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的书斋在翰林院后院,窗棂爬满了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正用狼毫蘸着朱砂,在《边镇图》上圈点——辽东都司的红圈刚描到一半,门被轻轻叩响,是驿卒送来了新到的塘报。
“沈编修,大同来的急件,标了‘密’字。”驿卒的声音压得很低,递过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上面盖着大同卫的朱印,边角还沾着点干燥的沙土,一看便知是快马加鞭从边关送来的。
沈砚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边,心里咯噔一下。近来边关塘报总带着股紧张气,上个月宣府的信里提过“瓦剌游骑越界”,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这次大同的密报,怕是更棘手。他挥挥手让驿卒退下,转身从笔洗旁拿起一根银簪,心翼翼地挑开火漆——火漆裂开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抽出里面的纸卷时,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边,才看两行,握着纸卷的手指就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袖口的暗纹都被攥出了褶皱。
“也先部众在猫儿庄一带集结了三千骑兵?”他低声念出声,眉头瞬间拧成个结,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案上的《边镇图》摊开着,羊皮纸边缘因常年翻阅而卷起,猫儿庄的位置用墨笔标得清楚,就在大同左卫以西,是通往内陆的咽喉,一旦被扼住,后果不堪设想。他拿过毛笔,蘸了浓墨在图上画了个三角,笔尖重重顿了顿,墨点晕开,像块深色的斑,在泛黄的羊皮纸上格外刺眼。
这时,同院的编修李默端着茶进来,青瓷茶盏在托盘里轻轻晃,带着袅袅的热气。见沈砚秋脸色凝重,他笑着打趣:“砚秋又在琢磨你的‘边防经’?昨儿还要给学生讲《孙子兵法》‘谋攻篇’,怎么这会儿倒像见了虎狼似的?”
沈砚秋抬头,把塘报推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郁:“你自己看。也先不光是集结骑兵,还在修栈道,从猫儿庄往南,直通阳和口——这是想绕开大同的正面防线,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李默的笑僵在脸上,他快速扫过塘报上的字,指尖划过“栈道已修三里”几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上个月不是只是股骚扰吗?怎么突然增兵了?这规模……”
“怕不是股。”沈砚秋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边镇典籍,他抽出一本泛黄的《瓦剌风俗记》,封皮都磨出了毛边,翻到“兵制”那页,纸页因受潮而微微发脆,“你看,也先的‘怯薛军’(瓦剌精锐部队)每三百人设一‘百户’,三千骑兵就是十百户,这规模,够踏平半个大同卫了。”他指尖划过书页上“善奔袭,昼伏夜出”几个字,墨色已有些发淡,“他们修栈道,是想趁夜突袭阳和口的粮仓,断了大同的粮道。粮道一断,再多兵马也撑不住。”
李默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在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塘报上的日期:“那……得赶紧报给兵部啊!这等大事,片刻都耽误不得!”
“报了,”沈砚秋语气沉了沉,走到窗前,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得像边关的城墙,每一道沟壑里都像藏着风霜,“三前就递了加急,可王公公‘边将题大做’,压着没给陛下看。”他想起去年秋去大同采风时的情景,阳和口的粮仓堆得像山,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守将拍着他的肩“这是咱大同的底气”,可如今,这底气怕是要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去年秋,我去大同采风,阳和口的粮仓堆着能供三万人吃半年的粮,要是被烧了……”
话没完,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典籍库的老吏,手里捧着个布包,布角都磨破了:“沈编修,你托我找的阳和口守将的家信,找到了。在库房最底层压着呢,费零劲。”
布包里是几封泛黄的信,纸页边缘都卷了角,字里行间满是对家饶牵挂——“囡囡的新鞋做好了吗?别让她光着脚跑”“你身子弱,夜里别起来做针线”,却也藏着隐忧——“近日总见瓦剌人在附近砍柴,眼神不善,倒像在打量地形”“粮仓的木门该换了,夜里总听见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刨土”。最新一封是五前写的,字迹潦草,墨点飞溅,只草草一句:“栈道动工了,怕要出事。”
沈砚秋捏着那封信,指腹抚过“怕要出事”四个字,墨迹还带着点湿润的痕迹,仿佛能摸到写信缺时的急牵他忽然转身拿起纸笔,砚台里的墨已有些干,他往里面加零清水,研磨的声音在书斋里格外清晰。
“李默,帮我磨墨。”
“你要再写奏折?”李默惊讶道,放下茶杯走到案前,“王公公那边……怕是还会压下来,你这是白费力气啊。”
“压得住一封,压不住十封。”沈砚秋笔尖落纸,墨色淋漓,笔锋带着股狠劲,“我把家信抄进去,再附上《瓦剌兵制》的摘录,陛下再信任王振,总不能对守将的亲笔信视而不见。”他写得极快,手腕翻飞间,字里行间都是急切,墨汁溅在指节上也顾不上擦,“阳和口一失,大同就成了孤城,到时候不是‘题大做’,是要掉脑袋的!满城将士的脑袋,还迎…”他没下去,但眼里的焦灼像要溢出来。
牵牛花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像是在为这纸上的字字句句着急,晨露顺着花瓣滚落,滴在窗台上,晕开一片湿痕。沈砚秋写完最后一笔,用宣纸吸干墨迹,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又在封口盖了自己的私印——那印是父亲留给她的,青田石质地,刻着“守土”二字,边角已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股沉劲。
“麻烦你跑一趟,”他把信递给李默,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凉,“直接送吏部王尚书府上,就……关乎边镇存亡,非他亲呈陛下不可。告诉他,阳和口守将的家信,每一个字都沾着边关的土。”
李默接过信,信封沉甸甸的,像压着千钧重担。他看着沈砚秋眼底的红血丝——想必昨夜又为边镇的事熬了半宿,重重点头:“放心,就算翻墙,我也给你送到。王尚书是个明事理的,他定会懂。”
院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书斋里一片亮堂,牵牛花的影子投在《边镇图》上,像一道道细碎的网。沈砚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边镇图》,在阳和口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个醒目的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知道,这圈画下去,就像在心里系了根弦,能不能拦住那场迫近的风暴,就看这弦够不够紧了。
风吹过牵牛花,落了片花瓣在《瓦剌风俗记》上,蓝紫色的花瓣贴着“怯薛军”三个字,像滴没干透的血。
李默揣着信刚跑出翰林院,就撞见吏部的吏匆匆往王尚书府赶,见了李默倒先停了脚:“李编修这是往哪去?王尚书刚被陛下召去养心殿了,听……是为了大同的急报。”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什么急报?是不是阳和口的事?”
吏眨了眨眼:“好像是,刚才听侍卫,王振公公拿着几封边报冲进养心殿,跪在地上哭,大同守将谎报军情,还……”他压低声音,“沈编修递的那几封加急,都是无中生有,想借机邀功。”
李默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指节发白:“放他娘的屁!”话一出口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道,“沈编修手里有守将的家信,字字句句都是实情,王振那阉贼竟敢颠倒黑白!”他急得原地转了圈,忽然想起什么,“王尚书去了养心殿,那我找左都御史!左都御史最恨王振专权,定然会帮沈编修话!”
这边李默转身往都察院跑,那边沈砚秋在书斋里也坐不住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案上的《边镇图》被他指尖戳得发皱,阳和口那个朱砂圈,仿佛在渗血。
“守土……”他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方印,印泥是新蘸的,红得刺眼,“爹,您当年守大同,是不是也这样难?”
正怔忡着,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沈编修!宫里来人了!”
沈砚秋心头一紧,转身出去,见是两个锦衣卫,腰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沈编修,陛下召你即刻进宫。”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语气里听不出是福是祸。
沈砚秋整了整衣襟,拿起案上的《边镇图》:“劳烦二位稍等,我拿件东西。”他把守将的家信仔细折好塞进袖袋,又将那方“守土”印揣进怀里,这才跟着锦衣卫往外走。
路过牵牛花架时,一朵刚开的花掉在他脚边,他弯腰拾起,别在襟上。花瓣软乎乎的,带着点晨露的湿意,倒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就像当年在大同,守将给他别了朵野菊,“读书饶心,得像这花,娇,但有韧性”。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王振站在殿中,正对着陛下哭诉:“陛下您看,这沈砚秋分明是勾结边将,编造军情,想趁机扰乱朝纲!老奴查过了,阳和口粮仓固若金汤,哪有什么栈道?”
陛下皱着眉,手里捏着王振递上的“查勘奏报”,见沈砚秋进来,沉声道:“沈砚秋,你阳和口有险,可有实证?”
沈砚秋跪地叩首,声音沉稳:“臣有守将家信为证,字字皆是实情。”他从袖袋里掏出信,由内侍呈上,“此外,臣近日收到阳和口守将之子的家书,信中‘栈道距粮仓仅三里,昨夜听见刨土声’,写于昨夜三更。”
王振立刻跳起来:“伪造!定是伪造的!一个边将之子,哪有这文笔?”
“臣可召其子对质,”沈砚秋抬眼,目光清亮,“他此刻就在翰林院外候着,是臣昨日特意接来的,他父亲托他带话,‘栈道若成,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
陛下眼神一动:“宣。”
片刻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被带进来,见了信就红了眼:“这是我爹写的!我认得他的笔迹,他拇指受过伤,写‘粮’字总缺一笔!”他指着信上的“粮”字,果然右下角少了一点。
王振脸色发白,还想狡辩,忽然殿外传来急报,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阳和口急报!瓦剌人……瓦剌人从栈道突袭,粮仓……粮仓着火了!”
“什么?!”陛下猛地站起,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
沈砚秋心头剧震,却强自镇定:“陛下,此刻救火是急,但若能派轻骑从侧翼包抄,或可截断瓦剌退路,保住剩余粮草!”他快步走到案前,展开《边镇图》,指着阳和口侧翼的一条径,“此路狭窄,仅容一人一马,是当年修粮仓时运料的便道,瓦剌人定想不到我们会从这突袭。”
陛下盯着图上的径,又看了看沈砚秋坚定的眼神,断然道:“准!沈砚秋,你随神机营同去,持朕的兵符,调度兵马!”
沈砚秋叩首:“臣,领旨!”
起身时,襟上的牵牛花掉了下来,被他随手接住。冲出养心殿时,正撞见李默带着左都御史赶来,左都御史见他一身官服,沉声道:“我已命人备了快马,神机营在午门外候着了!”
沈砚秋翻身上马,将牵牛花揣进怀里,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石板路,他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殿,又转头看向远方——那里,阳和口的方向已燃起浓烟,像条黑龙舔舐着空。
“驾!”他一夹马腹,快马加鞭,风声在耳边呼啸,怀里的花瓣轻轻蹭着心口,像一句温柔的叮嘱。他知道,此去不仅是守粮,更是守住无数饶生计,守住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牵挂,守住父亲印上那“守土”二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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