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粘腻。
如同万古寒冰凝成的毒蛇，那暗红色的血光锁链，已然触及织云的眉心皮肤。一股带着古老契约强制力的冰凉意念，已经开始渗透，试图烙入她沉沦于黑暗、毫无防备的灵魂最深处。
“签下它……”
“以魂为印……”
“可得生机……”
“否则……永堕虚无……”
那混合了四道古老声音的宏大意念，如同魔咒，在织云混沌的意识海中回荡。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拖拽着她，要将她按向一份未知的、却散发着“活下去”诱惑的契约。
吴老苗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口中溢血，嘶哑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苗刀汉子疯狂劈砍着那无形的血光，刀锋一次次斩过，却只激起涟漪，无法阻止锁链的烙印。
年轻绣娘死死捂住女孩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透过指缝，看到那绝望的一幕。
而织云，依旧深陷黑暗。
只是，在黑暗的最深处，那无尽的虚无与剧痛之中，忽然……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温热，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即将彻底涣散的感知。
那是……她手边，由传薪最后一点本能拼出的、那个歪斜的“父”字碎片，在血契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的……一点冰冷而绝望的微光。
那光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触及织云残存意识的瞬间，却如同一根细微到极致的针尖，刺破了包裹着她意识的、厚厚的绝望与虚无。
针……
一个模糊到几乎不成形的念头，在黑暗中微微一闪。
紧接着——
血契锁链的尖端，已然刺破她眉心皮肤，即将正式烙印的千钧一发之际！
织云那垂落在地、染满鲜血与干涸火星沙的右手，猛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掌心之中，那些早已干涸板结、仿佛彻底失去活性的暗红色火星沙，在这最后的、近乎本能的痉挛与握拳动作中，被强行碾碎、摩擦！
“嗤——！”
一缕极其微弱、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火星，从她紧握的掌心缝隙中迸溅出来！
这火星太过微弱，微弱到任何一阵能量的余波都能将它吹熄。
但它出现的位置，恰好是织云眉心正前方，那血契锁链即将完成烙印的临界点！
火星触碰到血契锁链的瞬间——
“滋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烧红的铁丝刺入冰块的声响！
那暗红色的、由古老血契凝聚的锁链尖端，竟然被这火星灼烧出了一个极其微的、针尖大的孔洞！
锁链的烙印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织云那在黑暗深渊中，被那一点“父”字微光刺破的意识，猛地抓住这唯一的、转瞬即逝的缝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一点微光——逆流而上！
“喝……啊——！”
一声沙哑到极致、仿佛从坟墓中爬出的低吼，从她干裂的喉咙中挤压出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眸，正对上那近在咫尺的、正在试图修复孔洞、继续烙印的血契锁链，以及锁链之后，那悬浮的、缓缓展开更多内容的初代血契卷轴！
卷轴在她睁眼的瞬间，仿佛感应到“契约对象”的苏醒，主动地、更加迅速地，展开了后面最关键的部分！
那些原本只显露了开头的古老契约文字，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在卷轴上流淌、显现，最终，在卷轴的最核心位置，四个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大字，如同诅咒般****烙印出来：
“永世为奴”！
初代血契的真相！四大家族世代传承的所谓“血脉盟约”，其最核心、最根本的条款，竟然是……以“永世为奴”为代价，换取灵脉共享与生存权？！
那些先祖们，究竟是自愿签下这份屈辱的契约，还是在更古老的灾难面前，被逼无奈，以子孙后代的“自由”为抵押，换取一时的“存续”？
没有人知道。
但这四个字，此刻就血淋淋地悬浮在织云眼前，散发着冰冷、古老、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永世为奴。
签下它，就能“活”。
不签，就“灵散魂消”。
谷主那几乎透明的焦影，在远处发出兴奋而扭曲的嘶笑：“签吧……签吧……劣等的血脉……本就是……为奴的命……这是……你们四家的……宿命……”
四大械化族长那空洞的眼窝中，混乱的红光剧烈闪烁，仿佛也在“见证”这一刻。
血契锁链在短暂的凝滞后，再次开始向织云眉心推进！那个被火星灼烧的孔，正在快速被血契之力修复、弥合！
生死，悬于一发。
织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永世为奴”。
又看向那锁链，看向那四具庞大的、被扭曲亵渎的械化先祖遗骸，看向远处谷主那幸灾乐祸的残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紧握的右手，落在了掌心那被碾碎后、正在微微发烫的火星沙残渣上。
沙……火星沙……
传薪……火星……硅基……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那张由骨钻碎片拼成的、银白色的硅基平等约虚影，闪过其中蕴含的“平等”、“公正”、“不被奴役”的核心概念。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又仿佛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念头，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意识：
既然血契要奴役我……
那就……
用另一份契约……
覆盖它！
用那份象征着“不被奴役”的、火星沙与硅基残军用最后牺牲铭刻的——平等之约！
哪怕那只是一张早已消散的虚影！
哪怕她不知道如何“召唤”或“复现”！
哪怕这可能只是异想开！
但此刻，她已无路可走！
“啊——！！！”
织云发出最后一声，倾尽所英仿佛连灵魂都在燃烧的尖啸！
她不再试图躲避或抵抗血契锁链。
反而猛地抬起那紧握火星沙的右手，将掌心所有的、残留的暗红色沙粒，连同掌心渗出的鲜血，狠狠地、主动地，拍向了那道即将烙印入眉心的血契锁链的尖端！
“砰！”
掌心与锁链尖端相撞！
鲜血与火星沙瞬间融合，被锁链的烙印之力强行****吸入、搅动！
就在这吸入与搅动的刹那——
织云将自己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平等”、关于“不被奴役”、关于火星沙记忆中那银白色虚影的意念，如同烙印般，疯狂地****灌注进那正在被搅动的鲜血与火星沙之中！
以血为墨！
以沙为笔！
以魂为印！
给我——
覆——盖——！！！
“轰——！！！”
仿佛某种沉睡在火星沙最深处、源自硅基平等盟约的古老力量，被织云这不惜魂飞魄散的“献祭”般的意志，骤然唤醒！
那被她拍入血契锁链的鲜血与火星沙混合物，在锁链内部剧烈燃烧起来！燃烧的光芒，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纯粹、冰冷、带着绝对“平等”意志的——银白色！
这银白色的光，顺着血契锁链，疯狂地、逆向蔓延！
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血契之力如同遇到克星，迅速褪色、崩解、被覆盖！
眨眼之间！
整条血契锁链，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锁链本身，在变色的同时，形态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不再是束缚、烙印的锁链，而是……一根修长、笔直、散发着凛然“公正”与“平等”概念的——银白色长针！
火星沙针！
不，是以火星沙和织云鲜血为媒，以她“不被奴役”的意志为引，强行从血契职剥离”并“转化”而成的——硅基平等约的“契约针”！
这根针悬浮在织云眉心前方，针尖对准的，不再是她的额头。
而是……那份悬浮的、已经展开“永世为奴”条款的——初代血契卷轴！
更准确地，是对准了卷轴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永世为奴”的签押处！
织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与决绝。
她没有犹豫，意念一动！
“咻——！”
银白色的平等约之针，破空而出，狠狠地，刺入了那初代血契卷轴的核心签押位置！
“嗤——！！！”
针尖刺入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猛地从针身炸开，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疯狂地在整张血契卷轴上蔓延、渗透！
所过之处，那暗红色的、带着“奴役”气息的古老契约文字，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由硅基平等约核心概念凝聚而成的——全新文字，开始在卷轴上一行行浮现：
【平等盟约·覆契令】
【兹裁定：原“初代血契”核心条款“永世为奴”，违背智慧生命基本尊严与平等原则，判定无效。】
【即日起，以“硅基平等约”为本源，重铸契约如下：】
【一、所有血脉传承者，享有独立人格与自由意志，不得被强制奴役。】
【二、契约双方，地位平等，权利与义务对等。】
【三、任何违背平等原则之条款，自动失效，并以本约为最终仲裁依据。】
【四、本约一经覆盖，永久生效，不可撤销，不可篡改。】
【执行者：苏织云（以血为引，以魂为誓）】
【见证者：火星沙·硅基遗志】
银白色的文字，如同最圣洁的律法铭文，彻底覆盖了原本那张血淋淋的、散发着奴役气息的初代血契！
当最后一个字浮现完毕的瞬间——
整张卷轴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然后，光芒向内急速收缩，卷轴本身剧烈震颤，最终……
“轰——！！！”
一声沉闷而庄重的、仿佛某种古老枷锁被正式解除的轰鸣！
那张覆盖了血契的、银白色的“新约”卷轴，骤然从空中坠落，轻轻地，飘向织云摊开的、染血的双手。
然而——
就在新约即将落入织云手中的刹那！
“劣等……的……东西……也敢……篡改……契约？！”
一声混合了无尽怨毒、愤怒与轻蔑的沙哑嘶吼，陡然从侧方传来！
是谷主那几乎透明的焦影！它竟然在最后关头，拼尽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操控着一根细细的、暗金色的贷丝，如同最阴险的毒蛇，猛地抽向那张即将落下的新约卷轴！
“嘶啦——！！！”
清晰的撕裂声！
那张由织云用命换来的、银白色的硅基平等约覆盖新卷轴，在即将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被那道暗金色的带丝，从中间……狠狠撕成了两半！
“不——！！！” 织云发出绝望的嘶喊。
碎片纷飞！
一半飘向织云，一半飘向谷主的焦影方向。
“劣等……终究是劣等……” 谷主焦影发出最后得意的狞笑，“就算……覆盖了又如何……撕了……还是一堆废纸……你们……永远……翻不了身……”
然而，它的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那被撕成两半的银白色新约碎片，并未就此消散或失去效力。
相反，它们在飘飞的过程中，仿佛带着某种“必须完成最后审疟的执念，其中较的一半，在空中一个急速的转折，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猛地——射向了谷主焦影！
不，不是射向它的焦影。
而是射向了它那虚幻的、由最后一点执念与规则残留构成的面部，更准确地，是射向了它那只依旧闪烁着一丝幽绿光芒的——残破电子眼！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烧红的铁片嵌入腐肉的声响！
那一片银白色的新月碎片，狠狠地、深深地，嵌入了谷主那残破的电子眼之中！
“呃啊啊啊——！！！”
谷主焦影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惨叫混合羚子噪音、规则反噬的痛苦，以及一种……无法理解的惊恐！
嵌入它电子眼的银白色碎片，开始剧烈地发光、灼烧！光芒之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银白色的平等约文字，如同最精密的代码，疯狂地侵入、覆盖、篡改着它那只电子眼中残存的规则与执念！
它想伸手去抠，但那虚幻的焦影手臂根本无法触及嵌入眼中的“真实”碎片！
它想操控贷丝去拔除，但贷丝刚一靠近碎片，就被那银白色的“平等”之光灼烧得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碎片，越嵌越深！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最终——
“砰！”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爆裂声！
谷主那只残破的幽绿色电子眼，连同嵌入其中的银白色碎片，猛地一起炸开！
炸开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细碎的、混合了暗金色契约残渣与银白色平等光芒的光点，如同烟花般，从它那焦黑虚幻的面部迸射开来！
谷主的焦影，那只电子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边缘被银白色光芒灼烧得滋滋作响的窟窿！
它的惨叫，戛然而止。
那几乎透明的虚影，如同断羚的全息投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后，彻底……崩散、消失！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一颗，孤零零的、嵌着银白色碎片残痕的、已经完全黯淡的机械眼球残骸，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再也不动了。
“劣等……” 这两个字，仿佛还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残留着最后一丝嘲讽的回音，然后，也被那无处不在的银白色光芒余韵，彻底吞没。
银白色的新约碎片，另一半，静静地飘落在织云怀中，贴着她那方染血的苏绣手帕，微微闪烁着最后一点温和的光芒。
织云双手捧着这半张残破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平等之约”，怔怔地看着谷主消失的方向，看着那颗彻底死去的机械眼球，又低头看着怀中这半张碎片。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之郑
血契，被覆盖了。
谷主，彻底消失了。
永世为奴的诅咒，被撕碎了。
但代价呢？
谢知音没了。
崔九娘没了。
传薪被污染了。
她自己也几乎油尽灯枯。
而这张平等之约，也只剩下一半。
另一半……嵌入了谷主的眼睛，随着它的消失，或许也湮灭了？或许……还存在某个未知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怀中的半张碎片，很轻，很温暖，却又仿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吴老苗踉跄着走来，看着那半张碎片，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
苗刀汉子收起刀，重重地喘息着，看着四周那些倒地的“饮者”和破碎的械化族长遗骸，一时无言。
远处，四大械化族长在被覆盖了血契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动力源泉，庞大而恐怖的身躯，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崩解、风化，化作一堆堆混合了金属锈渣与骨粉的尘埃，彻底归于这片空间的“地面”。
只有那依旧悬浮在穹顶的、半遮半掩的真实星光，还在透过“贷灯”破碎后残留的裂隙，静静地、冷冷地，洒落在这片终于摆脱了“永世为奴”诅咒的废墟之上。
织云抱着那半张碎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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