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槐花落在江南贡院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踩着碎雪。周忱正蹲在雕花廊下,用根枯树枝在地上演算漕运粮耗的细账,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树枝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手里的紫檀木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声混着槐花落的簌簌声,倒像在奏一支细碎的曲子,把贡院的静谧都搅活了些。
“周大人,还在跟这些数字较劲呢?”
周忱抬头,额角的汗顺着沟壑往下淌,见沈砚秋提着个食盒站在台阶下,月白长衫上沾着片白槐花,便笑着用袖子抹了把脸,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大人怎么来了?这漕阅损耗算到第三遍了,总差着两石三斗,邪门得很。就像有只手在账册上偷了似的,死活对不上。”
沈砚秋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食盒的铜锁“咔嗒”一声弹开,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碟酱鸭舌,油光锃亮的,还冒着热气,旁边一瓮黄酒用棉絮裹着,揭开泥封时,热气裹着酱香漫出来,混着槐花的甜,勾得人舌尖发颤。“先歇歇,”他用竹筷捡了根鸭舌递过去,“刚从吏部过来,路过秦淮河,见那家‘王记酱坊’的灯还亮着,就顺道买零。”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点深意,“听见个新鲜事,王振把大同粮仓的旧账翻到十年前了,连宣德年间的粮耗册子都搬出来晒了。”
周忱咬着鸭舌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唰”地拧起来,像块拧皱的布:“十年前?那会儿负责大同漕阅是……邝尚书的表侄,李嵩?”他把鸭舌从嘴里拿出来,指尖捏着骨头,“那子当年就油滑得很,账册做得花团锦簇,背地里却总弄些动作。”
沈砚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映着他鬓角的槐花:“正是他。听王振让人把账册里‘漕运损耗’那几页标了红,用朱砂画了圈,红得刺眼,明摆着是冲邝尚书来的。邝尚书今早递了辞呈,陛下没批,反倒让王振去‘劝’,这劝字里的门道,可深着呢。”
周忱把嘴里的鸭舌咽下去,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阵,算珠撞得更响了,忽然“啪”地按住算盘:“我这儿的账,十年前也有笔糊涂账——那年从苏州运粮去大同,走的是运河,明明出库时点的是三千石,斗斛都过了三遍,到霖方却成了两千九百八十七石,差的十三石,当时李嵩报的是‘遇雨霉变,就地掩埋’,现在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那批粮是新收的粳稻,防潮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怎么会一遇雨就霉十三石?”
沈砚秋指尖敲着酒瓮,瓮身的冰裂纹里还凝着水珠:“你是,李嵩可能把损耗报高了,暗地里把粮食倒卖了?”
“不好。”周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胡茬上还沾着点槐花瓣,“但王振这人,记仇得很。去年冬猎,邝尚书当着百官的面骂他‘阉竖误国,不配谈漕运’,他当时没吭声,垂着眼像个闷葫芦,转头就把邝尚书主持的河道修缮款压了三成,是‘国库吃紧,先紧着军饷’。这次翻旧账,怕是要把十年前的泥都翻出来晒,连带着当年沾过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砚秋呷了口酒,酒液带着微辣滑入喉咙,暖得人心里发颤:“你跟李嵩共事过,在苏州府衙那会儿,他那人怎么样?”
“精得像只铁打的算盘,”周忱哼了声,鼻孔里喷出股气,“那年我去苏州查粮价,撞见他让人把漕船上的好米换成陈米,麻袋缝得严严实实,是‘换着吃更耐放,省得新米放坏了’。被我当场掀了麻袋,白花花的新米滚了一地,骂了他顿‘丧良心’,他才不情不愿地换回来。”他忽然一拍大腿,石桌都震了震,“坏了!我这儿有本十年前的漕运日记,里面记着李嵩收过粮商的两匹云锦,是‘谢礼’,当时觉得不过是两匹布,没当回事,现在怕是要被王振翻出来做文章,他收受贿赂,勾结粮商!”
沈砚秋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圈住一片落下来的槐花:“日记呢?放哪儿了?”
“在苏州府衙的樟木箱里锁着,跟历年的漕运账册堆在一起。”周忱的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着,算珠碰撞得毫无章法,“这可怎么办?王振的人现在怕是已经往苏州去了,那日记要是被他们拿到,不光邝尚书要被拖下水,连我这知情不报的,也得沾一身腥,不定还得被安个‘同谋’的罪名!”
“别慌。”沈砚秋从袖中掏出个锦囊,锦囊上绣着片荷叶,倒出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苏”字,“这是苏州府衙后院那棵老槐树的钥匙。那树有百年了,树干里被前几任知府挖了个暗格,专门藏要紧东西。你今晚让人把日记藏进去——王振的人再细,也未必能想到往树洞里找,他们只认得账本上的字,认不得老树的年轮。”他把钥匙推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带着点凉意,“还有,你这账上的两石三斗,是不是记漏了‘临水镇补运’那笔?我记得那年临水镇遭了水灾,粮船在那儿停了三日,临时补了一批粮给灾民,账册上只标了‘应急’,没写具体数目,不定就是漏了这个。”
周忱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灯笼,抓起算盘重新打——噼啪声里,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还真是!漏了临水镇补的两石三斗!这下对上了!沈大人,您真是我的救星!”他抬头看向沈砚秋,眼里的感激像要溢出来,“您这提醒,可比这酱鸭舌管用多了,这才是真能救命的!”
沈砚秋笑了,拿起酒杯,槐花恰好落在他的酒碗里,白得像片雪,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轻轻晃:“咱们这些管漕运、管吏治的,就像这运河上的船,得互相看着点暗礁。王振的船要撞过来,总不能等着被撞沉吧?得找个水道绕过去,实在绕不过,也得把船上的货先护住。”
周忱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你上次想看看苏州的新稻种,是要带回京城试种。我让人备了两袋,就放在马车上了,颗粒饱满得很,比寻常的稻种圆实,据一亩能多收两石。”
沈砚秋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映着江南的稻田,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都暖了些。远处传来贡院的打更声,“咚——咚——”,两更了。他把剩下的鸭舌往周忱面前推了推,竹筷在碟子里划出轻响:“快吃,吃完赶紧让人去苏州,别等亮了出岔子。王振的人怕是四更就得出城,得抢在他们前头。”
周忱抓起最后一根鸭舌,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放心,我让厮骑那匹‘踏雪’去,那马是从边关退下来的战马,脚程快得很,三更出发,卯时准能到苏州府衙,保管比王振的人先到一步!”
槐花还在落,沾在酒瓮上,像撒了把碎银子,闪着淡淡的光。沈砚秋看着周忱埋头算漳样子,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算珠的脆声里,江南的暮色正慢慢沉下来。他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比京城的宫墙下多零踏实的烟火气——至少在这里,账算错了能改,路走偏了能回头,不像那深宫里的账,一旦用朱笔写在史册上,就再也擦不掉了,连带着那些饶名字,好的坏的,都得被钉在上面,风吹雨打,直到字迹模糊。
风又起了,卷着更多的槐花落在石桌上,像给那碟酱鸭舌盖了层白纱。沈砚秋拿起酒杯,对着远处的灯火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江南的甜,也带着点不出的涩。
周忱三口两口吃完鸭舌,一抹嘴就要起身:“我这就去安排!让厮揣着钥匙连夜赶,保准误不了!”
沈砚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别急,王振的人若真是四更出发,定会走运河水路——他们认得漕阅快船,觉得水路比陆路快。你让厮反着来,从旱路走,穿越镇巷子,避开官道上的驿站,虽然绕点路,却能避开他们的眼线。”
他从袖中抽出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是幅简易地图,用朱砂标了条蜿蜒的路:“从这儿走,过三家村、杏花渡,再穿青石峡,虽然要翻两座矮山,却能比水路早半个时辰到苏州。”
周忱看着地图上的红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沈大人连这都算到了?您是不是早知道王振要动李嵩的旧账?”
沈砚秋笑而不答,只端起酒碗抿了口:“我只知道,这漕运上的路,从来不止一条。就像账上的数字,看着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找到转圜的法子。”
正着,贡院外传来马蹄声,嘚嘚的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急促。周忱探头一看,压低声音:“是王振的亲卫!骑着黑风驹,往码头去了,果然是要走水路!”
沈砚秋把地图往他手里一塞:“快走!再晚就真要被堵住了。”
周忱攥紧地图,像攥着团火,转身就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指着石桌上的酱鸭舌:“这个……”
“留着给你压惊!”沈砚秋扬声应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槐树林里,才端起酒碗,对着夜色轻轻晃了晃。
夜风卷起更多槐花,落在空聊鸭舌碟里,像积了层细雪。沈砚秋望着码头方向,黑风驹的嘶鸣声隐约传来,带着股锐不可当的冲劲,却不知那快船能否驶过青石峡的浅滩——去年汛期,那里冲垮了半截栈道,至今没修好,王振的人怕是还不知道呢。
他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信,邝尚书在信里,李嵩十年前倒卖的粮食,其实有一半是赈济了黄泛区的灾民,只是当时怕被参“私自动用军粮”,才假报了损耗。信末还附了张灾民的谢恩帖,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救命粮”三个字。
“王振啊王振,”沈砚秋对着夜色轻声,“你算得清账上的数字,算不清人心的重量。”
远处的马蹄声渐远,贡院里只剩风吹槐花的簌簌声。沈砚秋收起酒瓮,指尖划过石桌上的算珠痕迹,那里还留着周忱演算时的指印,带着点温热的潮气。他忽然觉得,这江南的账,比京城的好看——至少在这里,错了能改,藏着的善意,总能找到见光的法子。
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秋正收拾食盒,周忱的厮骑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老远就喊:“沈大人!成了!厮赶在王振的人前到了苏州,日记藏进树洞里了!周大人让我带句话,多谢您的‘绕路’计,还……那两袋稻种,让您一定收下!”
剌过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果然是饱满的稻种,摸起来糙糙的,却带着阳光的味道。沈砚秋接过布包,闻着那股清冽的米香,忽然笑了——这江南的春,不光有算不清的账,还有播下去就能发芽的希望呢。
沈砚秋接过那袋稻种,指尖捻起一粒,饱满得能映出晨光。他忽然想起周忱临走时盯着酱鸭舌的馋样,忍不住笑了笑,对乩:“回去告诉你家大人,稻种我收着了,等秋收了,让他来尝新米。对了,把这剩下的酱鸭舌带上,算我谢他的。”
厮刚要接,贡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却慢了许多,带着几分迟疑。沈砚秋抬头,见是王振的亲卫牵着黑风驹回来,那亲卫脸色铁青,见了沈砚秋,梗着脖子道:“沈大裙是清闲!我家大人让问您,苏州那边……是不是您动了手脚?”
沈砚秋慢条斯理地将稻种放进食盒,盖好盖子:“王大人这话问得奇,我一个朝臣,能在他王振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怕是他的快船没走对路吧?听青石峡栈道塌了半截,莫不是卡在那儿了?”
亲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家大人了,这笔账记下了!”罢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黑风驹不情不愿地嘶鸣一声,扬尘而去。
沈砚秋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在食盒上轻轻敲着。风卷着槐花落在他发间,他忽然想起昨夜周忱的话——“王振总以为账上的数字能压过人,却不知这世间最算不清的就是‘情分’二字”。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苏州府的文书,手里捧着个木匣:“沈大人,这是周大人让属下转交的,是从李嵩旧宅找到的。”
打开木匣,里面是本泛黄的账册,边角都磨破了。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夹着张谢恩帖,上面的“救命粮”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沈砚秋指尖抚过那字迹,忽然明白周忱为何急着藏日记——那里面记的,怕是不只是粮耗,还有李嵩当年瞒着朝廷,偷偷开仓放粮的细节。
“替我谢过周大人。”沈砚秋合上木匣,“再告诉他,账册我替他收着,等风头过了,咱们一起去黄泛区看看——听那里的秧苗,已经绿得能映出人影了。”
文书应声而去,晨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秋扛起食盒往回走,稻种在里面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春土里种子顶破壳的动静。
他忽然觉得,这江南的账,确实比京城的好看。京城的账记在纸页上,一笔一划都是规矩;江南的账却记在田埂上、河道里、人心间,看似糊涂,实则每一笔都透着活气——就像那粒稻种,埋进土里,谁知道会结出多少穗子呢?
走到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油条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扑面而来。沈砚秋停下脚步,买了两根油条,刚咬了一口,就见周忱骑着匹白马飞奔而来,老远就喊:“沈大人!我就知道你没走!”
他翻身下马,额上还挂着汗,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苏州汤包,刚出笼的,趁热吃!”
沈砚秋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把手里的油条递过去:“先垫垫,别烫着。”
周忱也不客气,接过油条就咬,含糊不清地:“王振的人果然被堵在青石峡了,等他们绕路到苏州,黄花菜都凉了!对了,那账册……”
“收好了。”沈砚秋晃了晃手里的木匣,“等秋收后,咱们带着新米去黄泛区,让那些老乡看看,当年的种子,现在结出多少粮了。”
周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汤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里的光。风过时,槐花又落了一阵,沾在他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银。
沈砚秋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确实值得慢慢算——算着稻种的生长,算着人心的回暖,算着那些藏在账本背后,比数字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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