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奉殿的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谁在地上铺了张镂空的金箔。英宗朱祁镇站在殿中,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光里流动,指尖划过龙椅扶手上的雕刻,那只盘踞的金龙张着嘴,獠牙在光线下泛着冷光,鳞甲的纹路里还沾着前朝留下的细尘。
“这椅子,比去年坐着舒服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石子投进深潭,却让侍立在旁的王振心头一紧,拂尘的流苏都晃了晃。
王振躬身笑道:“陛下日渐长壮,肩背宽了,自然觉得合衬了。”他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像揉皱的锦缎,手里的拂尘轻轻扫过袖口,“再过两年,龙体更丰伟了,怕是要换更大的龙椅才好,才能显出子气象。”
英宗没接话,只是转身看向殿外。太和殿前的铜鹤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翅尖的铜绿被晒得泛着青,他想起上月在文华殿,户部尚书捧着赈灾奏折,鬓角的白发都在抖,哭求拨款赈济淮河水灾,而王振却在旁边低声“先顾着修皇陵,先帝的寝殿不能失了体面,赈灾的银子缓些无妨”。那时他攥着奏折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纸页被捏出几道深痕。
“王振。”英宗忽然道,声音平得像镜面,“昨日吏部呈上的官员任免名单,你为何把苏州知府的名字划掉了?”
王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拂尘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穗子扫过手背,冰凉一片:“那、那位知府……年岁大了,臣想着,该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
“他才五十七岁,”英宗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秤砣压在人心上,“去年治理苏州水患,堵住了决口三十处,救了沿岸百姓上万,政绩排在江南第一。倒是你推荐的那个千户,除了会给你送玉如意,每月往你府里送两匹云锦,还会做什么?他在通州当差时,连粮仓的钥匙都能弄丢。”
王振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绸子,忙“噗通”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臣糊涂!是臣被猪油蒙了心,只看了私情,没顾着公义!”
英宗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朱红色的官袍堆在地上,像团揉皱的纸。从前他总觉得王振的拂尘扫过手背时很暖和,带着点皂角的香气,可方才那一瞬间,只觉得那流苏晃得刺眼,像无数双盯着朝堂的眼睛。
“起来吧。”英宗转身走到案前,案上的砚台还留着昨夜磨的墨,他拿起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奏折,重新添上苏州知府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墨色浓得化不开,“以后官员任免,让吏部直接呈给朕,不必经你手了。该管的事管好,不该管的,别伸手。”
王振的身子晃了晃,像被风刮得要倒,抬头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都缩紧了。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陛下还是总角孩童、刚被立为太子时就伴在左右,手把手教他写字,替他挡过太傅的戒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待?可看着英宗那双沉静的眼睛,像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他竟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喏喏应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臣遵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后宫前朝。李贤正在翰林院整理典籍,指尖捏着本《贞观政要》,听见吏们压低声音议论时,忍不住抬头望向奉殿的方向,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他想起前日陛下召自己去议边防,指着地图上的大同“这里的卫所兵多是老弱,该换些年轻力壮的,饷银也得提一提,不然谁肯卖命”,语气里的笃定,倒比去年成熟了不止一点,连指节敲在地图上的力道,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听了吗?陛下把王振划掉的官员名单又改回来了,还特意在苏州知府的名字旁批了‘可大用’。”
“何止啊,昨儿户部请旨修淮河堤坝,王振国库紧,该先修宫里的戏台,给太后添乐子,陛下直接把奏折扔回去了,‘百姓还在水里泡着,修戏台给谁看?先拨二十万两修堤坝,不够再添’。”
“看来陛下是真要自己拿主意了,王振怕是要失势了……”
李贤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零。他想起半月前,陛下在朝堂上驳回王振的提议,坚持要给北方边军加饷时,那挺直的脊梁,龙袍的褶皱都透着股硬气,倒有了几分成祖皇帝当年亲征时的影子。
英宗不知道朝臣们的议论,他正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翻看李贤呈上来的《边防守则》。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他昨夜挑灯写的——哪里该增派兵力,哪里的城墙该加固,连烽火台的轮岗时间都重新做流整,用红笔圈出的“大同左卫”旁边,还写着“需增弓箭手三百”。
王振捧着茶过来时,脚步有些踉跄,茶盏在托盘里晃出细浪。他把茶盏放在石桌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抢了糖的孩子:“陛下,该用晚膳了,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水晶肘子,还煨了莲子羹,去去暑气。”
英宗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鬓角,映出几缕新长的黑发。他忽然问:“王振,你朕亲政,会不会太早?”
王振愣了愣,随即道:“陛下聪慧,早就该亲政了!论才干,比先帝爷这个年纪时还要周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问“王先生,这字怎么写”“城外的麦子什么时候熟”的孩子,真的要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他这根“拐棍”了。
英宗笑了笑,没再什么,只是把《边防守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这里,李贤大同的粮仓该挪个位置,现在的地势太低,梅雨季容易淹,你觉得呢?”
王振看着陛下指尖点着的地方,墨迹还带着点湿,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至少,陛下还愿意问他的意见,没把他彻底推开。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书页上的批注,拂尘的流苏轻轻扫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附和陛下的话。
夕阳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搭在亭外的石榴花丛上。石榴花正开得热烈,红得像团火,花瓣边缘还沾着金粉似的光。英宗合上书时,心里忽然很确定——那些攥在别人手里的缰绳,是时候自己握紧了。哪怕会被“年少轻狂”,会被骂“不知高地厚”,也好过看着奏折上被划掉的名字,看着赈灾的银子被挪去修皇陵,只能在心里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向边的晚霞,橘红的云堆得厚厚的,像要压下来。忽然想起李贤的“下是陛下的下,百姓是陛下的百姓”,这话听着沉,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他觉得踏实。就像此刻握在手里的书卷,字里行间都是江山,沉甸甸的,却带着不出的力量,让他想把这下,真真切切地护好。
暮色漫进御花园时,英宗合上《边防守则》,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糙福王振早已退下,石桌上的茶盏凉透了,莲子羹的甜香却还缠在亭柱上,像段没完的旧话。
他起身往文华殿走,路过内务府库房,见几个太监正抬着箱玉如意往王振的住处搬,箱角露出来的锦缎,和上次那千户送的料子一模一样。英宗脚步没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有些东西,是该清一清了。
文华殿的灯亮得早,李贤正候在案前,见英宗进来,忙躬身行礼。案上摆着两份奏折,一份是苏州知府的谢恩折,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另一份是北方边军的饷银清单,红笔标着“已拨付”三个字。
“陛下,苏州知府遣人送了封信来,愿捐出半年俸禄修堤坝。”李贤递过信笺,墨迹带着江南的湿润,“他还,百姓都念着陛下的体恤。”
英宗拆开信,指尖拂过“水患渐平,禾苗返青”几个字,忽然想起去年在苏州见到的汪洋,那时的屋顶像漂浮的荷叶,百姓蹲在上面哭。他抬头时,见李贤正望着自己,眼里的光比殿外的晚霞还亮。
“李爱卿,”英宗把信放在案上,“明日早朝,朕想议议裁撤冗余官员的事。王振荐的那些千户、百户,占着位置不干事,该挪挪地方了。”
李贤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只是……王振那边……”
“他若识趣,就该知道什么是本分。”英宗拿起边军饷银清单,“你看这里,大同的粮官报了损耗三成,去年还是一成,这里面定有猫腻,明日让锦衣卫去查查。”
夜深时,王振在府里坐立难安。他让太监去打听,回来的人陛下在文华殿和李贤议事,灯亮到二更。他摸着案上那只没送出去的玉如意,忽然觉得这通透的绿,像极了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冷得发寒。
次日早朝,英宗捧着裁撤名单站在龙椅旁,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去,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通州千户张成,三年未到任,革职!”“锦衣卫百户刘顺,虚报兵额,押入大牢!”……每念一个名字,阶下就有人脸色发白,王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念到最后,英宗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荐人失察,罚俸一年,禁足府中思过。”
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王振踉跄着跪下,额头抵着金砖,这次没“臣糊涂”,只是重重磕了个头。他知道,这一跪,跪掉的不只是俸禄,还有那些年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散朝后,李贤跟着英宗往文华殿走,见他脚步轻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陛下今日的决断,怕是要让不少人睡不着觉了。”
英宗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气里混着沉稳:“睡不着,才会想明白,这朝堂不是谁的私产。”他指着墙外的柳树,“你看这新抽的枝,总要把老枝剪掉些,才能长得旺。”
几日后,苏州知府的奏折送到,堤坝已修了一半,百姓自发来帮忙,连白发的老人都扛着锄头去工地。英宗把奏折读了三遍,忽然想去看看江南的稻田。他让李贤备下便服,没告诉王振,只带了两个侍卫。
船行至苏州时,两岸的禾苗绿得晃眼。百姓们在田埂上插着木牌,上面写着“皇恩浩荡”。英宗站在船头,见个老农正弯腰插秧,动作像在绣花。他走过去帮忙,泥水溅了龙袍也不在意。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能好吗?”
老农直起身,擦了擦汗:“托陛下的福,堤坝修得牢,定能丰收!”他指着远处的工地,“知府大人,陛下让咱们安心种庄稼,塌下来有朝廷顶着。”
英宗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像灌了蜜的酒,又甜又沉。他想起奉殿那把龙椅,原来舒服的不是椅子本身,是坐在上面时,能让百姓挺直腰改踏实。
回京时,路过王振的府邸,见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层灰。英宗让侍卫把苏州的新米送了一袋过去,没留话。他知道,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人总要学会放手,就像江南的堤坝,修得再牢,也挡不住春潮漫过新绿的田。
文华殿的灯又亮到深夜,案上的裁撤名单旁,多了本新的《农桑要术》。英宗拿着朱笔在上面圈点,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字里行间淌,像极了江南田埂上的水,温柔,却带着让万物生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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