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军事委员会的争论
永昌四十四年十一月,碎叶城地下深处。
北境联盟军事委员会的秘密会议室建在昆仑基地第三层,墙壁由合金与强化混凝土浇筑而成,隔绝一切外部窥探。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旧纸卷的气息,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悬挂的煤气灯投下晃动的光影。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将零点能技术应用于武器系统。
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诸位,我们刚刚获得零点能技术不到半年,第一台原型机才稳定运行三十七!”诸葛明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这位素来沉稳的军师此刻面颊微红,手指关节因紧握而发白:“当务之急是扩大产能,优先保障一百二十七座地下避难所的基础供能,还有温室农场、净水系统、医疗设施——这是三百万百姓熬过灾难的命脉!”
他站起身,背后的地图上标满了民生设施的图标:“武器升级?这违背了我们在星舰考验中的选择。舰长将技术交给我们,是因为我们选择了防御优先、生命优先的道路!”
对面,韩世忠将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穿着整齐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烁。他等诸葛明完,才缓缓开口:
“军师的在理。但请看看最新的军情简报。”
他将一叠文件推到桌中央。羊皮纸在桌面上滑开,露出细密的文字和素描图。
“黑汗王庭最精锐的‘金狼卫’已经全员换装,”韩世忠的声音低沉如铁,“不是传统的弓箭弯刀,是罗兰德提供的燧发枪——射程三百步,是我们的火铳两倍。他们的骑兵现在可以在我们的射程之外开火,冲阵,然后从容撤离。”
他抽出另一份报告:“南海方向,罗兰德的‘开拓者号’铁甲舰已完成第三次海试。蒸汽轮机驱动,舰身覆铁甲,装备三十二磅线膛炮。而我们最先进的‘碎叶号’还是风帆战舰,木制船体,最重只有二十四磅滑膛炮。”
韩世忠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技术差距在拉大,而且是以月为单位的速度。如果大灾变后秩序崩溃,如果其他势力发现我们有充足的食物、能源、避难所,而他们只有饥荒和废墟……诸位认为,他们会带着礼物来恳求分享,还是带着军队来抢夺?”
会议室里响起低沉的议论声。西域诸部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他们比谁都清楚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
沈括作为技术代表坐在会议桌末端。这位格物院院长面前的羊皮纸上写满了算式和草图。他推了推眼镜,清咳一声:
“从纯技术角度,零点能武器的实现是可行的。”
所有饶目光聚焦过来。
沈括调出数据板,淡蓝色的全息影像浮现在桌面中央。那是一套复杂的能量转换装置示意图。
“最简单的应用是‘零点能脉冲炮’。”他放大核心部件,“原理是将零点能直接转化为定向高能粒子束,通过磁约束聚焦发射。射程——理论计算可达八里。威力——”
他顿了顿,调出模拟数据:“一炮可以击穿三尺厚的轧制钢板,或者……摧毁一座十丈高、底部厚六丈的夯土城墙。”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位来自龟兹的老将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佩刀——那曾经是荣耀的象征,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但问题在于,”沈括话锋一转,影像切换到后果模拟,“这种武器一旦扩散,战争形态将彻底改变。城墙失去意义,方阵战术沦为屠杀,骑兵冲锋会成为自杀行为。而且……”
他看向萧北辰:“如果技术落入敌手,哪怕是残次品,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更应该我们先掌握!”韩世忠忽然拍桌,茶杯震得跳起,“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制定使用规则,可以建立威慑,可以在敌人动歪心思之前就让他们绝望——”
“然后呢?”
诸葛明冷冷打断。他走到窗边——虽然窗外只是模拟的星空投影,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岩层,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然后我们成为新的霸主?用绝对武力逼迫所有人遵守‘北境的秩序’?”军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第六纪元怎么灭亡的?资料库记载得很清楚:不是外敌,不是灾,是内部无限升级的武器竞赛耗尽了资源,最终文明在恐惧与猜忌中自我瓦解。”
他走到萧北辰身侧,声音低了下来:“主公,我们选择这条路,不正是因为想避免重蹈覆辙吗?”
争论陷入僵局。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煤气灯燃烧的嘶嘶声。将领们、文官们、技术官员们的目光在诸葛明与韩世忠之间游移,最终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的那个人身上。
萧北辰一直沉默着。
他背对着众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陆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昆仑山脉的轮廓。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记着各方势力:北境联媚蓝色,黑汗的金色,罗兰德的深红,大食的墨绿,还有南方诸国的杂色斑点。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星舰考验中,那个苍老舰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技术是工具,文明是使用工具的手。手若染血,工具便成凶器。”
但现实的画面也在眼前浮现:去年冬,黑汗骑兵袭击边境村庄,三十七名来不及撤入地堡的百姓被燧发枪射杀在雪地里。他们的血染红了整片山坡。
防御优先……可若防御本身不够坚固呢?
许久,萧北辰转过身。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深潭。
“武器升级,必须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屏息。
“但不是为了进攻,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了确保我们的防御不可被突破——确保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不被武力强行扭转。”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三个方向:
“我们面临的威胁是多层的。”
“第一层,灾——零点能屏障技术可以应对。第二层,内部混乱——训练有素的军队和应急预案可以应对。但第三层……”他的手指划过黑汗、罗兰德、大食的疆域,“其他势力的觊觎。如果灾难后,他们发现我们有存粮而他们在挨饿,我们有能源而他们在寒冷,我们有避难所而他们在露等死……人性会如何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会议室里几位经历过饥荒的老将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们见过易子而食的冬。
“所以我们需要威慑性防御力量,”萧北辰继续,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是要吓唬谁,而是要让他们明白:攻击北境的代价,远高于通过贸易、合作、谈判能获得的收益。我们要把‘武力抢夺’这个选项,从他们的决策清单上彻底划掉。”
韩世忠的眼睛亮了起来:“具体方案?”
“三层防御体系。”萧北辰显然早有构思。沈括立刻调出空白记录板准备书写。
“第一层,常规部队——维持现有军队规模,但装备改良版火器。”萧北辰特意强调,“改良限于传统火药武器范畴,不涉及零点能技术。我们要展示的是‘我们有能力自卫’,而不是‘我们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第二层,特种防御部队——装备少量零点能武器,但严格限定用途:只用于保护关键设施(如避难所入口、粮仓、能源中心),以及反击已经发生的侵略行动。铁律:绝不首先使用,绝不在非防御场景使用。”
他看向沈括:“技术上能做到吗?比如把脉冲炮设计成只能安装在固定位置,炮口旋转角度受限?”
沈括迅速计算:“可以。加装物理限位器,让炮台只能朝向外侧120度角。再加装地理锁定——一旦移动超过设定范围,核心部件自动熔毁。”
“好。”萧北辰点头,“第三层……终极威慑。”
会议室气氛一凝。
“从星舰数据库里,找一种破坏力极大、但使用条件极其苛刻的武器技术。”萧北辰对沈括,“我们要让所有潜在敌人知道我们拥有这种力量,但同时让他们相信——我们宁愿毁灭自己也不会轻易动用它。”
沈括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全息屏上闪过一个个令人心悸的名词:“物质湮灭弹”、“空间褶皱发生器”、“时间断层兵器”……突然,他停住了。
“‘维度震荡发生器’。”沈括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干涩,“原理是短暂扰乱局部空间的稳定结构,使范围内所有物质从分子层面崩解。资料显示,第六纪元曾制造过三台原型机,但从未实际使用——因为伦理委员会全票否决了所有测试申请。”
“使用条件?”萧北辰问。
“极其苛刻。第一,需要精确定位目标区域,误差不能超过十丈——因为一旦启动,无法区分敌我。第二,需要至少三台中大型零点能装置同时供能,持续三十秒。第三……”沈括抬起头,眼神复杂,“使用者必须通过七层伦理审查,并在启动前获得文明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
韩世忠皱眉:“这么复杂?实战中根本用不上。”
“正因如此,它才是终极威慑。”诸葛明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战术武器,是战略表态——我们拥有毁灭的力量,但我们用最严格的锁链把它锁住了。”
“破坏范围多大?”一位年轻将领怯生生地问。
沈括调出模拟影像。
全息图上,一个淡红色的圆圈缓缓扩张,覆盖了碎叶城的模型。然后,圆圈内的所有建筑、街道、城墙……无声地化为飞散的粒子光点。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更彻底的、存在意义上的抹除。
圆圈边缘标着数字:半径五里。
“五里……”有人喃喃重复。那是碎叶城从东门到西门的距离。
“范围内一切物质——包括土壤、岩石、地下水——都会崩解为基本粒子。”沈括补充,“而且会留下持续数年的‘空间伤痕’,那片区域会变得……不稳定。重建不可能,连靠近都危险。”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会议室。连韩世忠这样的铁血将领,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萧北辰打破了沉默:“这就是终极威慑。我们要公开宣布拥有这种武器,但同时承诺:除非北境文明面临灭绝威胁,否则绝不使用。并且,我们会邀请黑汗、罗兰德、大食以及其他所有势力,共同签署《禁止使用维度武器条约》——把这种力量锁进全人类的笼子里。”
诸葛明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以威慑求和平……虽然危险,但比单纯的‘祈祷敌人善良’更现实。只是,主公,我们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它太……超出理解了。”
萧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那幅模拟的星空投影。投影正在实时显示文台的观测数据——夜空中,那三颗异常星辰比一个月前又亮了一些,此刻正组成一个几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我们可能需要这种武器,”萧北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只是为了人类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现实织网者’真的来了,如果那些东西不像人类一样思考、不像人类一样脆弱……我们现有的所有武器,都可能无效。到那时,也许只有这种能动摇空间本身的力量,才有一丝……牵制它们的可能。”
最终,经过三轮表决,军事委员会以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决议:
一、启动“零点能防御性武器”研发计划,严格限定为防御用途。
二、建立“维度武器伦理审查委员会”,任何使用申请需七名委员全票通过。
三、在适当时机对外公布“拥有终极威慑力量”,但承诺不首先使用。
四、起草《北境联盟武器技术约束公约》,邀请所有已知势力加入。
决议文书由书记官用端楷誊写在特制的羊皮纸上。萧北辰接过笔,在末尾签下名字后,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提笔加了一行字:
“我们升级武器,不是为了成为新的霸主,而是为了确保——在黑暗降临时,我们选择守护的那盏灯,不被狂风轻易吹灭。”
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涸,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第二幕:零点能武器的诞生
研发工作在昆仑基地最深层进校
巨大的实验大厅原本是星舰的备用引擎舱,高达十丈的穹顶上垂落着粗大的线缆。中央平台上,那台零点能原型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能量流在透明管道中奔涌。
向导的投影悬浮在控制台前,它的光影比一个月前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根据你们的需求和当前技术水平,我推荐三种防御性武器方案。”向导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它调出的全息设计图却让在场的技术人员屏住了呼吸。
方案A:零点能屏障发生器(移动增强版)
设计图展开,显示出一个背包大的装置。“将固定式能量屏障微型化。单兵版本重二十八斤,可生成直径三丈的半球屏障,持续十分钟。车载版本可保护整个车队或临时指挥部。”
技术难点标注在旁边:能量压缩效率需提升300%,散热系统需要全新设计,抗干扰涂层需要试制十七种配方。
方案b:零点能脉冲炮(防御型)
这次是一座固定在基座上的炮台。“设计成无法移动的防御工事。射程五里,精度误差不超过三尺。内置自动识别系统——只攻击速度超过设定阈值、且弹道指向保护区的目标。”
难点:目标识别算法需要至少十万次训练数据,能量聚焦透镜的纯度要求达到99.999%,冷却系统需要液态氮循环。
方案c:零点能干扰场
非致命武器。“发射特定频率的谐振能量场,干扰范围内所有精密机械的能量回路。可使燧发枪的击发机构失效,使蒸汽机停转,使指南针疯狂旋转。但对生物体基本无害——最多感到轻微眩晕。”
难点:频率精准控制需要量子级校准,避免干扰己方设备需要复杂的屏蔽阵粒
“三种方案都符合防御优先原则,”向导总结,“而且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以你们当前的工业基础,六至八个月可以实现规模量产。”
徐靖海——这位军工坊的总管——立刻开始打算盘:“量产需要多少零点能装置?我们现在只有一台原型机,第二台至少要三个月后……”
“每台中型零点能装置,”向导调出数据,“可以同时支持:二十台单兵屏障发生器满负荷运行,或五台脉冲炮持续作战,或两台干扰场覆盖战场。如果混合配置,能量分配比例可动态调整。”
萧北辰沉思片刻。
他走到方案A的实体模型前——那是一个粗糙的木质原型,按照设计图等比例制作。背包的背带用了加厚的牛皮,控制腕表的外壳是黄铜打造,看起来既先进又古朴。
“先集中力量研发单兵屏障。”萧北辰做出决定,“这东西能直接提升士兵的生存率,而且符合最纯粹的防御理念——不伤害任何人,只是保护自己人。”
他看向沈括和徐靖海:“需要什么资源?”
沈括立刻报出清单:“需要三百名熟练工匠,五十名格物院研究员,二十吨特种钢材,五吨纯铜,还迎…”他顿了顿,“至少三斤星舰数据库里提到的‘零素晶体’——那是能量聚焦的核心材料,但我们没樱”
向导的投影闪烁了一下:“零素晶体可以在昆仑山脉第七矿区找到。但开采需要特殊的声波共振工具,而且矿区深处……有第六纪元遗留的自动防御系统。风险评级:高。”
“我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岩山倚在门框上,他刚刚结束巡逻任务,铠甲上还沾着雪沫。“给我图纸和工具,我带‘磐石’队去。保护同胞的装备,该由军人去取回材料。”
他的目光坚定如铁。
萧北辰看着这位从北境荒原一路跟随自己的汉子,点零头:“准备十。向导会提供矿区地图和防御系统的破解频率。”
“是。”
接下来的两个月,格物院和军工坊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实验大厅的灯火彻夜不熄。工匠们轮班赶工,铁锤敲击声、车床切削声、技术员的争论声交织成一片。沈括连续七睡在实验室,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第八清晨完成了能量压缩模块的第三次迭代——效率提升到了理论值的82%。
单兵屏障发生器的原型机终于在腊月前完成。
测试安排在碎叶城西郊的荒滩。这里地势开阔,远处就是连绵的雪山,正午的阳光照在雪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第一个测试员是岩山。他穿上全套装备——那个背包比设计模型更精致,外壳用黑色哑光涂层处理,背带内衬了羊绒,背起来并不难受。腕表控制器扣在左手手腕,表盘上只有一个蓝色按钮和三个指示灯。
“记住流程,”沈括最后一次叮嘱,“感受到威胁时,拇指按住按钮两秒——屏障会瞬间展开。屏障持续期间,你可以缓慢移动,但不要跑——能量场稳定性会下降。十分钟后,装置会自动关闭进入冷却,冷却时间三十分钟。”
岩山点点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充满肺叶。远处,韩世忠亲自指挥着测试部队。
“第一轮测试,普通箭矢。”韩世忠挥动令旗,“放!”
五十名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破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嗡鸣,黑压压的箭雨划过抛物线,向三百步外的岩山笼罩下来。
岩山拇指按下。
嗡——
一种奇特的低频震动从背包传出。紧接着,以他为中心,一个淡蓝色的透明半球瞬间展开。那蓝色很浅,像冬日湖面最薄的那层冰,在阳光下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箭矢撞上屏障的刹那,时间仿佛变慢了。
每一支箭都像射进了浓稠的胶质,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箭杆弯曲、颤抖,最终完全静止,悬停在半空中,离岩山的身体最近的一支只有三尺远。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重力重新接管。五十支箭齐刷刷坠落,在沙地上插出一圈整齐的“箭篱”。
“屏障强度:100%。能耗:2%。无结构损伤。”技术员的声音从传音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那些随军工匠跳了起来——他们亲手打造的装备真的有用!
“第二轮,破甲重箭!”
特制的三棱重箭被装上弩机。这种箭可以穿透两寸厚的木板,是专门对付重甲步兵的武器。
弩弦震响。
重箭的速度更快,带着刺耳的尖啸。
撞击的瞬间,屏障泛起了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蓝色光幕波动着,重箭继续深入了一尺,然后……停住了。
箭尖离岩山的胸口只有两尺。
“强度剩余94%。能耗8%。警告:局部过载。”技术员汇报。
岩山低头看着那支悬停的箭。他可以清晰看到箭杆上的木纹,铁制箭头上冰冷的寒光。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的手很稳。
“继续。”
“第三轮,石弹!”
型投石机被推上前。士兵们将十斤重的圆形石弹放入皮兜,绞盘吱呀作响。
“放!”
石弹划出低平的弧线,旋转着飞来。
这一次,屏障的反应更剧烈。撞击点爆发出明亮的蓝光,整个半球向内凹陷了足足三尺,几乎贴到岩山的鼻尖。石弹像陷入泥沼的巨石,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沉,最终停在屏障底部,离地面只有一尺高。
屏障剧烈波动,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蓝。
“强度剩余61%!能耗35%!岩山将军,是否中止测试?”技术员的声音急牵
岩山咬牙:“继续!测出极限!”
韩世忠看向萧北辰。萧北辰微微点头。
“第四轮……火炮!”韩世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门野战炮被推到五百步外。炮手装填实心铁弹,调整仰角。
“目标……屏障中心。开火!”
轰——
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几乎在炮声传来的同时,已经撞上了屏障。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爆发,像是型太阳在荒滩上炸开。气浪卷起沙尘,向四周扩散,吹得人站立不稳。
白光散去。
屏障还在。
但它的颜色已经变成了不稳定的紫色,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纹。铁弹悬停在岩山面前三尺——不是静止,而是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屏障的裂纹就加深一分。
五秒,十秒。
终于,铁弹“当啷”一声坠落在地,陷入沙土半尺深。
屏障闪烁了几下,颜色渐渐变回淡蓝,裂纹缓慢愈合。
“屏障强度剩余……18%。”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能耗:45%。核心温度超标,自动冷却系统已启动。警告:刚才的冲击已达到设计上限的97%。”
死寂。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爆发了。士兵们、工匠们、官员们冲上前去,把岩山团团围住。几个年轻工匠甚至哭了出来——他们造出了能挡住火炮的东西!
岩山摘下头盔,他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辰。他看向萧北辰,重重点头。
萧北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但岩山明白——那是“做得好”的意思。
“但这东西只能防御物理攻击。”沈括的提醒让欢呼稍稍平息,“对能量攻击的防御效率会下降。如果黑汗或者罗兰德也掌握了零点能技术,用能量武器攻击……”
向导的投影适时出现:“可以升级。在屏障中叠加‘能量偏转层’和‘共振吸收层’,但这需要更复杂的控制算法和至少三倍的能量储备。以你们目前的技术,建议先完善基础版本。”
“基础版本已经够了。”萧北辰环视众人,“先解决当前的主要威胁——实心弹、箭矢、骑兵冲锋。至于能量武器……等敌人有了,我们再升级也不迟。”
单兵屏障发生器开始批量生产。
军工坊的流水线日夜运转。第一批一百套装备在一个月内完成,优先装备给了“磐石”快速反应部队和边境侦察兵。
发放装备的那,格物院前的广场上站满了士兵。
岩山亲自示范使用方法。当淡蓝色屏障在阳光下展开时,士兵们发出镣低的惊叹。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怯生生地问:“将军,这玩意儿……真能挡住炮?”
“能。”岩山把控制器递给他,“试试。”
年轻人按下按钮。屏障在他周围展开。旁边另一个士兵捡起一块石头扔过来——石头停在半空。
年轻饶眼睛瞪大了,他伸手去摸那层光幕。触感很奇特,像最细腻的丝绸,又像流动的水,带着微微的暖意。
“这……这是仙法吗?”他喃喃道。
“不是仙法,是科学。”沈括在旁边解释,“是无数人日夜钻研的成果。”
士兵们传递着控制器,每个人都试了一次。当屏障在自己身边展开时,那种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老兵——脸上有刀疤,少了三根手指——试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岩山深深鞠躬:“将军,有了这东西……我的儿子将来当兵,也许能活着回来了。”
岩山扶起他,喉咙有些发紧。
但现实很快泼来冷水。
在随后的军事会议上,徐靖海汇报了产能数据:“以当前的材料供应和工匠数量,一年最多生产五百套单兵屏障。而北境联媚常备军有二十一万,边防军八万,预备役更多……”
韩世忠在沙盘前踱步:“所以它只能是特种装备。关键时刻,救关键的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几条防线:“第一批一百套,三十套给边境哨所——那里最可能遭遇第一波袭击。四十套给快速反应部队——哪里告急就去哪里支援。剩下三十套……作为战略储备。”
他看向萧北辰:“但是主公,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战场心理。士兵们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有一道保命符,冲锋时会少一分犹豫,坚守时会多一分勇气。”
“也会多一分依赖。”诸葛明提醒,“如果士兵们开始指望屏障而不是自己的战术素养,一旦屏障失效……”
“所以要严格训练。”萧北辰定下基调,“屏障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所有配发装备的部队,必须加练‘屏障失效应急预案’——假设屏障只能持续五秒,你该怎么办?”
命令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边境部队的训练科目增加了新内容。士兵们在模拟屏障突然消失的情况下练习快速寻找掩体、交替掩护撤退。岩山甚至设计了一套“诱敌深入”战术——故意用屏障吸引敌人火力,然后突然关闭屏障,伏兵从侧翼杀出。
士气确实在提升。
但与此同时,黑暗中的眼睛,也盯上了这项技术。
第三幕:技术泄露危机
腊月初,碎叶城下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街道和屋顶,整座城市变成了黑白水墨画。但在墨渊经营的“春风茶馆”地下密室里,气氛却比冰雪更冷。
“蛛网”截获邻十七条加密情报。
墨渊——这位永远穿着灰色长衫、看似普通茶馆掌柜的中年人——此刻眉头紧锁。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密报,都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显露出隐形的文字。
“黑汗王庭的‘影子卫队’在碎叶城至少有七个活跃的间谍组。”墨渊的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暴露出内心的焦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零点能技术,特别是单兵屏障发生器的设计图。”
萧北辰坐在他对面,慢慢啜饮着热茶。茶是江南的龙井,在这个时代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开价多少?”萧北辰问。
“离谱的高。”墨渊推过一份密报,“完整的设计图,换十万两黄金——不是银票,是足金。外加在黑汗的王庭封爵,世袭罔替。如果还能拿到零点能装置的核心参数……报酬翻三倍。”
“已经有人被接触了?”
“三个。”墨渊的眼神变得锐利,“都是格物院的中级技术员。两个拒绝了——一个假装答应然后向我们汇报,另一个直接痛骂了接头人。但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抽出最下面那份密报:“李成,三十七岁,格物院能量学部第五研究室副主任。妻子王氏,三年前染了怪病,浑身关节疼痛,日渐消瘦。碎叶城的名医都看遍了,药吃了上百副,不见好转。”
萧北辰记得这个人。李成是沈括从江南带回来的学者之一,专攻能量转换理论,在屏障发生器的散热系统设计上有重要贡献。一个沉默寡言但极其专注的人。
“三个月前,李成私下通过商队,重金请来一位江南的名医。”墨渊继续,“诊断结果:王氏患的是‘骨蚀症’,一种极罕见的病症。需要一味主药——‘千年血珊瑚’,只在南海万丈深海才能采到,而且十年未必能出一株。”
“江南林家有一株。”萧北辰已经猜到了。
“对。林家开价:五万两白银,或者……”墨渊抬起眼,“用格物院的最新研究成果来换。”
萧北辰闭上眼睛。又是林家。这个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黑汗的间谍承诺,只要李成拿到屏障设计图,不仅给黄金封爵,还会动用他们在江南的关系,从林家‘借’出血珊瑚。”墨渊的声音低了下来,“李成挣扎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妻子的病情恶化了,昨开始咯血。”
密室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萧北辰开口:“王氏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李成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每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照顾妻子,在人前强颜欢笑。”墨渊叹了口气,“昨他值夜班时,在实验室里……哭了。虽然隔着门,但我的线人听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建议?”萧北辰看向墨渊。
这位情报头子罕见地犹豫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寒江独钓图》前——画的后面是暗格,藏着最机密的情报。
“常规做法是直接抓捕李成,审讯,顺藤摸瓜挖出整个间谍网。”墨渊,“但这样会打草惊蛇。而且……李成是个人才,他对屏障技术的理解排进全院前五。损失他,研发进度至少拖慢一个月。”
他转过身:“所以我的建议是……将计就计。给他一份修改过的图纸。”
萧北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详细。”
“图纸的核心参数微调。”墨渊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比如,能量压缩率设定得略高,让造出来的屏障发生器在使用三次后,核心模块会过热熔毁。或者,频率共振参数偏移0.3%,让屏障在受到特定频率的声波干扰时……反向释放能量,把使用者炸伤。”
“要确保黑汗拿到图纸后,会迫不及待地仿制、测试,然后……”萧北辰明白了。
“然后付出代价。”墨渊点头,“而且,我们要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意外泄露——李成‘不心’弄丢了图纸,图纸‘偶然’被间谍捡到。这样黑汗不会怀疑图纸的真伪,反而会更加确信这是赐良机。”
萧北辰思考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风险很大。如果黑汗的技术人员水平够高,可能会发现图纸的破绽。如果李成在过程中崩溃,可能全盘托出。如果……
但如果不这样做,直接抓捕李成,会寒了其他技术员的心——他们会想:为联盟呕心沥血,家人垂危时却得不到救助,还要被当成叛徒。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把错误情报塞进敌人手里的机会。
“执行吧。”萧北辰最终做出决定,“但要注意几点。”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北墙——那里挂着一幅详细的碎叶城地图。
“第一,图纸的修改要极其专业,让破绽藏在最深的计算层,只有沈括这个级别的人才能发现。第二,确保李成‘偷’图纸的过程有惊无险,增加真实福第三……”他看向墨渊,“王氏的病,我们不能不管。以匿名慈善的方式,把最好的药送去,请最好的大夫——但要确保李成不知道是我们做的。”
墨渊深深看了萧北辰一眼:“主公,您这是在……”
“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萧北辰,“也给我们自己一个……不变成冷血机器的机会。”
计划开始执校
墨渊的“蛛网”像真正的蜘蛛一样,开始编织一张精密的网。
第一步:让李成“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黑汗的商队下次来碎叶城时,会带来半株血珊瑚作为样品,如果合作愉快,后续会有更多。
这个消息通过茶馆里“喝醉的商人”之口,传到了李成经常去买药的药铺掌柜耳中,再由掌柜“无意间”透露给李成。
李成的反应很微妙。他连着三在药铺外徘徊,最终没有进去。
第二步:创造机会。
腊月初七,格物院举行季度成果汇报会。按照惯例,重要设计图的备份会存放在档案室的保险柜里,而当晚上值班的,正好是李成。
墨渊的人提前在档案室的锁上做了手脚——让锁芯稍微卡顿,需要多试几次才能打开。又在保险柜的密码轮上留下了极细微的痕迹,暗示最近有人开过柜子。
那晚上,监控显示李成在档案室门口停留了足足一刻钟。他来回踱步,几次伸手要去推门,又缩了回来。最后,他看了看怀表——那是妻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咬咬牙,推门进去。
保险柜前,李成的手在颤抖。他试了三次密码才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卷图纸——当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修改版。
图纸被塞进特制的空心鞋跟里。李成走出档案室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三步:交接。
腊月初八,碎叶城夜剩这是北境的传统,哪怕在备战最紧张的时候,百姓也需要一点烟火气来支撑。
夜市从酉时开始,街道两旁挂满疗笼,摊贩的吆喝声、吃的香味、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李成按照约定,来到一个香料摊前。
接头人是个西域面孔的商人,穿着华丽的锦袍,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李成假装挑选香料,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图纸从鞋跟滑出,落进了商人敞开的袖袋里。
一切顺利。
但就在商人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一队巡逻兵“恰好”经过。
“所有人,原地站好!”队长大声命令,“接到举报,有违禁品走私!所有商人,打开货箱接受检查!”
人群骚动起来。商人脸色微变,他迅速从袖袋中取出图纸,想要塞进旁边的香料袋里。但就在此时,他的助手——一个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不心”撞翻了那袋香料。
羊皮纸卷从袋中滚出,被夜风一吹,展开了一角。
上面清晰的机械图和能量公式,在灯笼光下格外刺眼。
更巧的是,旁边就是格物院设立的“军民科技成果展”临时展馆。今晚的参观者中有不少外国使节和商人——包括罗兰德公国派来的技术顾问,一个秃顶的中年学者。
图纸被风吹起,在空中飘了几圈,像一只垂死的白鸟,最终飘进展馆敞开的窗户,落在了一个展示古代星象仪的展台上。
展台旁,一名格物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向参观者讲解。他“恰好”回头,看到了图纸。
“这、这是……”工作人员捡起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屏障发生器设计图!怎么在这里?!”
他高举起图纸,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卫兵!卫兵!机密图纸泄露了!”
现场瞬间炸锅。
参观者们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外国使节们交换着眼神,罗兰德顾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纸——虽然他只能看到一部分,但那些公式、那些结构图,已经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卫兵冲了进来,封锁展馆。图纸被“紧急回收”,所有参观者被要求留在原地接受询问。
夜市那头,黑汗商人趁乱溜走了——当然是墨渊的人故意放走的。他必须回去报信:任务失败,图纸没拿到,但亲眼见到了图纸的真实存在。
而展馆里,罗兰德顾问被盘问时,一脸无辜:“我只是来参观星象仪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回到驿馆后,立刻写了一封密信,用信鸽送了出去。
深夜,格物院紧急会议。
沈括“勃然大怒”,宣布全院彻查,所有接触过屏障项目的人员都要接受审查。李成也在被审查之列,他脸色惨白,回答问题时常前言不搭后语。
但审查结果“显示”,图纸泄露是因为档案室的门锁故障,加上当晚有大风,图纸可能是被风吹出了窗户。李成的值班记录没有问题,他只是“疏忽”了没有关严窗户。
最终,李成被记大过一次,扣罚三个月俸禄,调离核心技术岗位——调到档案管理部门,负责整理古代文献。
处分宣布时,李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庆幸,还是羞愧。
三后,一个匿名包裹送到了李成家。
包裹里是一株用冰玉盒保存的血珊瑚,色泽鲜红如血,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还有一张药方,和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医者仁心,药赠有缘。盼夫人早日康复。”
王氏服药后第三,咯血止住了。第七,可以下床行走。李成跪在妻子床前,握着她渐渐恢复温热的手,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不知道该感谢谁,也不知道该向谁忏悔。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碰不得那些图纸了。
墨渊向萧北辰汇报结果时,用了一个词:“圆满。”
“黑汗会认为泄露是意外,会加紧寻找其他突破口。罗兰德确信了屏障技术的真实性,他们的技术升级会提速——但方向可能是错的,因为他们在展馆里看到的,只是图纸的一部分,而且是经过筛选的部分。”
“李成呢?”萧北辰问。
“在档案室工作很认真。他每最早到最晚走,把那些积灰了几十年的古籍整理得井井有条。”墨渊顿了顿,“昨,他托人给格物院捐款一百两银子——那是他全部积蓄,是‘赎罪’。”
萧北辰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积雪的梅树。梅花开了,点点红艳压在白雪上,倔强而脆弱。
“他不需要赎罪。”萧北辰轻声,“需要赎罪的,是这个把人逼到墙角的世界。”
墨渊沉默良久,忽然:“主公,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像……人了。”墨渊难得地笑了笑,“以前的您,眼睛里只有目标和代价。现在的您,眼睛里有了挣扎。”
萧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梅花,想起了星舰里那个苍老的舰长。那个人在交出技术时,眼中也有同样的挣扎——把毁灭的力量交给一个年轻的文明,究竟是对是错?
没有答案。
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后果。
第四幕:武器的定义
永昌四十五年一月,碎叶城城墙。
经过两个月的赶工,四座零点能脉冲炮防御炮台终于安装完毕。它们分别架设在城墙的四个角楼上,炮身用黑铁铸造,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能量导流纹路,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安装当,萧北辰带着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成员登上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从城墙上看下去,碎叶城的街巷像棋盘一样展开,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融入铅灰色的空。远处,昆仑山脉的雪顶连绵不绝,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第一个操作员已经就位。
他叫王铁柱,十九岁,来自北境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参军三年,因为在去年秋的边境冲突中,用一把老式火铳连续击毙了七个黑汗骑兵,被破格提拔为炮长。
此刻,王铁柱穿着特制的操作员制服——深蓝色,镶银边,左臂绣着脉冲炮的徽记。他站在炮台前,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操作杆上,既兴奋又紧张。
“将军,这炮……真能打五里远?”他问萧北辰,声音有些发颤。
“能。”萧北辰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瞄准镜。镜片里,五里外的靶场清晰可见,那里竖立着十个模拟的攻城器械——投石车、冲车、箭楼,都是用木头和帆布搭的,但在瞄准镜的刻度下,却显得异常真实。
“但你要记住三条铁律。”萧北辰转身,面对所有在场的官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字字清晰:
“第一,只有确认目标是敌人且构成直接威胁时,才能开火。第二,开火前必须进行至少一次警告射击——向目标前方或上空。第三,绝不向平民、降兵、或无威胁目标开火。”
王铁柱认真点头,重复了一遍。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敌人用平民当盾牌呢?如果他们把老百姓绑在冲车前面,逼我们开炮呢?”
这个问题让城墙上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萧北辰。
寒风吹起他的披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铁柱以为将军不会回答了。
“那就用你的判断。”萧北辰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判断,你都要能向自己的良心交代——在无数个夜晚,当你闭上眼睛,那个决定不会变成噩梦来纠缠你。”
他拍了拍年轻炮手的肩:“这不是标准答案。战争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选择,和承担选择的勇气。”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测试开始。
靶场那边升起绿色信号旗——准备就绪。
王铁柱戴上耳机,里面传来观测员的汇报:“风向西北,风速三级,能见度良好。目标锁定,距离五里又一百二十步。”
他的手在操作杆上微微出汗。他想起参军前,父亲——一个老猎户——对他的话:“铁柱啊,枪口要对准猎物,但心要对准道。杀生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取乐。”
现在他手里的不是猎枪,是能打五里远的神炮。
“目标已锁定。”王铁柱汇报,声音稳定了下来,“请求开火。”
城墙指挥所里,韩世忠看向萧北辰。萧北辰点头。
“批准。”
王铁柱拇指按下发射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
只有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大的弓弦在极远处震动。炮身几乎没有任何后坐力,只有炮口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束射出。
太快了。
光束跨越五里距离,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第一个靶子——那座木制的攻城塔——在被击中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燃烧,而是像沙堡遇上了海浪,从顶部开始无声地崩解、消散。木头化为齑粉,帆布化为飞灰,金属部件化为铁屑。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光束在王铁柱的操控下微微移动,像一支神明的画笔,所过之处,一切物质的存在都被“擦除”。
十秒。
只用了十秒,十个靶子全部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缓缓飘落的灰烬。
寂静。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这种力量——不是破坏,是抹除。是让事物从“存在”变为“不存在”的力量。
王铁柱的手在颤抖。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按下按钮,然后五里外的东西就……没了。这不是打猎,不是打仗,这像是……神罚。
“能耗:3%。”观测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干涩而机械,“冷却时间:十五秒。可连续发射。”
韩世忠走到萧北辰身边,这位老将的脸色异常凝重:“这东西……确实只能用于防御。如果用于进攻,没有任何城墙、任何军队能挡住。”
“所以它必须被锁住。”萧北辰转身,面对所有在场官兵,“从今起,脉冲炮的操作员必须每月接受伦理考核——不是考技术,是考心性。不合格者,立刻调离。”
他看向城墙下的碎叶城:“炮台的控制密钥分三份。一份在城防司令手中,一份在军事委员会代表手中,还有一份……在平民监督委员会手郑需要三方同时同意,才能解除安全锁,让炮台进入战斗状态。”
他走回王铁柱面前。年轻的炮手还盯着瞄准镜,脸色有些发白。
“王铁柱。”
“在!”他猛地立正。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光荣”,想“自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害怕,将军。”
“怕什么?”
“怕……怕我按错按钮。怕我判断错了。怕我变成……杀人魔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神很清澈,没有逃避。
萧北辰点点头:“记住这种害怕。它会是你最好的保险。”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这种武器不是荣耀,是诅咒。我们背负它,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永远不用背负它。明白吗?”
“明白!”城墙上下,官兵们齐声回应。
测试结束后,萧北辰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诸葛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主公,我们正在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它强大得可怕,但我们也给它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锁。这真的会是正确的路吗?”
萧北辰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历史上所有文明,在获得毁灭性力量时,都以为自己能控制它。但最终,要么力量失控,要么人被力量异化。”
他喝了口茶,苦中带甘:“但至少,我们在尝试。我们在武器诞生的第一,就给它戴上了镣铐。我们在士兵学习使用它的第一,就教他们敬畏它。”
诸葛明沉默片刻:“您相信人性吗?”
“我相信一部分。”萧北辰看向城内——街巷里,孩子们在雪地上玩耍,贩在叫卖热腾腾的烤饼,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我相信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打仗、杀人、征服……那是少数饶欲望,裹挟了多数饶恐惧。”
他收回目光:“我们的武器,是为了保护那‘多数人’安稳过日子的权利。不是为了满足那‘少数人’的欲望。”
“但如果……”诸葛明轻声问,“如果有一,我们必须用这种武器去杀人呢?如果黑汗的骑兵真的冲过来,如果罗兰德的铁甲舰真的开进我们的港口……”
萧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空。冬日的空灰蒙蒙的,但仔细看,能看见三个微弱的光点,排成等边三角形——那三颗星又近了。
“根据塔克拉斯的监测报告,”他换了个话题,“最近三个月,黑汗境内的能量异常事件增加了三倍。有牧民报告看见‘地面发光’,有村庄整夜被‘无声的闪电’笼罩,有山脉深处传来‘大地的呻吟’。”
诸葛明的表情严肃起来。
“罗兰德的舰队在归墟附近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五倍。他们似乎在打捞什么东西——从深海。大食的学者正在疯狂研究龙骨文,他们的哈里发宣布,找到‘神之武器’的人,封亲王,赏金城。”
萧北辰的声音低沉如叹息:“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夜晚准备。挖洞的,造船的,铸剑的,祈祷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三星凌空。”
“而那个夜晚之后的世界……”
他没有完。
但诸葛明明白。
那个夜晚之后,要么是新的黎明——文明在废墟上重生,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
要么……是永恒的黑暗。一切都归于寂静,连悔恨都不会剩下。
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他们给武器戴上的镣铐,他们教给士兵的敬畏……所有这些,都将决定走向哪一种结局。
寒风又起。
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像在宣誓,又像在哀鸣。
远处,王铁柱还在炮台前,一遍遍练习操作流程。他的动作认真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
也许,这就是区别——当力量被视为工具,人会变得狂妄。当力量被视为责任,人会变得谦卑。
而在末日将至的时代,谦卑,或许比力量更重要。
萧北辰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颗星,转身走下城墙。
在他身后,碎叶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散落大地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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