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滥意识从深沉的调息中浮起，睁开眼时，他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苏慕白那间整洁却带着莫名压抑的石厅，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没有，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只有纯粹、干净、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与杂念的白色，充盈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这白色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温润的、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光泽，柔和地包裹着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套在流沙集买的、灰褐色的粗布短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轻柔飘逸的白色纱衣。
纱衣的质地极为奇特，非丝非棉，触之微凉，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织就，又像是流动的云气凝聚而成，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如水波般荡漾。
他赤着脚，站在一片同样纯白、却带着奇异质感的“平面”上。
这平面看似坚实，但当他尝试挪动脚步时，脚下却传来一种微妙的、如同踩在某种极度柔韧又富有弹性的水面上的触福
脚步落处，一圈圈清浅的、泛着微光的涟漪，便以他的脚尖为中心，无声地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层层叠叠，一直扩散到视线的尽头，仿佛这纯白的世界，就是一片平静无垠的湖面。
涟漪泛起时，朱劳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清晰得纤毫毕现，甚至比他平日里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还要清晰。
依旧是那张略带清秀、此刻因重伤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只是头发并未如往常那般束起，而是披散下来，如墨色的绸缎般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滑落在脸颊旁，为他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近乎柔弱的慵懒福
纱衣、赤足、披发、倒影、涟漪……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朱浪感到一种极度的不真实和……羞耻。
“这……这是哪儿？我衣服呢？！”
朱浪忍不住低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身上这空荡荡、几乎能透出肌肤颜色的纱衣，又赶紧去抓自己披散的头发，试图挽起，却发现这空间里似乎没有可以用来束发的发带或簪子。
他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不仅灵力荡然无存，连与【海浪】系统那种玄妙的联系也彻底中断了！
无论他在意识中如何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脑海中的辅助AI，从未出现过。
“海浪？海浪！能听到吗？这是怎么回事？” 朱浪又尝试了几次，依旧石沉大海。
“系统？面板？任务列表？积分？” 他换着花样呼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朱滥心沉了下去。
他尝试迈开脚步，想在这纯白的世界里走动，探查一下边界或者异常之处。
赤足踩在那奇异的“水面”上，每一步落下，都带起一片涟漪，而他的倒影也随之晃动、变形，然后又恢复清晰，静静地映照着他略显惊慌和迷茫的脸。
“我这是……在做梦？” 朱浪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除了纯白，还是纯白。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的变化，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这种感觉，确实很像梦境，但又比寻常梦境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得诡异。
他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嘶——！” 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或者，是那种“清醒梦”？
朱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失去意识前的情景。
他正在苏慕白的石厅里全力调息疗伤，运转《云雨剑经》，试图修复受损的经脉和黯淡的【灵种】。
然后……意识就模糊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是调息出了问题？走火入魔？还是……” 他想到了苏慕白。
是苏慕白动了手脚？那杯茶？还是这洞府本身有问题？
可苏慕白若想害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这纯白空间虽然诡异，但似乎……并没有直接的恶意或危险。
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与空灵福
朱浪深吸一口气（虽然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但似乎有呼吸的本能），再次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也正“看”着他，眼神迷茫，带着同样的困惑。
“这是我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朱浪心中一动。
他尝试着对倒影做出各种表情，倒影也同步模仿。
他抬起手，倒影也抬手。
他转了个圈，倒影也转圈。
似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倒影。
但朱浪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倒影太清晰了，清晰得仿佛另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自己。
而且，在这绝对纯白、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唯一的“存在”就是他和他的倒影，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水面，触碰自己的倒影。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倒影中的“他”，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指尖与他的指尖，隔着那层无形的、仿佛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水面”，即将碰触。
一种莫名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以朱滥指尖（和倒影的指尖）即将碰触的那一点为中心，剧烈地荡漾开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涟漪，而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一圈圈汹涌的波纹！
同时，朱浪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信息流，顺着那即将碰触的“水面”，或者，顺着那奇妙的联系，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关于“自我”的感知洪流。
他“看到”了自己丹田内，那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灵种】。
比现实中感知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裂纹如同蛛网，几乎要将【灵种】彻底撕裂，本源之力如同漏水的破桶，正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流失。
他“感受”到了经脉中那千疮百孔的刺痛，灵力的干涸与滞涩，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源自【灵种】破损的虚弱与疲惫。
他“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微弱声音，心脏每一次搏动的沉重，甚至隐约捕捉到了意识深处，那关于前世记忆碎片、今世求生挣扎、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甘、对皎玉墨的牵挂、对盛云的担忧、对秦雪的思念、对苏慕白的警惕、对自身弱的愤怒…
…所有被理智压抑、被现实掩盖的、细微而复杂的情绪，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翻腾着，冲撞着，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内景’？还是……‘心象’？” 朱浪瞬间明白了。
这纯白的空间，这平静的“湖面”，这清晰的倒影……并非外界的某个地方，也不是苏慕白的陷阱，而是他自身意识深处的某种映照。
是他在重伤、极度疲惫、精神高度紧张、又处于苏慕白这个危险人物营造的、看似安全实则未知的环境下，潜意识与某种奇异状态结合，被动或主动地，进入了这个奇特的、内视或者观想的境界。
那倒影，就是他自身的投影，是他当前状态最直观、最本质的体现——重伤、虚弱、灵力枯竭、本源受损、心神不宁，如同这脆弱、空荡、只能激起涟漪的倒影。
那纯白，或许代表着他意识的“空”与“净”，也或许暗示着他此刻状态的“苍白”与“无力”。
那涟漪，是他每一次心念波动、每一次情绪起伏、甚至每一次呼吸，在这个内在空间引起的“回响”。
而此刻，因为他的触碰（试图与倒影\/自我连接），这原本平静的“心湖”，被彻底搅动了。
那些被压抑的、关于伤势的细节、关于自身状态的认知、以及内心深处翻腾的种种情绪，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
“不好！” 朱浪意识到，这种状态虽然让他更清晰地认知了自身，但如此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和情绪冲击，对他本就虚弱的神魂来，是极大的负担。
如果不能尽快稳定下来，很可能导致意识混乱，甚至伤上加伤。
他试图切断与“水面”、与倒影的联系，抽回手指，却发现指尖仿佛被黏住了一般，与那汹涌的信息流紧紧相连。
更可怕的是，倒影中的“他”，也露出了痛苦、挣扎的表情，仿佛也在承受着同样的冲击，并且，那倒影似乎在变得……模糊、扭曲，不再是他清晰的模样，而是开始变幻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有铁壁城的烽火，有流沙集的喧嚣，有皎玉墨和秦雪离去的剑光，有盛云幽紫色的眼眸，有苏慕白似笑非笑的脸，有系统【海浪】冰冷的提示音碎片，甚至还有前世模糊的记忆光影……
混乱！无比的混乱！
朱浪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这汹涌的洪流冲垮、撕裂！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点微弱的、清凉的、带着盎然生机的翠绿光芒，突兀地在他“心湖”深处，那因【灵种】破损而显得黯淡枯寂的丹田投影位置，悄然亮起。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烛火，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却带着一种坚韧、纯粹的生命气息，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第一抹新芽，带着不容忽视的顽强。
是……木行本源碎片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他自身的重伤状态和混乱心绪所掩盖，但在这纯粹由意识和感知构成的“心湖”中，这一点源于外部机缘（木行本源碎片）、却又在疗伤过程中被他初步炼化吸收、融入己身的生机，被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这点翠绿的光芒，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在狂暴混乱的信息海洋中，投下了一枚的、却异常清晰的锚点。
朱浪濒临混乱的意识，本能地抓住了这一点“不同”，这一点“生机”。
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汹涌的信息流和情绪，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那一点翠绿光芒之上。
观想它！感受它！
想象它是一颗种子，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却坚定地萌发！
想象它是一缕清泉，流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想象它是一缕清风，吹散他心头的迷雾与狂躁！
“静……静下来……”
“我是朱浪……我是百知宗大师兄……”
“我还活着……我还有未竟之事……”
“秦雪还没有回来…玉墨去了中州……云还在身边……苏慕白……苏慕白……”
“伤势……很重……但并非无救……”
“木行本源……生机……”
杂乱的念头并未完全消失，但朱滥意识，却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开始一点点稳住。
随着他心神的集中，那翠绿的光芒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
虽然依旧微弱，却带来了一种踏实与希望的感觉。
汹涌的“心湖”开始渐渐平复，虽然涟漪依旧，但不再如同海啸般狂暴。
那些混乱的信息流和情绪画面，也如同退潮般，慢慢从意识表层退去，回归到意识深处，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失控地冲击他的神智。
倒影中那个扭曲模糊的“他”，也渐渐稳定下来，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苍白、虚弱、披发赤足、身着单薄纱衣，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清明与坚定。
朱浪缓缓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与“水面”接触的状态，一点点抽离。
这一次，没有遇到阻碍。
指尖离开了“水面”，那股汹涌的信息流也随之切断。
朱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纯白的“水面”上，激起一片涟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这里似乎并不需要呼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虽然这里似乎没有温度），感觉比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还要疲惫。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以及一丝明悟。
“这里……是我的‘心湖’？或者，是我重伤之下，意识与某种奇异状态结合，产生的‘内景’？”
朱浪看着自己依旧苍白、倒映在水中的手，喃喃自语。
“刚才……好险。如果不是那点木行本源的生机被激发，我恐怕就真的意识混乱，甚至走火入魔了。”
“苏慕白……应该与此无关。这更像是……我自身状态引发的。”
“这‘心湖’……虽然危险，但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伤势，看到了自身的‘状态’。或许……这里并非绝地，而是一个机会？”
朱浪心中念头急转。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某些，修士在特殊状态下，可能进入“内视”、“观想”、“心湖映照”等境界，用以自省、疗伤、甚至悟道。
他此刻的状态，虽然是被动进入，且凶险万分，但未必不能加以利用。
“如果我能在这里，主动观想、引导那木行本源的生机，配合疗伤功法，是否能加速伤势恢复？”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朱浪心中升起。
他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也正用那双带着疲惫、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与他对视。
“试试看！”
朱浪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引导心神，沉入那“心湖”深处，去追寻、去捕捉、去观想那一点微弱的翠绿光芒，想象着它不断壮大，滋养着他破损的【灵种】，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
纯白的空间里，涟漪渐渐平息。
只剩下那个白衣披发的青年，静静地坐在“水面”上，心神沉入内在，与自身的伤势、与那一点微渺却顽强的生机，进行着无声的、缓慢的角力与融合。
而在“水面”之下，那个清晰的倒影，也仿佛随着本体的入定，而变得沉静、安然，仿佛在默默守护，又仿佛，是另一个等待着苏醒的、完整的“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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