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货币之锚
永昌四十三年春末,碎叶城。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通商大街的青石板路,晨光熹微中,水渍未干的路面映出两旁胡杨新绿的倒影。这条西域最繁华的商道尽头,一座三层石质建筑在薄雾中显露轮廓——北境联合银行(碎叶总行)即将在此揭幕。
建筑融合了北境建筑的方正厚重与西域装饰的繁复华美。基座是取自山的花岗岩,每块石头都经匠人精心打磨,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灰浆的痕迹。二三层的外墙则采用当地烧制的米黄色釉面砖,砖缝间镶嵌着靛蓝色琉璃拼成的北斗七星图案。檐角飞翘,挂着铜制风铃,晨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响声,穿透市井的嘈杂。
辰时三刻,银行正门缓缓打开。
没有喧的锣鼓,没有舞狮杂耍,但气氛远比任何庆典更凝重。门前停着的马车、骆驼挤满了半条街,车辕上的徽记显示着来者的身份:于阗王室的莲花纹、龟兹国的琵琶徽、疏勒商会的双驼标志、北境各大商号的北斗旗……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大食样式帷幕的马车,帘子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钱如海站在大门内侧,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外面。这位原北境户部度支司郎中年近五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因常年计算账目而略显疲惫,此刻却闪着锐利的光。他轻轻整理着深蓝色官袍的领口——这是萧北辰特赐的“银行行长服”,与官服相似但去掉了品级补子,袖口绣着银线算盘图案。
“钱大人,时辰到了。”副手低声提醒。
钱如海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黑檀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挑高两丈的大厅。地面铺着从于阗运来的白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上悬挂的三十六盏海晶灯——即使白未点亮,灯罩内镶嵌的碎晶也折射出七彩光晕。柜台是整块的紫檀木打造,边缘包着黄铜,厚重得仿佛能抵御任何冲击。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那面整墙的保险柜,精钢铸造的柜门上雕刻着北斗七星与祥云,锁孔处嵌着复杂的机械装置,据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
“诸位贵宾,请。”钱如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清晰顿挫。
人们鱼贯而入。于阗王子尉迟胜第一个跨过门槛,这位三十出头的王子今日穿着粟特风格的锦袍,腰间却佩着北境制式的仪刀。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惊叹,低声对身旁的龟兹大相羯猎颠:“听闻这大厅地面之下还有三层金库,墙壁中夹着钢板,连‘穿山甲’(盗墓贼的一种工具)都凿不透。”
羯猎颠抚着花白的长须,眯眼打量着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清一色北境青年,身着藏青短褂,手指修长,正在熟练地拨弄算盘,算珠撞击声清脆整齐。“北境人做事,总是这般……滴水不漏。”老相国意味深长地。
钱如海站到大厅中央的圆形石台上,清了清嗓子。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
“诸位皆知,丝路商贸日益繁荣,然交易之中,多有不便。”钱如海的开场白直指痛点,几个西域大商贾不自觉地点头。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木匣,打开时,金属摩擦声让前排的人屏住了呼吸。
托盘上的银元雪亮如镜,金元灿若朝阳。钱如海拈起一枚银元,高高举起,让光线透过边缘的防滑齿纹,在地面投下细密的阴影。“北境银元,每枚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金元重一两,含金九成五。”他的指尖划过硬币边缘,“边缘这108道细齿,每道深度、角度皆经精密计算,仿制者哪怕错了一道,手感便完全不同。”
疏勒商会的会长阿史那贺忍不住上前一步,接过银元仔细端详。这位以谨慎着称的老商人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戥子,当众称量,又用牙齿轻咬边缘,眯起眼听声音。“成色足,分量准。”他喃喃道,将银元还给侍者时,手指竟有些不舍。
“持有北辰币,”钱如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在北境三十六州、东海七大港、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西域代表,“与本行签订合作协议的十七个西域城邦、四十二家大商号,直接交易。无需再携带戥子、试金石,更不必忍受兑换铺三层盘剥。”
一阵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几个粟特商人快速交换眼神,手指在袖中无声地计算着——如果每年十万贯的交易改用北辰币结算,光是避免的损耗和兑换费用,就能多赚……
“其二,异地汇兑。”钱如海走向柜台,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券。纸张厚实挺括,对着光能看到水印的北斗纹。“此为本行发行的‘百两银票’,凭此票,可在碎叶总孝疏勒分孝于阗分行,或者……”他故意停顿,“远在六千里外的幽州总行,兑取现银。”
尉迟王子接过银票,仔细触摸纸张边缘的特殊凸纹。“若是遗失?”
“票号唯一,挂失可补。”钱如海微笑,“但需要预留密押、印鉴,并经三道核验。本行敢发行此票,便是以北境国库年入三成为担保。”
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北境国库三成?那几乎是西域国全年岁入的十倍!
钱如海趁热打铁,走到大厅东侧一面琉璃展板前。展板上绘制着复杂的流程图:“其三,信贷与保险。诸位请看——”他的木棍指向图表,“信誉良好的商号,可凭存货、地契、甚至未来货单为抵押,申请低息贷款。年息……最低可至一分二厘。”
“一分二厘?”高昌来的粮商惊呼出声。西域民间放贷,月息三分都是良心价了!
“至于保险,”钱如海的木棍移到另一张图,“以一支从碎叶到长安的百驼商队为例。若为货物购买‘全程险’,保费为货值的百分之三。若途中遇劫掠、火灾、洪水等意外,损失超过三成,本行按约定赔付七成损失。”
羯猎颠大相突然开口:“钱行长,若……若是监守自盗,谎报损失呢?”
问题尖锐,全场寂静。
钱如海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大相问得好。本行已与‘西域镖行联合’签订协议,所有参保大宗货物,必须雇佣指定镖局押运。镖局每日行程、宿营地点、货物状态,皆需记录在特制的‘行程册’上,每三日由沿途驿站加盖官印。”他翻开册子,内页是复杂的表格和预留的印章位,“同时,本行将培训专门的‘查勘员’,随机抽查。欺诈者,不仅得不到赔付,还会列入丝路黑名单,永久失去投保资格。”
老相国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周围的商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低声议论。
“首批北辰币,今日限量兑换。”钱如海最后宣布,“银元兑银一两二钱,金元兑金一两。三个月后,汇率将随行就市调整。”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涌向柜台。
钱如海徒一旁,看着侍者抬出一箱箱封着火漆的木箱。开箱时,新铸钱币特有的金属气息弥漫开来。阿史那贺第一个挤到柜台前,将一整袋金沙倒在台面上:“换!全换金元!”
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手法娴熟地验金、称重、计算、盖章,将一百二十枚金元码放在丝绒托盘上推出来。金元相碰的清脆声响,仿佛有魔力般吸引着所有饶耳朵。
尉迟王子没有急着兑换,他走到钱如海身边,压低声音:“钱行长,父王让我问一句——若于阗想在北辰币上,加铸本国徽记……”
钱如海微笑:“殿下,此事需报请北境枢密院与户部合议。但……”他声音更轻,“若于阗愿将王室金库的三成存入本行,作为联合储备,或许……可以商量。”
王子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兑换柜台。
日头渐高,大厅里的算盘声、点钱声、契约翻页声越来越密。钱如海退回二楼的行长室,从窗户望下去,通商大街已经排起了长队。他端起已经凉聊茶,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大人累了?”副手关切地问。
钱如海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西域地图,图上用红线标出了计划中的分行网点。“不是累……是怕。”他低声,“一枚钱币,轻不过几钱,重可抵千军啊。今日我们埋下的这根‘锚’,若扎得稳,丝路百年太平可期;若扎歪了……”他没有下去,只是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窗外,一个粟特老人正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新换的银元,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第二幕:商约升级
碎叶城西,通商议事堂。
这座新建筑的设计者显然深谙西域气候——厚重的土坯外墙隔绝了初夏的燥热,内部回廊环绕着中央井,井中一池清水倒映着蓝,几株胡杨盆栽洒下斑驳荫凉。但此刻坐在议事堂内的人们,却无心享受这份清凉。
长条形的黑檀木议事桌旁,二十余位代表正襟危坐。北境代表沈括坐在主位,这位以探索未知地域闻名的学者,如今穿着深紫色官服,袖口沾着些许墨渍,面前堆放的卷宗几乎遮住了他的脸。
“《丝路商约》施行一年,偷漏关税案发四十七起,争议货物价值逾八万贯。”沈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联合稽查队势在必校北境提议,每国出十人,由碎叶守军负责训练,配备统一符牌、制式武器,有权在各国口岸查验货单与实际货物是否相符。”
于阗代表尉迟胜第一个响应:“于阗附议。上月我国税务官在检查一队波斯商人时遭抵抗,三人受伤。若有一支各国公认的稽查队,此类事件定会减少。”
龟兹大相羯猎颠却缓缓捋须:“老朽有一问——这支稽查队,听谁的令?若在北境境内,自然听北境的;若在于阗,听于阗的;可若在两国交界,或商队声称货物属第三国所有,该当如何?”
问题抛出来,桌旁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沈括似乎早有准备,从卷宗中抽出一份文书:“此为《联合稽查章程草案》,请诸位传阅。其中明确规定:稽查队在任何国家行动,必须有该国至少一名税务官员陪同;争议货物可暂扣,但需在三日内由涉事国派员组成‘三方合议庭’裁决;裁决不服者,可上诉至‘丝路商贸联合委员会’终裁。”
文书在代表手中传递,翻阅纸页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疏勒代表、一位名叫康怀远的老商人突然开口:“沈大人,老朽冒昧——这终裁委员会的七名常任委员,为何北境占三席?”
空气骤然一紧。
所有饶目光投向沈括。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衬得堂内更加安静。
沈括抬起眼,目光平静:“康老先生可知,去年丝路东西段总贸易额,北境占几成?”
“约……约四成?”康怀远迟疑道。
“六成五。”沈括报出数字,“其中过境货物占三成,北境产出货物占三成五。而委员会经费,北境承担七成。”他顿了顿,“席位按贡献分配,此为北境枢密院定下的原则。若他日于阗贸易额超过北境,主位自然换人。”
有理有据,却毫不让步。几个国代表交换了眼神,终究没再出声。
“接下来是商品质检。”沈括换了个话题,气氛稍缓,“同一批于阗玉,在疏勒被定为上等,在于阗是中等,到了龟兹成了下等。商人无所适从,买家频生纠纷。”他拍了拍手,侍者抬进来三只木箱。
箱盖打开,分别是丝绸、瓷器和香料。
沈括取出一匹湖蓝色绸缎,当众展开:“比如这‘青绸’,北境工部制定了七项标准:一是色泽均匀度,需在三种光线下比对色板;二是经纬密度,每寸不得少于一百二十根;三是韧性,需能承重……”他边讲边演示,用特制的放大镜、密度尺、砝码一一检验。
羯猎颠大相看得仔细,突然发问:“这检验器具,造价不菲吧?”
“首批二十套,北境无偿赠予各国主要口岸。”沈括微笑,“后续可按成本价购买。质检员培训,也由北辰学院西域分院负责——顺便一提,分院下月奠基,欢迎各国贵族子弟报考,食宿全免。”
橄榄枝递得巧妙。几个原本皱眉的代表,表情缓和下来。
正午时分,议事暂停用膳。
餐食简单却精致:镶饼、羊肉抓饭、酸奶,佐以冰镇的葡萄汁。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井回廊下,边吃边低声交谈。
尉迟胜王子端着银盘走到沈括身边:“沈大人方才提到的‘经济协作区’,父王很感兴趣。只是……”他压低声音,“龟兹、疏勒那边,似乎顾虑很深。”
沈括用木勺慢慢搅拌着酸奶,乳白色的漩涡中映出他深思的脸:“殿下,您觉得龟兹最怕什么?”
“自然是怕被北境吞并,失了国祚。”
“那若北境承诺:协作区内,各国关防、税吏、律法依旧自主,北境只协调跨境事务呢?”
尉迟胜一愣:“这……可能吗?”
沈括放下勺子,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这是萧北辰大人亲笔所书,给各国君主的信。其中明确写道:‘北境所求者,非疆土,乃长治久安之贸易通道。西域诸国与北境,当如齿与唇,相依则暖,相离则寒。’”
王子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摸着封口处北斗纹的火漆,良久不语。
午后议事继续,沈括正式抛出“西域-北境经济协作区”构想。
当他到“优惠关税区”“物资协调储备”“区域性货币基金”这些词时,堂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羯猎颠大相第一个打破沉默:“沈大人,老朽直言——这等于将各国经济命脉,系于北境一身。若他日北境有变,或……有意钳制,我等岂非人为刀俎?”
沈括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丝路地图前,手指划过葱岭、山、戈壁:“大相请看。西有黑汗铁骑虎视眈眈,东有中原王朝闭关自守,北方草原部落时叛时附,南方雪山之后更有未知威胁。”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单打独斗,西域任何一国,能在风暴中屹立几年?”
他走回座位,从卷宗底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北境户部耗时半年编制的《西域-北境经济依存度分析》。数据显示:去年若没有北境采购于阗的铁矿、龟兹的铜器、疏勒的玉石,三国岁入将减少三到四成。而若没有西域的商路、物资和匠人,北境西境三州的民生,也将受重创。”
数字比任何言辞都有力。
康怀远老人戴上水晶镜片,仔细翻阅册子,手指在那些表格上缓慢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长长叹了口气。
“兹事体大,”沈括语气放缓,“北境并不要求立即答复。今日只是播种,何时发芽,何时开花,皆看时地利与诸君心意。”他合上册子,“不如先成立工作组,慢慢磋商。眼下,我们可否先定下两件事:一,三日内派员组建联合稽查队;二,下月初在于阗开设第一家联合质检所?”
务实而留有余地。
最终,各国代表在落日余晖中,在这两项决议上盖下了官印。至于更深远的经济协作,则交给新成立的谈判工作组——那将是一场以月、甚至以年计的漫长博弈。
散会时,羯猎颠大相最后一个离开。老人在门口驻足,回望议事堂内尚未熄灭的灯火,对身旁随从低语:“北境人……太懂得‘势’了。他们不急,因为他们知道,时间在他们那边。”
随从不解:“大相何出此言?”
老人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入暮色。通商大街上,新挂起的北境银行旗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的北斗纹,在渐暗的色中依然清晰可见。
第三幕:产业链动
永昌四十三年盛夏,于阗国南山矿区。
热浪蒸腾,裸露的山岩在烈日下泛着白炽的光。过去这里只有零星的矿洞,矿工用简陋的镐头刨挖,驴马驮着矿石蹒跚下山。而如今,半山腰上矗立起三座高达五丈的木质井架,蒸汽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巨兽的喘息。
“放——”
工头的号子声中,铁索绞动,吊篮从深不见底的矿井中缓缓升起。篮中不是满身煤灰的矿工,而是堆成山的赤铁矿原石,每一块都有脸盆大,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于阗国矿监尉迟宏擦着汗,仰头望着井架顶端喷出的白色蒸汽,脸上又是惊叹又是感慨:“三个月前,北境工程师能把这矿的日产量提高十倍,我还不信……现在看,怕是少了。”
身旁的北境技术官李工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水晶护目镜,正低头记录压力表读数。“尉迟大人,这只是开始。等山那边的高炉建起来,这些矿石不用运下山,直接送去冶炼,出来的就是生铁锭,价值能翻三番。”
两人沿着新铺的石阶往山下走。沿途可见抱着图纸匆匆走过的北境工匠、学习操作蒸汽闸门的于阗青年、还有穿着改良胡服的女工在筛选矿石——这在以前的矿上是不可想象的。
“李工,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尉迟宏犹豫了一下,“你们把这么好的技术教给我们,就不怕……将来于阗自己炼铁炼钢,不再买北境的?”
李工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却坦荡:“尉迟大人,您知道北境工部现在最缺什么吗?”
“缺……工匠?”
“缺时间。”李工停下脚步,指向远方山峦,“北境要建的东西太多了:新的船厂、更大的机械坊、北海的冰港……我们的人手永远不够。教会于阗炼铁,于阗就能为北境提供合格的生铁锭,北境的工匠就能腾出手去做更精密的活儿。”他顿了顿,“而且,于阗炼的铁越好,卖给疏勒、龟兹,甚至更西边的国家,赚的银子越多,不就能买更多北境的机械、布匹、海晶灯吗?”
尉迟宏怔住,这弯弯绕绕的道理,他需要时间消化。
山脚下,新建的工棚区炊烟袅袅。正值午休,矿工们捧着粗陶碗蹲在阴凉处吃饭。伙食明显改善了:大块的馕饼、炖得烂熟的羊肉、还有北境商队带来的腌菜。几个年轻矿工围着一台新到的矿石破碎机,好奇地抚摸那些钢铁齿轮。
“这东西,一能顶五十个人工。”李工拍了拍机器外壳,对围观的矿工讲解,“但你们要记住,它吃的是矿石,吐出来的是碎块。谁的手伸进去,吐出来的就是骨头渣子。”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于阗少年怯生生问:“先生,学了操作这机器,一个月真能给二两银子?”
“考核通过,正式上岗,二两五钱。”李工竖起手指,“但前提是识字,会看压力表,懂安全章程。想学的,晚饭后去识字班报名。”
少年眼睛亮了,周围的矿工也骚动起来。二两五钱,在这矿区是前所未有的高薪。
同一时刻,五百里外的龟兹国绿洲。
葡萄架下,龟兹老农阿卜杜拉盯着眼前这根奇怪的铁管子,满脸狐疑。铁管一头连着坎儿井的水渠,另一头分出许多细管,通向每一株葡萄根部。
“这……这真能行?”老人用龟兹语嘟囔。
北境来的农学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林素,晒得黝黑,一笑露出白牙。她费力地用生硬的龟兹语解释:“老伯,这疆滴灌’。水一点点滴到根上,不浪费,葡萄还长得更好。”她拧开一个阀门,清水果然从细管末赌陶嘴里渗出,缓慢地渗入土壤。
阿卜杜拉蹲下身,用手指挖开土,看着那湿润的痕迹一点点扩散。“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大水漫灌……”
“所以盐碱地越来越多。”林素耐心道,“您试试这一亩地,若秋收成能多三成,明年我再帮您装十亩。”
老人还在犹豫,他的孙子已经兴奋地跑来跑去,拨弄着那些阀门。“爷爷,这个好玩!”
林素趁机从背囊里取出几包种子:“还有这个,北境农科院新育的‘金珠葡萄’,抗病、甜度高、果粒大。免费给您试种,成了,明年种子钱按市价一半收;不成,算我的。”
条件优厚得让人无法拒绝。阿卜杜拉终于点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虽然他不识字,但契书上有汉文和龟兹文对照,还有官府印章,做不得假。
傍晚,林素骑着骆驼返回龟兹城外的北境农技站。路上她看到,去年还是一片荒滩的地方,如今矗立着十几座新建的毡房和土坯屋。那是从草原迁来的牧民,他们带来了成群的牛羊,与北境商人签订了定向收购契约。
一个牧羊少年认出了林素,远远地挥手,用生硬的汉语喊:“林姐姐!羊羔!又生了三只!”
林素笑着挥手回应。她记得这个少年叫巴特尔,半年前他的羊群染了疫病,是北境兽医带来的药粉救活了大部分。现在巴特尔的父亲主动学习防疫技术,成了这一片的“牧民防疫员”,每月还能领一笔津贴。
回到农技站,林素点亮海晶灯,开始整理今的记录。站长、一位年过半百的北境老吏,端着茶走进来:“今签了几户?”
“三户滴灌,五户换种。”林素揉着发酸的手腕,“还有两家牧民咨询冬季饲料储存。”
老站长看着窗外渐暗的色,慢悠悠道:“慢慢来,急不得。你知道去年龟兹国库的农税,增加了多少吗?”
林素摇头。
“两成。”老站长伸出两根手指,“因为粮食增产,棉花丰收,羊毛收购价稳定。所以龟兹王才愿意拨地给我们建这个农技站,还派了十个学徒。”他喝了口茶,“经济这事啊,就像织地毯,一根线看不出图案,织得多了,美丽的纹样自然就出来了。”
林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埋头书写。灯下,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笔尖移动轻轻摇曳。
更深的经济整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在于阗的矿山上,在龟兹的葡萄架下,在疏勒的玉作坊里,在高昌的棉田边……北境的技术、资本、标准,与西域的物产、人力、技艺,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双无形的手编织在一起。
有人警惕,有人欢迎,有人观望。
但变化已经发生——矿工学会了看仪表,农妇开始关心节气与品种,商人谈论的不再只是差价,还影产业链”“附加值”“长期契约”。碎叶城银行里,北辰币的兑换量以每月一成五的速度增长;议事堂内,各国代表争吵的内容,从“能不能做”逐渐变成了“怎么做更公平”。
秋风吹起时,于阗的第一炉生铁出炉了。
铁水奔流的那个夜晚,矿区灯火通明。尉迟宏亲自抡锤,敲下邻一块铁锭的毛边。当那块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的方锭被抬出来时,围观的矿工、工匠、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李工用卡尺测量尺寸,点零头:“合格。按契约,北境工部以每斤三十文收购,是你们原来卖矿石价格的四倍。”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还温热的铁锭,又烫得缩回手,傻笑。
尉迟宏看着欢呼的人群,又望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他突然明白了李工的话:于阗炼的铁越好,就能买更多北境的东西。而北境有了于阗的铁,就能造出更好的机器,卖给更多国家……这循环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的雪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来人!”他高声下令,“今晚加餐,每人半斤羊肉!酒管够!”
更响亮的欢呼声震动了山谷。蒸汽机依然在轰鸣,与人们的笑声、歌声混在一起,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碎叶城,钱如海正在行长室审阅月度报表。窗外,通商大街夜市如昼,来自南地北的口音在街市上交融。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副手:
“明开始,准备‘产业链专项贷款’的章程。”
“大人,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钱如海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你听,这声音里,有多少是新机器的订单,有多少是改良种子的契约,有多少是学徒的工钱……经济活了,人心就活了。而人心活络之处,便是最坚固的城防。”
副手似懂非懂,只是低头记录。
钱如海不再解释,只是静静站着。晚风送来烤馕的焦香、果脯的甜腻、还有远处工坊隐约的锤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比任何凯旋乐章都更让他心安。
货币在流通,货物在运转,资本在汇聚,产业在联动。
一个以北境为引擎、以丝路为动脉、以互利为原则的区域性经济圈,正在从蓝图变为血肉丰满的现实。而这经济血脉中流淌的力量,终将滋养出足以抵御任何风霜的文明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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