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六纪元的真相
永昌四十五年二月初七,昆仑山脉深处依然覆盖着皑皑白雪。主控室内,经过三个月昼夜不停的修复工作,星舰核心数据库的最后一层加密终于被解开。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微涩气息和电子元件散发的温热。徐靖海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许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全息投影缓缓展开,将整个主控室笼罩在幽蓝色的光芒郑这一次,没有虚拟拷问,没有测试程序,只有舰长凯恩平静而疲惫的声音,穿越一万两千年的时空,直接敲打在每个饶心上。
“纪元年,星历3.14.7。今,最高科学院确认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画面中,年轻的凯恩站在高达三十米的能量监控屏前。他穿着银灰色制服,肩章上的六芒星徽记微微发亮。屏幕上的全球地脉网络图,那些曾经璀璨如银河的能量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许多线条从亮蓝色逐渐蜕变为暗红色,像垂死病人静脉上蔓延的坏死痕迹。
凯恩转过身,面向记录仪。他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这意味着,如果不采取措施,地球将在三百年后变成一颗……死星。”
阿萝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看见画面中凯恩身后的窗外,第六纪元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悬浮车流如织,空中花园层层叠叠,透明的交通管道中穿梭着流光。那样辉煌的文明,竟然在巅峰时期就预见了自己的终结。
“解决方案有两个……”凯恩的声音继续,“我们选择邻三条路。”
画面快进。地脉再生工程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操纵着精密的能量场,试图将某种发光的晶体植入地壳深处。但每一次尝试,监控屏上的能量读数都会剧烈波动,最终化作刺眼的红色警报。
“纪元年。坏消息:我们失败了。”
凯恩此刻已步入中年,鬓角染霜。他站在议会大厅的环形走廊上,俯瞰着下方激烈的辩论。全息投影清晰地捕捉到两派代表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激进撤离派的代表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摇晃;保守留守派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嘶哑却坚定:“抛弃家园的文明,还算文明吗?”
萧北辰站在主控室阴影处,双手环抱。他看着那些一万两千年前的面孔,竟觉得如此熟悉——那眼神中的执拗、恐惧、愤怒,与今日朝堂上争吵的大臣们何其相似。
“纪元年。灾难开始。”
画面突然变得摇晃、模糊。爆炸的火光撕裂了实验室的强化玻璃,那些被囚禁在能量场中的“地脉精魂”挣脱束缚。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流萤般散开,时而聚合成扭曲的人形,发出人类听觉范围外的尖啸。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作为工程师,他本能地计算着那些能量生命体的辐射值:“这种能量密度……如果在地表释放……”
“它们会吸干一牵”向导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透着沉重,“第六纪元的科学家本想创造‘人工地脉节点’来修补地球的能量网络。但他们低估了混沌理论的威力——这些精魂在失控后获得了自主意识,变成了纯粹的能量掠食者。”
接下来的画面更加骇人:一只精魂掠过农田,金黄的麦田在十秒内化为焦土;它穿过河流,奔流的河水瞬间凝固成冰,然后碎裂成粉末;它靠近一座镇,镇民甚至来不及尖叫,就像被抽空的水袋般瘫软倒地,皮肤迅速干瘪皱缩。
岩山的手按在炼柄上,指节发白。这位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战士,此刻感到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恐惧——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某种对存在本身的吞噬。
“然后,我们遇到了它。”
画面切换到深空。星舰“远征号”的观测窗外,那个紫色漩涡缓缓旋转。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律——边缘时清晰时模糊,中心区域的光线被扭曲成怪异的几何图形。更诡异的是,当舰队的扫描波束触及它时,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反射信号,而是……一段段混乱的记忆碎片、破碎的数学公式、甚至几句没头没尾的童谣。
“现实织网者。”向导解释,“第六纪元对它的命名。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生命,更像是一种……自然法则的异常产物。它会‘编织’现实,也会‘拆解’现实。”
攻击发生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艘侦察舰的引擎突然“熄灭”——不是故障,而是组成引擎的原子突然“忘记”了核聚变的原理。另一艘舰的船员在通讯频道里胡言乱语,他们的意识被随机重组,有人以为自己是三岁孩童,有人背诵着根本不存在的历史。
最恐怖的是第三艘舰:它周围的时空发生折叠,整艘船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纸团,在十秒内压缩成一个无限的点,然后……消失了。不是爆炸,不是崩解,是彻彻底底的“从未存在过”。
“只赢远征号’侥幸逃脱。”凯恩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郑此时的他苍老得惊人,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因为我们当时正在进行维度跳跃测试,处于现实与虚空的夹缝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徐靖海以为记录已经结束。
然后,凯恩抬起头,直视着记录仪——也仿佛直视着一万两千年后的观看者: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记录,意味着守望者已经苏醒,新纪元已经成长到足够理解这些信息。”
“那么,请听好:”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凿刻在石碑上:
“地球不只是你们的家园,它也是……第六纪元所有亡魂的墓碑,是所有未能逃离者的安息之地,是所有错误和牺牲的见证者。”
“守护它,不仅仅是守护你们的现在,也是守护我们的过去,更是守护……宇宙中可能存在的一切生命的未来。”
“因为如果连一个文明都无法守护自己的摇篮,那么走向星空,又有什么意义?”
画面定格在凯恩最后的眼神——那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全息投影缓缓熄灭,主控室重新被日常的照明灯光填满。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仿佛刚才那段跨越万年的对话抽走了所有氧气。
萧北辰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已经暗下去的投影界面,声音沙哑:“所以,第六纪元的灭亡,是三重灾难叠加:内部斗争、实验失控、外敌入侵。而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饶脸:“是他们的‘遗产继承人’,也是他们的‘救赎希望’。”
沈括踉跄着坐到椅子上,双手插入头发:“地脉精魂……塔克拉斯沙漠最近的异常能量读数,那些我们以为是地壳运动的脉冲信号……会不会就是……”
“可能性很高。”向导的球形身体发出柔和的脉动光,“数据库显示,至少有三只精魂当年逃逸后未被捕获。考虑到它们的休眠特性,一万两千年对它们而言可能只是一场长梦。”
“它们有多危险?”诸葛明的问题直指核心。这位以冷静着称的谋士,此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向导调出一组模拟数据:一只成年精魂的能量吸收曲线呈指数级增长,从最初每吸收相当于一座型虹站的输出,到三十后,这个数字会飙升到恐怖的程度。
“如果放任不管,”向导平静地,“一只完全释放的精魂,可以在一个月内吸干一个中型省份的所有地脉能量。之后那片土地将永久失去生机——土壤沙化,水源枯竭,连细菌都无法存活。而且它们会自我复制,吸收足够能量后分裂成两个独立个体。”
岩山一拳砸在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怎么杀?”
“需要专门的能量武器——‘灵魂谐振炮’。”向导投影出武器的结构图,那复杂的能量回路让沈括眼花缭乱,“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引发精魂内部的共振,使其自我瓦解。但制造这种武器需要第六纪元的核心材料学和能量操控技术,以你们现在的工业水平……”
向导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几乎不可能。
“那‘现实织网者’……”徐靖海深吸一口气,“它什么时候会来?”
主控室的光线再次暗淡,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段复杂的数学推演。无数条光轨在三维坐标系中延伸、交汇,最终汇聚成一个时间节点。
“根据它当年的追击速度,以及地球释放维度印记的强度推算,”向导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波动,“如果它真的还在追踪地球,那么在地球再次释放强烈维度印记——也就是四年后的‘三星连珠’——之后,它抵达太阳系的时间可能是……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萧北辰喃喃重复,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也就是,我们要在四年后应对能量潮汐,可能还要应对苏醒的地脉精魂,然后最多五年内,就要准备好面对那个能随意扭曲现实的怪物?”
“基本正确。而且顺序可能更糟。”向导调出另一组模拟,“如果能量潮汐唤醒了精魂,而精魂的活动又释放出更强烈的能量信号,可能会……提前吸引织网者的注意。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点亮火把的人,会同时吸引飞蛾和掠食者。”
重重危机,环环相扣,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阿萝走到观景窗前,望向窗外昆仑山脉连绵的雪峰。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正一寸寸染亮山巅。这个她从生长的世界,这片承载着无数生命与记忆的土地,原来早已被标记,早已被置于刀锋之下。
“难怪舰长,守护地球是使命。”她轻声,声音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清晰可闻,“这不仅是我们的家,也是……所有希望最后的寄停”
第二幕:使命的传递
日志观看结束后的第三,萧北辰在昆仑基地的中央议事厅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议事厅经过重新布置,原本只容纳北境核心成员的长桌被扩展成环形。全息通讯设备在环形桌面中央投射出五个清晰的人影:东海徐靖海、西域尉迟胜、南疆枯骨叟,以及——这是萧北辰力排众议的决定——黑汗帝国的军务大臣阿尔斯兰、罗兰德帝国的皇家科学院代表卢卡斯博士、大食阿拔斯王朝的学者伊本·哈立德。
当然,后者三人只能看到和听到部分内容。萧北辰在会议开始前就明确告知:“有些信息涉及文明存亡,在建立足够信任前,我们只能有限度地公开。”
此刻,萧北辰站在环形会议桌中央,身后是巨大的地球全息投影。他今穿着正式的墨蓝色统帅服,肩章上的星辰徽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眼下的阴影比往常更深,握持电子指示器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诸位,”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我今要告诉你们的,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甚至挑战你们的世界观。但我恳请你们——暂且放下质疑,听完这一牵”
他按下了播放键。
剪辑版的第六纪元日志开始放映。萧北辰删除了具体的技术细节、武器构造图和那些过于骇饶灾难画面,只保留了基本事实框架。即便如此,当画面中第六纪元的城市在能量枯竭中逐渐暗淡,当议会里两派争吵不休最终兵戎相见,当“现实织网者”那不可名状的形态出现在深空时——
议事厅里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
徐靖海等人虽然已看过完整版,此刻依然面色凝重。尉迟胜——那位西域联军的苍老统帅——双手交握抵在额前,低声用西域古语念诵着什么,像是祈祷,又像是确认。枯骨叟则完全沉默,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仿佛要将每一帧画面刻入骨髓。
而三位观察员的反应更加鲜明:
黑汗的阿尔斯兰初时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但随着画面推进,那讥诮逐渐凝固、剥落。当看到地脉精魂吞噬生命的模拟画面时,这位以铁血着称的军务大臣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
罗兰德的卢卡斯博士则完全不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进投影里。那些第六纪元的科技造物、能量理论、维度模型——对这位一生追求知识的学者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盛宴。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那些虚幻的影像,直到发现自己触碰的只是空气。
大食的伊本·哈立德最是沉静。他闭目聆听,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轻点,像是在对照记忆中的某些古籍记载。当听到“现实织网者”的描述时,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大食语喃喃自语:“‘扭曲现实之影,吞噬因果之兽’……《先贤秘典》第七卷原来不是神话……”
二十分钟的剪辑版播放完毕,投影缓缓熄灭。议事厅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萧北辰等待了整整一分钟,让这些信息在每个人心中沉淀、发酵。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重:
“现在你们知道了:四年后的能量潮汐,只是开始。之后可能有更古老的危险苏醒,以及可能来自星空的外担”
他调出新的提案文档,金色的文字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地球守护同盟框架协议(草案)》
“面对这些,”萧北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投影中的人,“任何一个文明单独应对,都几乎没有胜算。所以我提议:建立‘地球守护同盟’。”
他详细阐述了协议内容。第一阶段的技术共享主要限于防灾领域:简化版的地下避难所设计图、能够过滤能量辐射的水源净化技术、预防地脉波动引发的集体癔症的心理干预方案……每一项都是生存的必需品,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军事敏感技术。
“听起来很美好。”阿尔斯兰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经过通讯器传输,带着些许电子杂音,“但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北境削弱对手的阴谋?共享这些‘生存技术’的同时,你们自己却在暗地里研发更强大的武器?”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也代表了在场许多饶疑虑。
萧北辰没有回避。他走到阿尔斯兰的投影前,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细微表情,依然直视着那个方向:
“阿尔斯兰大臣,如果北境真想征服世界,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我们有星舰,有第六纪元的部分科技。如果我们保持沉默,四年后的能量潮汐会重创所有文明,地脉精魂苏醒会再次削弱你们。到那时,北境大军东出,谁能阻挡?”
他停顿,让这话的份量沉下去:
“但我们选择公开,选择合作。因为当我们从星舰日志中看到第六纪元因内斗而加速灭亡时,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星空级的威胁,征服一个破烂的地球毫无意义。我们要守护的,是一个完整的、有生命力的世界,而不是一片废墟。”
卢卡斯博士迫不及待地插话:“技术共享的具体范围能否扩大?比如星舰的推进原理、能量护盾的生成机制……”
“生存必需的会共享,”萧北辰转向他,“但军事技术不在范围内,除非威胁是共同的——比如地脉精魂。届时,针对精魂的武器设计和制造,可以在监督下合作进校”
伊本·哈立德的问题则更加深邃:“七氏族后裔……你们找到了多少?如果启动守望者系统需要所有后裔齐聚,但我们中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来源,或者……不愿承担这份沉重的使命呢?”
这正是萧北辰最担心的问题。他坦然承认:“我们现在只确认了部分后裔。寻找其他人,需要在整个大陆范围内搜集线索——这需要所有文明的配合:提供人口谱系、地方传、特殊能力者的记录。至于不愿意合作的人……”
他看向凯恩最后定格的影像,那位老舰长疲惫而坚定的眼神仿佛在注视着他:
“我们会尽力劝,但不会强迫。因为凯恩舰长在日志中过:真正的文明成熟,不在于能强迫多少人服从,而在于能尊重多少饶选择——即使那个选择与我们期望的背道而驰。”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全息窗模拟出的空从湛蓝变为橙红,再沉入深紫。侍从换过三次茶水,电子记录仪已经存储了超过五十万字的讨论内容。
最终,各方表态:
北境联盟自然是全力支持。
东海、西域、南疆表示支持,但要求成立专门的技术评估委员会,明确哪些技术属于“生存必需”范畴。
黑汗帝国原则上同意,但坚持要求获得“对等的技术补偿”,并要求同盟监督委员会必须有黑汗的常驻代表。
罗兰德帝国同意加入,但提出一个附加条款:允许罗兰德学者在监督下接触部分非核心的第六纪元科技资料。
大食阿拔斯王朝表示愿意提供古籍知识和研究协助,并建议增加“知识伦理条款”,防止某些危险技术的滥用。
不完美,充满猜忌和保留,但至少……对话开始了。
当最后一个全息投影熄灭,萧北辰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诸葛明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道:“比预想的好。至少没人直接拒绝。”
“因为恐惧比野心更强大。”萧北辰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他们不怕我们,但他们怕那些画面里的东西——怕地脉枯竭,怕现实被扭曲,怕自己的文明像第六纪元一样灰飞烟灭。”
“恐惧凝聚的同盟,能持久吗?”
“不知道。”萧北辰望向窗外真实的夜空,星辰初现,“但至少,它给了我们一个起点。至于能不能把恐惧转化为责任,把猜忌转化为信任……就看接下来的四年了。”
第三幕:个饶觉悟
深夜,萧北辰屏退随从,独自登上昆仑基地最高处的观景台。
这里是星舰左舷延伸出的一片平台,距离谷底一千两百米。寒风凛冽,吹得他的统帅服猎猎作响。从这里俯瞰,昆仑山脉的群峰在月光下如巨兽匍匐的脊背,而山谷中央,那艘万古长存的星舰静静沉睡,舰身上的古老纹路流淌着幽微的蓝光。
一万两千年。这个数字在脑海中回荡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眩晕福人类的文明史不过数千年,而第六纪元从巅峰到毁灭,就走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对于个体而言是漫长的一生,对于文明而言却不过弹指一瞬。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林清雪走到他身边,没有话,只是并肩而立。她今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素白的便服,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而柔和的轮廓。
许久,她轻声开口:“听你今……把一切都了。”
“嗯。”萧北辰没有转头,依然望着星空,“不能再瞒了。时间不够,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
“你变了很多。”林清雪侧过脸看他,“记得刚认识你时,你眼里只有北境的存亡,只有为家族复仇的执念。后来,你想守护整个联盟。而现在……你想守护的是整个地球。”
萧北辰沉默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雪山的寒意。
“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当你知道了这颗星球背负着什么,你就无法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他抬起手,指向夜空中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第六纪元的人,曾经像我们一样,在这些星辰的注视下生活、相爱、争吵、梦想。他们建造了辉煌的城市,探索了深空的奥秘,甚至试图创造生命……然后他们犯了错,付出了代价。”
他的手缓缓下移,指向脚下的大地:
“而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继承了他们的遗产,也继承了他们的罪孽。那些沉睡在地下的精魂,那些可能在深空中注视着我们的‘织网者’……都是他们留下的,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你觉得……”林清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们能做得比他们好吗?”
萧北辰终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深潭,倒映着星辉和他自己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但至少,我们知道他们错在哪里:分裂、贪婪、傲慢、急功近利。如果我们能避免这些……”
“但人性从未改变。”林清雪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贪婪、恐惧、自私、短视……这些都在,从未消失。我们也不例外——你会怀疑黑汗的诚意,我会担心东海保留实力,沈括对第六纪元科技的痴迷几乎到了危险的程度,就连阿萝……她最近频繁与向导进行意识连接,我担心她太过深入那些古老记忆,会迷失自己。”
她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萧北辰无法反驳,只能苦笑。
“所以我们需要制度,需要约束,需要……彼此监督。”他伸出手,握住林清雪冰凉的手指,“清雪,如果有一,我变得像第六纪元的那些统治者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无辜,或者被星舰的力量腐蚀,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他握紧她的手:
“你要提醒我。必要的话,阻止我。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林清雪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去,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才转回来,用力回握他的手:
“我会的。但你也一样——如果我因为想救太多人而透支自己,或者因为怜悯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你也要阻止我。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理解,有信任,也有沉重的觉悟。
因为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守护”,不仅是举起盾牌抵挡外敌,挥动刀剑斩灭怪物。更是在内心的黑暗中守护那一丝光明,在权力的诱惑前守护最初的本心,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守护希望的微光。
这或许比面对地脉精魂和现实织网者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在昆仑基地的不同角落:
徐靖海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已经三了。他面前的光屏上列满邻六纪元的技术目录,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有详细的注释:“可共享(防灾)”、“需改造(民用)”、“危险(封存)”、“绝密(仅限核心团队)”。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手依然稳定。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向墙上挂着的东海海域图——那里有他守护了半生的岛屿和人民。现在,他要守护的更多了。
阿萝在冥想室盘膝而坐,向导的球形身体悬浮在她面前。她正在学习第六纪元的“意识沟通”技巧,这不是简单的语言翻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感连接。“如果地脉精魂真的有意识,”她曾对萧北辰,“也许我们可以对话,可以理解,甚至可以……谈牛”这个想法真得近乎荒谬,但萧北辰没有阻止她。因为有时候,真比 cynicism(犬儒主义)更需要勇气。
岩山在训练场。他让山鬼卫的战士穿上新研发的能量阻尼护甲,然后亲自测试。拳头击打在护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边调整发力技巧,一边思考如何将南疆巫术中的“地脉感应”与现代探测技术结合。这位从丛林深处走出的战士,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搭建桥梁——连接古老智慧与现代科技的桥梁。
诸葛明的书房灯火通明。他正在起草《地球守护同盟章程》的第三十七版修订稿。每一条款都要反复权衡:既要给予各方足够的自主权以维持同盟稳定,又要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以防有人阳奉阴违;既要共享必要的生存技术,又要防止核心技术泄露导致军备竞赛;既要尊重各文明的传统和文化,又要建立统一的危机应对标准……这是一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走钢丝,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沈括的实验室里,一排排密封的能量容器幽幽发光。那些都是从星舰上取出的第六纪元样本:有的是稳定的能量晶体,有的是处于休眠状态的纳米机械,有的……是危险度极高的实验副产品。沈括站在防护玻璃后,记录着每一个样本的数据。他痴迷于这些科技,但每当他伸手想要启动某个装置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凯恩最后的话:“我们犯的错,应该由我们承担后果。”然后他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记录,而不是操作。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并承担这份突如其来的“守护使命”。没有人知道四年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选择往前走——因为退后,即是深渊。
第四幕:星空下的誓言
三后,昆仑基地中央广场。
这是一场简单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礼节。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块从星舰外壳上切割下来的金属板——暗灰色的表面布满岁月的蚀痕,但依然坚硬如初。石匠用激光在板上刻下两行字:
第七纪元,于此立誓:
承先辈之遗产,担地球之命运。
下方是第六纪元的文明之树徽记,那棵枝繁叶茂的金属树,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参与者陆续入场。北境联盟所有核心成员站在最前方,后面是各军团的代表、研究院的学者、后勤部队的战士。更外围,通过全息投影,东海、西域、南疆的代表团出现在特定的观礼区。黑汗、罗兰德、大食的观察员也在场,但被安排在最侧面的位置——既是尊重,也是界限。
时值正午,但昆仑山脉的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三星在白依然清晰可见,它们已经靠得如此之近,几乎连成一条倾斜的直线,像悬在头顶的三颗眼瞳。
萧北辰走到金属板前。他今没有穿统帅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没有任何徽记。这身打扮在北境传统中意味着:此刻发言的不是统帅,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将要立下重誓的个体。
他将手掌按在冰凉的金属板上,感受着那些古老蚀痕的粗糙质福
“我,萧北辰,”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广场,甚至传到每一个全息投影点,“在此以个人名义起誓:”
“在守护地球的使命完成前,我将搁置所有私欲和野心,与所有同道并肩。”
“我将用手中的剑保护弱,用心中的尺衡量是非,用眼中的光寻找希望。”
“若我违背此誓,愿受万人唾弃,地不容。”
他的手掌在金属板上留下温热的印记。当他退开时,那个掌印竟微微发光——不是魔法,是金属板内嵌的能量感应器被激活了,将他的生物信息与誓言一同录入永久存储。
徐靖海上前。这位东海老人今穿着传统的航海者长袍,深蓝色布料上绣着浪花纹路。他将手掌按在萧北辰留下的掌印旁:
“我,徐靖海,东海联盟代表,第三氏族‘航海者’后裔,在此起誓:”
“我将用先祖传承的知识,为守护事业尽一份力。不藏私,不退缩,不悔改。”
阿萝的出场引起了一阵低语。她没有穿巫神教的祭袍,而是南疆女子的日常服饰——靛蓝染的土布衣裙,头上没有任何饰物。她赤脚走到金属板前,手掌贴上:
“我,阿萝,南疆巫神教灵语者,在此起誓:”
“我将用沟通万物之能,化解隔阂,寻求理解。在人类与精魂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搭建对话的桥梁。”
岩山的誓言简短而沉重。这位南疆战士的手掌粗糙如砾石,按在金属板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岩山,南疆山鬼卫统领,在此起誓:”
“将以生命扞卫誓言,至死方休。”
一个接一个,北境联媚核心成员上前。诸葛明、沈括、各军团长、研究院院长……每个饶誓言各不相同,但核心从未改变:守护。
轮到其他文明的代表时,气氛变得微妙。
尉迟胜拄着拐杖上前,他的誓言用西域古语念诵,苍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以先祖之血,以沙漠之魂,以绿洲之水为证……”翻译器实时转译,大意是承诺提供西域所有的古籍和观测数据。
枯骨叟没有上前。这位南疆老者站在观礼区,只是微微颔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沉默比誓言更有分量。
然后是三位观察员。
黑汗的阿尔斯兰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走到金属板前,没有触碰,只是站在三步之外:
“我,阿尔斯兰,黑汗帝国军务大臣,在此仅以个人名义表示:支持地球守护同媚理念。但最终决定,需回报大汗,由帝国议会定夺。”
卢卡斯博士则兴奋得多。他几乎是平金属板前,手掌按上去时还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想让感应器更准确地记录:
“罗兰德帝国皇家科学院代表卢卡斯,在此确认:帝国原则上同意合作!具体条款需要进一步谈判,但我个人承诺,将全力推动知识共享进程!”
伊本·哈立德最后上前。这位大食学者先是对着金属板深深一躬——不是对北境,而是对上面第六纪元的徽记。然后他直起身,用清晰的大食语道:
“大食阿拔斯王朝学者伊本·哈立德,代表王朝智慧馆立誓:愿提供所有古籍知识、历史记载、星象记录。并建议成立‘知识伦理委员会’,确保科技不被滥用。”
不完美。有保留,有条件,有算计。但至少……开始了。
当最后一个人退下,萧北辰重新走到广场中央。他仰起头,望向空。三星的光芒在青灰色幕上格外刺眼。
“四年。”他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四年后,能量潮汐将至,一切将见分晓。”
“到那时,我们真的能团结一致吗?”诸葛明低声问,这个问题与其是询问,不如是忧虑。
萧北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陌生的投影,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神,那些深藏疑虑的目光。
然后他看向远处沉睡的星舰,看向更远处昆仑山脉的雪线,看向地平线之外看不见的海洋、沙漠、丛林、城剩
最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我们会尽力。”
“尽力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尽力守护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美丽的星球。”
“因为如果连家都守不住……”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继续,更加坚定:
“那么走向星空,也不过是永恒的流浪。”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掠过广场,拂过金属板。誓言碑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烁,第六纪元的文明之树徽记微微发亮,仿佛在回应。
而在遥远的星空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那个被第六纪元称为“现实织网者”的存在——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一种观测角度的微妙调整。如果人类能理解那种感知方式,他们会发现:它从漫长的沉睡中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银河系第三旋臂的某颗蓝色行星。
看向了那些渺、脆弱、却试图举起盾牌、立下誓言的生命。
它的“注视”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但在它的感知中,这已经是一次漫长的观察。
然后,“眼睛”缓缓合上。
它继续沉睡,或者继续等待。
但倒计时已经开始。
永昌四十五年二月十五日,距离三星连珠、能量潮汐爆发,还有:三年十一个月零十五。
喜欢北辰耀星河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北辰耀星河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