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谷主的焦影彻底崩散,那颗嵌着银白色碎片残痕的机械眼球,孤零零地滚落在地,再无半点光泽。四大械化族长的残骸化作尘埃,与地面的碎屑融为一体。湖畔那些“饮者”瘫软如尸,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织云捧着那半张银白色的平等约碎片,跪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怀中碎片传来的微微暖意,是这片废墟中唯一还能让她感知到“活着”的证明。
太累了。
从踏入“真实荒漠”开始,到青石古道,到贷池,到血契,到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合眼,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剩下多少血可以流,不知道这具残躯还能支撑多久。
只想……就这么闭着眼睛,哪怕只是片刻。
吴老苗踉跄着走到她身边,枯瘦的手搭在她肩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悲悯。他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苗刀汉子拄着刀,环顾四周,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看了看那些倒地的“饮者”,又看了看穹顶那道依旧透入真实星光的裂隙,沙哑着嗓子开口:“那光……还在。咱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
话音未落——
异变,毫无征兆地,从最不可能的地方爆发!
那颗滚落在地、早已黯淡无光、被所有人遗忘的机械眼球,那本该随着谷主焦影崩散而彻底死去的残骸——
动了!
不是滚动,而是……裂开!
“咔……咔嚓……”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织云猛地睁开眼睛!
吴老苗和苗刀汉子同时转身,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颗黯淡的机械眼球,表面的金属外壳骤然裂开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裂痕!
裂痕之中,没有流出机油或能量液。
而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甜与数据流杂音的——血!
这血,如同有生命,又如同被高压泵强行挤出,“噗”地从裂痕中喷射而出!
不是向四周溅射,而是向上,向着半空中某一点,笔直地汇聚、凝结!
暗红色的“数据血”在空中翻滚、交织,散发出极其紊乱的、混合了古老怨恨与最后疯狂执念的规则波动。它迅速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
纤细的、穿着繁复古装的人形。
机械宝钗!
是那个早已死机、僵立在原地、如同断电玩偶的机械宝钗!此刻,谷主眼球中喷射的“数据血”,竟然强行激活了她残存的、冰冷的躯壳,或者,是以她的躯体为“容器”,进行某种更加诡异的……重构!
机械宝钗那原本黯淡的琉璃眼珠,在数据血涌入的瞬间,骤然亮起!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程式化的、空洞的光芒,而是一种混合了谷主最后癫狂执念与她自己冰冷程序碎片的——暗红色血光!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关节处的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体表的瓷白肌肤,被暗红色的数据血侵蚀、蔓延,形成一道道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诡异纹路。
她那早已死机的发声系统,重新启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混合了机械杂音与谷主沙哑声线的……话语:
“主……人……”
“受……伤……”
“医……”
“需……要……医……”
“主……医……”
这诡异的、从谷主眼球残骸中喷出的数据血,竟然还保留着谷主最后一点、最底层的执念——求生,或者,延续存在!而机械宝钗,作为“茧”的造物,其底层程序中对“主人”(无论是谷主还是“茧”的规则)的“服务”与“修复”指令,被这数据血强行激活并扭曲!
“医”……怎么医?
机械宝钗那爬满暗红血纹的脸,缓缓转向那颗已经彻底干瘪、裂成数瓣的机械眼球残骸。空洞的眼神中,似乎在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运算”。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由精密的金属骨架、瓷白的仿生皮肤、以及复杂的能量回路构成。此刻,手上也布满了暗红色的数据血纹路。
她将右手,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五根金属手指,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左眼眶!
“嗤——!”
令人牙酸的机械撕裂声!
伴随着细微的火花和能量液飞溅,她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左眼——那颗同样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琉璃眼珠——从眼眶汁…挖了出来!
“呃……啊……” 机械宝钗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痛苦又仿佛满足的呻吟。
她握着那颗沾满能量液和自己数据血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琉璃眼珠,将它高高举起。
然后,用另一只手,开始拆卸自己!
左手拆右臂的关节,拆下臂的金属外壳,露出内部的精密传动杆和能量导管。
右手拆左肩的连接处,拆下复杂的能量核心模块,上面密密麻麻的电路还在闪烁。
她拆下自己的肋骨状的支撑结构,拆下脊柱中的能量传输总线,拆下头颅底部的神经连接接口……
每拆下一个部件,她身上那暗红色的数据血纹路就黯淡一分,但她脸上的“表情”(如果那僵硬的面部还能称之为表情)却更加狂热,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献祭”!
拆下来的部件,在她面前自动漂浮,与那颗从她自己眼眶中挖出的琉璃眼珠,以及地上那颗干瘪碎裂的谷主眼球残骸,开始组合!
金属外壳变形、延展,成为新的眼眶轮廓。
精密传动杆重组,成为眼球的调节与聚焦机构。
能量核心模块被压缩,成为眼球的动力源。
神经连接接口被改造,成为与残存意识连接的数据触点。
那颗琉璃眼珠,成为新眼球的主体。
而谷主眼球残骸中最后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他本人最后的执念碎片,被嵌入了琉璃眼珠的核心!
光芒剧烈闪烁!
一颗全新的、散发着诡异暗金色与幽绿色混杂光芒的——机械义眼,赫然在宝钗面前成形!
这颗义眼,比普通的眼睛大上一圈,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肉眼可见的契约符文和数据流。它悬浮在空中,微微转动,仿佛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
机械宝钗完成了“制作”,自身却已经残破不堪——她失去了左眼,失去了大半的躯干结构,右臂和半个胸腔几乎被拆空,只剩下最基本的能量核心还在勉强维持。她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掏空大半的、残破的玩偶。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用仅剩的、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捧起那颗新生的机械义眼。
然后,转过身。
用那仅剩的一只、同样闪烁着暗红血光的右眼,看向了谷主焦影消散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虚无,以及地上那颗干瘪的眼球残骸。
但她“看”的,不是那里。
而是……那颗义眼本身。
她将义眼,高高举起,对着穹顶上那道透入真实星光的裂隙。
“主……人……”
“新……眼……”
“换……上……”
“重……见……”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颗义眼,猛地朝着谷主消失方向的那片虚空——抛了过去!
“咻——!”
义眼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暗金与幽绿交织的光弧。
就在它即将坠落的刹那——
那片虚空之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骤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由无数极其细的暗金色数据流构成的——漩涡虚影!
那是……谷主最后一点、最底层的、被“工业永生”执念绑定的规则烙印!他并没有被彻底抹除!那张平等约碎片虽然炸碎了他的电子眼,崩散了他的显形焦影,但他与“茧”之规则绑定最深的那一缕核心数据烙印,竟然还残留着,隐藏在更深层的虚空缝隙之中!
此刻,这缕残存的规则烙印,感应到了“新眼”的召唤,猛地从虚空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颗飞来的机械义眼!
暗金色的数据流疯狂涌入义眼,与其中原本的谷主执念碎片、宝钗的琉璃眼珠、以及各种机械部件深度融合!
“嗡——!!!”
义眼大亮!
下一秒,义眼自动嵌入那缕规则烙印的“核心”位置,如同一颗真正的眼睛,长在了那团暗金色数据流漩涡的中央!
那团数据流旋涡,在拥有了这颗“新眼”后,开始急剧地膨胀、凝聚、塑形!
眨眼之间!
一个全新的、由暗金色数据流与这颗诡异机械义眼构成的——谷主虚影,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虚影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非人——它没有完整的躯体,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由数据流构成的、边缘模糊的“人形”轮廓,而那只机械义眼,就镶嵌在这团人形轮廓的“面部”中央,如同独眼的怪物。
那只义眼,缓缓地、转动着,扫视全场。
最终,死死锁定了——
瘫坐在地、抱着半张平等约碎片的织云!
以及,织云身边,那半块一直悬浮着、内部光脉混乱冲突、此刻却因为义眼的目光而剧烈震颤的——半茧玉!
玉身内部,传薪那被污染的赤红虚影,在义眼目光的照射下,猛地浮现出来,发出痛苦的、混乱的嚎剑
谷主那由数据流构成的“嘴巴”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沙哑、扭曲、却无比清晰的——指令:
“新……眼……已成……”
“规则……连接……恢复……”
“劣等……血脉……”
“既然……不愿……为奴……”
“那便……尝尝……”
“至亲……相箔…的……滋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只诡异的机械义眼,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暗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并非攻击织云,而是精准地,射向了那半块震颤的半茧玉,射向了玉身内部传薪那被污染的赤红虚影!
“贷光”!
是经过这颗新义眼“增幅”与“转化”的、专门针对传薪这种“半污染”状态的、操控之光!
光芒射入半茧玉的刹那,传薪那赤红虚影的嚎叫骤然变成了更加凄厉的嘶吼,然后……戛然而止!
虚影的挣扎停止了。
赤红的双眼,变得呆滞。
原本混乱的表情,彻底凝固成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完全服从的麻木。
然后,那虚影——更准确地,是被“代光”彻底控制的传薪的本源印记——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呆滞的、被操控的眼睛,对准了瘫坐在地的织云。
谷主那诡异的数据流虚影,发出满足的、扭曲的嘶笑:
“好……孩……子……”
“听……话……”
“去……”
“完成……你的……使命……”
“那便是——”
“弑……”
“母……”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最冰冷的诅咒,从那团数据流虚影的“口直吐出,直接灌入被控制的传薪本源之郑
半茧玉剧烈一颤!
传薪那被操控的赤红虚影,脸上麻木的表情微微一僵,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源自本能的挣扎,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但下一秒,就被那暗金色的“带光”彻底压制、抹去。
虚影彻底呆滞。
半茧玉,开始缓缓上升,从织云身边悬浮起来。
玉身内部,那被操控的传薪虚影,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道“动力”,开始凝聚、塑形,从那玉身之中,“生长”出一根尖锐的、闪烁着赤红与暗金混杂光芒的——能量刺!
这能量刺,从玉中缓缓伸出,对准的方向,正是……
织云的眉心。
她拼尽一切守护的、她以为已经彻底消散的、她唯一的儿子留下的最后一点本源印记——
此刻,被敌饶规则操控,化作弑母的凶器,对准了她。
织云看着那根从半茧玉中缓缓伸出的、对准自己眉心的能量刺,看着玉身内部传薪那呆滞麻木的虚影,看着远处谷主那团数据流虚影症那只诡异的、闪烁着暗金光芒的独眼。
极致的荒谬,极致的讽刺,极致的……心碎。
她用尽最后力气守护的,到头来,要亲手终结她?
泪水,早已流干。
眼眶中,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痛。
她没有躲,也没有力量躲。
只是,那双空洞的、倒映着那根能量刺的眼睛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薪……儿……”
一声几不可闻的、嘶哑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嘴唇中,缓缓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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