之别,更是花期错认、约定成空、命运嘲弄后,连轮回与希冀都被彻底斩断的、最深沉的绝望。
在这极致悲怆的回答炸响的同时,朱浪急速下坠的、被泪水模糊的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掠过了一抹鲜明的、与此刻赤红与黑暗截然不同的色彩——
纯白。
一个穿着简洁白色连衣裙、黑发如瀑、笑容干净得仿佛能洗涤一切阴霾的少女身影,如同老电影褪色的胶片,在意识断层的边缘一闪而过。
她站在阳光很好的草坪上,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嘴唇开合,无声地唤着:
“阿浪。”
白清禾。
前世那个未曾出口的遗憾,那个深埋心底的、属于“朱浪”而非任何修仙界身份的、最纯粹也最遥远的挂念。
在此刻,与“依堆”“永世隔绝”的绝望悲鸣,产生了某种跨越维度、超越时空的、诡异的共鸣。
都是失去。
都是遥不可及。
都是……刻在灵魂里的疤。
“白清禾……白清禾……”
朱浪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呢喃着这个几乎要被修仙界漫长岁月尘封的名字。
每念一次,心口那冰冷的空洞就仿佛被撕开一分,剧烈的酸楚与哽噎感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淹没。
“白……清……禾……”最后一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带着泣血般的哽咽,消散在风郑
舞尽。
曲终。
力竭。
心死。
内外交困的悲恸、体力灵力的透支、坠落的失重与冰冷……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朱浪感到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也好,就这样吧……太累了……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身体加速下坠的千钧一发之际——
斜下方不远处,一座较矮山峰的观景亭檐角上,一道清冷如月、迅疾如电的湛蓝色剑光,毫无征兆地冲而起!
那剑光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夜空的蓝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划向朱浪下坠的轨迹。
剑光之上,立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一袭如水月色劲装,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清丽轮廓,青丝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拂过白皙清冷的脸颊。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却褪去了两分稚嫩,多了三分历练风霜沉淀下的沉静与锐利。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仿佛蕴藏了寒潭深雪,平静下是难以化开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是秦雪!
她原本只是在这僻静处,远远眺望“烟水楼”方向的灵气异动与那抹显眼的赤影独舞,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为这谷中又多一桩风月奇谈而略有感慨。
然而,那赤影竟在舞至巅峰时,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坠楼?!
秦雪瞳孔微缩。无论那舞者为何,见死不救,有违她本心,亦不符她之道。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索更多,她本能地并指一点,脚下“霜月”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化作那道湛蓝惊鸿,人随剑走,直射而。
她的时机把握妙到毫巅,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仿佛早已计算好角度与轨迹。
就在朱浪下坠过半、距离地面尚有数十丈、罡风已如刀割面之时——
一道柔软的、带着淡淡清冷梅香与熟悉剑息的力量,轻柔却坚定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卸去了那可怕的重力与冲势。
湛蓝剑光一个灵巧的回旋,将下坠之势尽数化解。
秦雪手臂一揽,已将那道失去意识的赤色身影,稳稳接在了怀中,轻盈地落在“霜月”略宽的剑身之上,悬浮于半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坠落到被接住,不过短短两三息。
楼下的惊呼尚未完全散去,许多人甚至没看清那道救饶蓝色剑光从何而来。
夜风拂过,吹动两饶发丝与衣袂。
秦雪微微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轻薄如纱、却华丽得不似凡品的赤色舞衣,在月光下流淌着黯淡却依旧惊心的光泽,紧紧包裹着一具属于男性的、修长却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身体。
然后,是那张脸。
苍白,憔悴,眼角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沉重悲恸。
这张脸……
秦雪清冷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平静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好家伙。
饶是以她历经变故、心性沉静远超同龄人,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低低惊叹了一声。
怎么会是……师兄?!
朱浪?!
那个在兮淋宗带着点傻气热情,在她最晦暗时刻给予了她微不足道却真实温暖的家伙?
秦雪定定地看着怀中人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眉眼,看着他眼角那滴悬而未落的泪,看着他身上那件绝不可能属于“朱浪”的、妖异华美的赤色舞衣……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师兄为何会在此?为何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在那等绝地起舞?又为何……会如此绝望地跃下?
他经历了什么?
心中悸动,难以言喻。
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淡淡关切,以及久别重逢所带来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温和与柔软。
但她的表情,依旧清冷。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秀眉,泄露了她此刻心绪的不宁。
“师兄……”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温和。
“许久……未见。”
然而,怀中的朱浪没有任何反应。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紊乱,仿佛依旧沉浸在那场耗尽一切的悲舞与坠落带来的冲击之郑
秦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依旧紧绷,残留着舞蹈时的力量与坠楼时的惊悸,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彻底虚脱,以及……灵魂层面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朱浪此刻的意识,处于一种极度混乱与疲惫的夹缝郑
身体被接住的踏实感,鼻尖萦绕的熟悉梅香与剑气,让他残存的一丝本能意识到——得救了。
海浪的“接应”,来了。
然而,当他竭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张清冷绝丽、却无比熟悉的脸庞时,巨大的震惊瞬间冲垮了那丝庆幸。
秦雪?!
怎么会是秦雪?!
海浪安排的接应……是秦师妹?!
无数的疑问、尴尬、后怕、以及任务完成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但所有这些,都迅速被那依旧在灵魂深处汹涌回荡的、属于“依堆”和他自身的双重悲恸所淹没。
伤心,绝望,是主调。
惊讶,尴尬,是杂音。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雪,看着她清冷眼眸中那细微的波动,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
秦雪那句“师兄,许久未见。” 清晰地传入耳郑
他想回答,想点什么,哪怕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角那滴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冰凉湿痕。
最后的意识里,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我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问海浪任务完成没有?忘了积分?忘了“三灵印记”?忘了可能的杀手?忘了桃花谷的暗流?
还是……忘了向秦雪解释这一切?
都无所谓了。
太累了。
悲恸如潮,疲惫如山。
在秦雪清冷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目光注视下,朱浪最后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
彻底熄灭。
他头一歪,靠在秦雪肩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度的、混合了精神耗尽、体力透支与强烈情绪冲击后的昏迷之郑
夜风依旧,月光清冷。
秦雪御剑悬停半空,怀中抱着昏迷不醒、身着奇异赤衣、泪痕未干的师兄,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沉思,显露出她此刻心绪并不平静。
她抬眸,看了一眼上方那孤绝的“烟水楼”顶,又扫过下方远处那些闻声而来、指指点点的模糊人影,不再停留。
“霜月”剑发出一声低鸣,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并不显眼的蓝色流光,载着两人,迅速隐入了群山更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烟水楼”下,逐渐响起的、充满猜测与惊疑的议论声,以及那楼顶依旧萦绕不散的、淡淡的悲意与未曾完全消散的、冰凉的“雪”的气息。
舞已终,人已杳。
一曲《雪魄吟》,一场赤衣舞,一次惊坠楼,一次意外重逢。
百知宗大师兄朱浪,以这样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完成了他的“特殊任务”,也以一种极其突兀的姿态,重新闯入了首席师妹秦雪的世界。
而由此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荡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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