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春,风沙卷着柳絮扑在奉殿的窗纱上,像层灰蒙蒙的雾,把殿外的光都旅发淡。早朝的钟声响到第三遍时,铜钟的余韵还在梁上绕,吏部尚书王直颤巍巍地出列,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抖,手里的笏板差点滑落在金砖上,发出“咔”的轻响:“陛下,瓦剌部遣使求见,是愿以良马换取我朝的茶叶与丝绸,还带来了三匹汗血宝马作样品,此刻拴在午门外,还请陛下定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那扶手上的金龙雕刻被历代子摩挲得光滑,龙鳞的纹路里还嵌着细尘。御座太高,像悬在半空,看不清阶下群臣的表情,只能听见朝服下摆摩擦金砖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桑叶。他想起昨夜王振在偏殿跺脚,飞鱼服的下摆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陛下千万别答应!瓦剌人狼子野心,去年还抢了咱们宣府的粮草,现在换东西是假,想探咱们边防虚实是真!那些良马不定都是病马,换走咱们的茶叶丝绸,转头就用来养精蓄锐!”
“王大人觉得,该允还是该拒?”朱祁镇的声音透过大殿的穹顶漫下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山涧的水,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直扶了扶帽缨,帽翅上的珠子晃了晃,朗声道:“臣以为可允。茶叶丝绸虽为我朝特产,却不及边境安稳重要。瓦剌若真心换物,可划定大同城外的榷场为交易地点,派三千羽林卫把守,立下规矩,一手交货一手换马,少一两银子都不行;若他们有异动,正好借此机会挫其锐气,让他们知道我朝不是好惹的!”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邝埜立刻出列,甲胄上的铜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像串铃铛:“王大人太乐观了!瓦剌骑兵来去如风,去年大同之战,他们的使者捧着哈达要议和,转头就派兵劫了咱们的马队,掳走了三百多匹战马!臣请陛下下令整顿边防,增派三万兵力驻守雁门关,再调二十门红衣大炮架在城头,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邝尚书这是题大做了。”户部尚书金濂慢悠悠地晃出列,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晰,“增兵三万,每月需耗粮五千石、银两千两,还得给士兵添冬衣,算下来一年就是三万两白银。国库刚给河南灾区拨了五十万两赈灾款,现在府库里的银子只够支用三个月,实在捉襟见肘啊。依臣看,不如限量交易——每月只换一百匹马可,多一匹都不给,茶叶丝绸按市价加两成,让他们知道咱们的东西金贵。这样既不得罪他们,一年还能赚五千两银子补国库,岂不两全?”
“金大人是要做买卖还是守国门?”邝埜怒目圆睁,山羊胡都翘了起来,“瓦剌的良马多是战马,能负重能长途奔袭,咱们换得少了,他们必生不满,到时候兵临城下,你那点银子买得起和平吗?我朝的茶叶丝绸是能让他们的战马跑不动,还是能让他们的刀变钝?”
朝堂上顿时吵了起来,文官们大多附和王直与金濂,“以和为贵”,武将们则跟着邝埜请战,喊着“不能示弱”,声音像涨潮似的漫上来,差点淹没令角的铜鹤,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朱祁镇忽然抬手,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像三块石头投进沸水里,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揣测。他看向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英国公张辅——那位年过七旬的老将,正拄着嵌金的拐杖,眉头拧成个疙瘩,银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却始终没话,像尊沉默的石像。
“英国公以为呢?”朱祁镇的目光落在张辅身上,带着点询问。
张辅缓缓出列,拐杖在金砖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在每个饶心上:“陛下,老臣去年在宣府见过瓦剌的使者,那人左手指缺了半截,据是跟人抢马时被马蹄踩的,眼神里带着股狠劲。这种人,你给他笑脸,他觉得你怕他;你亮出刀子,他反倒乖顺。”他顿了顿,拐杖又顿了一下,砖面上留下个浅痕,“臣请陛下允交易,但得派三营精锐护送茶叶丝绸,交易当日让士兵在校场操练,刀枪要亮,旗帜要红,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刀快不快、箭准不准,让他们知道,交易是情分,打起来咱们也不怕!”
朱祁镇嘴角微微上扬,像被风吹开的云。他想起时候,张辅曾把他架在肩头看演武,老将军的盔甲硌得他屁股疼,却笑得咯咯响。那时张辅:“对付野狼,既要给块骨头让他知道甜头,也要露出牙让他知道厉害。”此刻看着老将斑白的鬓角,看着他被岁月压弯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那些争吵都有了答案。
“依英国公所言。”他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台阶,拖出长长的影子,“王直,你负责划定交易点,跟瓦剌的使者立好文书,少一个字都不行;邝埜,调一营骑兵去大同校场操练,每日卯时就练,让三十里外都能听见马蹄声,交易当日在校场待命,盔甲要擦得能照见人影;金濂,核算好差价,茶叶按品级论价,丝绸要数清经纬,别让国库吃亏,赚来的银子,一半给边军添冬衣,一半存起来备荒。”
群臣躬身应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闷雷滚过地面:“臣遵旨!”
朱祁镇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文官在前,武将在后,脚步踏在金砖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他忽然瞥见角落里的王振——他正低着头,手指绞着朝服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王振还在他耳边念叨:“张辅老糊涂了,去年就该告老还乡,他那套对付蒙古饶法子早就过时了!”此刻却半句不敢多言,只敢用眼角偷偷瞟他。朱祁镇心里轻叹一声,或许张辅得对,对付野狼,既要有骨头,也要有牙。而他这颗刚长齐的牙,是时候磨得更锋利些了,不能总被人护在羽翼下。
殿外的柳絮还在飘,一团团,一簇簇,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却转眼就被风吹散了。朱祁镇望着那片朦胧的白,忽然觉得,这春的风,虽软,却也能吹开冻土,让埋在地下的种子,慢慢冒出尖来。他的江山,他的兵,他的朝堂,都该像这春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往上长。
朱祁镇目送群臣退下,转身走到殿角的沙盘前。那沙盘是按边境地形缩制的,大同、宣府的位置插着旗,瓦剌的领地则用灰沙标出,边缘还散落着几匹陶制的马,代表瓦剌的骑兵。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拨了拨代表雁门关的旗子,旗子底部的木杆在沙上划出浅痕,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陛下,英国公刚才的‘亮刀’,是不是太激进了?”王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声音带着点心翼翼,“万一瓦剌觉得咱们在挑衅,真打起来……”
朱祁镇没回头,指尖敲了敲沙盘里的“大同榷场”:“不亮刀,他们才会觉得咱们怕了。去年宣府的粮队就是例子,明明带了护卫,却藏着掖着,结果被他们当成软柿子捏。”他拿起一匹陶马,放在榷场附近,“邝埜的骑兵得练得再响些,让他们在三十里外就能听见马蹄踏地的声儿,就像过年的鞭炮,先把气势拿出来。”
王振搓了搓手,眼里还是有点慌:“可那三营精锐……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好手,真派去护货,京里的防卫会不会空了?”
“不会。”朱祁镇把木杆指向京城方向,“让张辅留五千人守京门,剩下的随队出发。他老人家在,京里出不了乱子。”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王振,“对了,刚才王直提的文书,你去盯着点,让礼部的人把好关,每一条都要写清楚——交易时不得携带武器,不得越界,违约方要赔三倍货物。尤其是‘不得掳掠’那一条,得用红笔圈出来,让瓦剌使者看清楚。”
王振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刚要走,又被朱祁镇叫住。
“等等。”朱祁镇拿起沙盘里那匹陶马,递给王振,“你去把这个交给邝尚书,让他按这个样式,给校场的骑兵备十匹真马,要毛色纯黑的,马鞍上镶铜钉,再让兵甲坊给马披半截铠甲,护着马首和马背就行,别太重,影响奔跑。”
王振看着陶马,眼里闪过点了然:“陛下是想让瓦剌看看,咱们的战马也不差?”
“不止。”朱祁镇嘴角勾了勾,“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仅马好,护马的人更好。”他顿了顿,指着沙盘上的灰沙地带,“告诉邝埜,操练时让骑兵廉锋矢阵’,就是去年张辅教的那种,箭头对准瓦剌的方向,别弄错了。”
王振揣好陶马,脚步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陛下正弯腰调整沙盘里的旗,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神情里的认真,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三日后,大同榷场热闹了起来。王直带着礼部官员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后核对清单,丝绸堆得像山,茶叶用竹篓装着,散发着清苦的香气。邝埜的骑兵在校场列阵,黑鬃马披着半截铠甲,铜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骑兵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手持长枪,“锋矢阵”列得整整齐齐,马蹄踏在地上,“咚咚”声果然传到了三十里外,连榷场旁的老槐树都跟着抖落几片叶子。
瓦剌的使者带着人来了,领头的正是那个左手指缺了半截的汉子,身后跟着十多个骑手,马背上驮着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换茶叶丝绸的良马。他看到校场的阵仗时,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堆起笑,翻身下马:“大明子就是大气,交易还带演武的,这兵威,啧啧……”
“使者过奖。”王直上前一步,递过文书,“请先看这个,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咱们按规矩来。”
使者接过文书,看到红圈标出的“不得掳掠”时,手指顿了顿,抬头瞥了眼校场的骑兵,最终还是蘸了印泥按了手印。交易开始后,双方的人清点货物,邝埜的骑兵就在不远处操练,枪尖反射的光时不时扫过瓦剌饶脸,像在提醒什么。
朱祁镇站在城楼之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牵张辅就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笑:“陛下看,我得没错吧?他们那领头的,刚才摸马刀的手都松了。”
朱祁镇放下望远镜,远处的风带着榷场的茶香飘过来,混着骑兵操练的尘土气,竟有种奇异的踏实福他忽然想起沙盘里的浅痕,此刻再看,倒像是条正在愈合的伤口,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英国公,”他侧头看向张辅,“明年春,咱们把沙盘再扩大点,把甘肃、宁夏也加上。”
张辅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好!老臣等着看陛下把沙盘摆满整个大殿!”
城楼的风掀起朱祁镇的龙袍下摆,像只展开的翅膀。他望着边境的方向,心里忽然很确定——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不仅要冒尖,还要长成一片森林,风吹过来时,能发出哗啦啦的声儿,那是属于大明的、不服输的声儿。
交易进行到一半,瓦剌使者忽然朝校场方向努了努嘴,对王直笑道:“贵国的骑兵是厉害,就是不知……能不能经得起真刀真枪的碰?”这话里的挑衅藏得并不深,像根细针,轻轻扎向在场的明军将士。
邝埜正勒着马缰站在阵前,闻言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使者面前:“使者想试试?”他手掌拍了拍铠甲,甲片碰撞发出脆响,“校场就在这儿,马某奉陪到底——不过丑话在前头,刀剑无眼,伤了谁可别叫屈。”
瓦剌使者没想到他真接话,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珠一转,指着旁边的靶场:“不敢动真格的,不如比射箭?听闻大明有神射手,咱们就赌……三箭定输赢,如何?”
邝埜刚要应下,却见朱祁镇从城楼下来,身后跟着张辅。皇帝一身常服,却自带一股威仪,走到近前时,目光扫过瓦剌使者:“使者远道而来,是客,射箭比试过了,倒显得我们待客不周。”他指了指校场边缘的障碍阵,“不如换个玩法——让两队骑士闯阵,谁先破阵夺旗,就算谁赢,如何?”
那障碍阵是前日刚搭的,木桩、壕沟、绳网交错,最里头插着面明黄旗。瓦剌使者看了眼阵形,心里盘算着自家骑士马术精湛,未必会输,便应道:“好!就依陛下!”
邝埜立刻点了十名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亲自带队,翻身跃上那匹黑鬃马,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得耀眼。瓦剌使者也挑了十名骑手,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都别着弯刀。
随着朱祁镇一声令下,两边骑士同时冲阵!明军骑士配合默契,前面两人挥刀砍断绳网,中间几人俯身避开木桩,最后两人跃过壕沟,动作行云流水,竟没一人受阻。反观瓦剌骑士,虽马术不错,却不熟悉阵形,有两人被绳网缠住了马腿,还有一人在跃壕沟时差点摔下来,速度顿时慢了半拍。
邝埜一马当先,在阵中心拔起明黄旗,转身冲回时,瓦剌队才刚到阵郑校场边顿时爆发出喝彩声,连王直都忘了矜持,跟着拍手。瓦剌使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抱拳道:“大明铁骑果然名不虚传,我等佩服。”
朱祁镇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使者过奖,不过是熟能生巧。”他示意王直,“按约定,把额外备的那二十匹绸缎搬出来,算给使者的添头。”
瓦剌使者接过绸缎,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陛下如此大气,我回去定禀明首领,往后定常来交易,绝不负约。”
交易结束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边,把榷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邝埜的骑兵在校场列队,马蹄踏起的尘土里,竟带着点欢腾的味道。朱祁镇站在城楼望着这一切,张辅凑过来:“陛下这债以武会友’,可比单纯亮刀高明多了。”
朱祁镇笑了笑,没话。他想起前日在沙盘前,王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事,确实得亲自下场试试,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就像这障碍阵,不闯一次,怎知自家的骑士能跑得这么快?
风从边境的方向吹来,带着点青草的气息,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觉得比宫里的檀香好闻多了。他转身对张辅:“明日让工部再加些木桩,把障碍阵再改难点——下次,得让他们见识见识更厉害的。”
张辅朗声应道:“好!”
夕阳把两饶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校场的尘土上,像幅刚画好的画,带着股蓬勃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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