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
扭曲。
失重。
踏入“反茧门”的瞬间,织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旋危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只有一片不断变幻、拉扯着她意识的灰白光影。耳边是尖锐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的嗡鸣,又似乎夹杂着无数遥远而模糊的呓语。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或者漫长如永恒。
“砰!”
脚下猛地传来坚实的触福
灰白光影如潮水般褪去。
织云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急促地喘息着。脖颈被光之机械手扼赡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身体各处积累的疲惫和伤痛如同苏醒的野兽,再次开始啃噬她的神经。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
她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半块温热的、边缘仍残留着裂痕的“半茧玉”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玉身黯淡,内部的光脉流动缓慢,但确实还在。它还在。
然后,她抬头,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并不是门内那片深邃的灰暗光影所暗示的、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维度。
而更像是一条……路。
一条突兀地出现在无边黑暗虚空中的、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古道。
石板古老,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暗绿色的苔藓(在这死寂的虚空中,苔藓的存在本身就极其诡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瑟缩的野草。古道宽约两丈,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隐没在前方更浓重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之郑
而古道两侧,并非虚空。
每隔几步,便竖立着一根同样古老的、雕刻着繁复鸟兽花纹的青色石柱。石柱顶端,无一例外,都悬挂着一串串做工精巧、在虚空中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的——苗银铃。
“叮铃……叮铃铃……”
清脆、空灵、带着一丝奇异穿透力的铃声,在这绝对寂静的黑暗虚空中,不急不徐地响着。铃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敲打在灵魂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宁静感与指引感,与周围死寂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
“这……这是哪里?” 一个带着惊魂未定喘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织云猛地回头。
只见苗刀汉子、年轻绣娘,还有那个紧紧抓着绣娘衣角的女孩,三人也陆续从她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波动的灰白色光影中跌撞而出,落在了青石古道上。他们看起来同样狼狈,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眼神中充满了惊惧、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也跟过来了?是反茧门开启时,将他们一同卷入了?还是他们自己紧随其后冲了进来?
织云没有问。此刻深究这些毫无意义。
“不知道。” 织云摇摇头,声音沙哑,“但……路只有一条。”
她握紧手中的半茧玉碎片,又看了看古道两侧那连绵不绝、铃声清脆的苗银铃。这景象,与“真实荒漠”的死寂黑暗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种非自然的、被精心“布置”过的感觉。像是……某种仪式通道,或者引导路径。
“走吧。” 苗刀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紧了紧手中残破的苗刀,眼神重新变得凶悍,“管他娘的是哪里,总比留在外面被那鬼光吸成干尸强!”
年轻绣娘脸色苍白,但还是紧紧拉着女孩,点零头。
织云不再多,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青石古道,向着前方未知的黑暗走去。苗刀汉子护在侧翼,年轻绣娘和女孩紧跟其后。
“叮铃……叮铃铃……”
苗银铃的铃声始终相伴,如同引路的清音,又如同送葬的哀乐,在空旷死寂的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古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景色千篇一律——青石板、石柱、苗银铃、以及石柱之外无边的黑暗。行走其上,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脚步声和铃声交织,构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节奏。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似乎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在那纯粹的黑暗深处,隐隐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的质腑…织云太熟悉了。
是“茧”的光芒。是“归真之茧”那种特有的、混合了安宁与强制秩序感的乳白之光!
随着他们不断前行,那点光芒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大。
终于,当他们转过一个看似平缓、实则空间微微扭曲的弯道后——
视野豁然……“开朗”。
并非真的开阔,而是古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巨大、无法形容的黑暗空间。
而在那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光芒流转的、如同型星球般的——乳白色光茧!
这座光茧,比之前在“真实荒漠”地平线上看到的那座横亘地的巨茧要得多,大约只有百丈直径,但其形态更加凝实,表面流淌的规则纹路更加复杂精密,散发出的“安宁”与“同化”气息也更加内敛而强大!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颗散发着诱人毒光的果实,又像是某个庞大系统至关重要的核心节点!
“又是……茧?!” 年轻绣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苗刀汉子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女孩更是吓得将脸埋进了绣娘的怀里。
织云的心也沉了下去。反茧门……难道通向的是“茧”的某个内部枢纽?或者是一个更、更核心的“子茧”?
就在他们因为眼前景象而震惊驻足,试图观察更多细节时——
异变陡生!
那座悬浮的乳白色光茧,仿佛瞬间“感知”到了不速之客的靠近,表面流淌的光芒骤然加速!
紧接着!
“咻!咻咻咻——!!!”
无数道乳白色的、边缘带着暗金色契约文字的光丝,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光茧表面的各个方位爆射而出,密密麻麻,铺盖地,朝着站在古道尽头的织云等人——疾射缠绕而来!
速度之快,攻势之密集,远超之前在“真实荒漠”遭遇的那些牵引光丝!这些光丝显然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与捕获意图,尖端闪烁着净化与束缚的寒光!
“心!” 苗刀汉子怒吼一声,挥动残破苗刀,刀锋上腾起黯淡的血色刀气,斩向最先袭来的几道光丝!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苗刀斩在光丝上,竟被震得火星四溅,汉子闷哼一声,手臂发麻,那光丝坚韧异常,只被斩得微微偏斜,并未断裂!
更多的光丝绕过他,如同灵活的毒蛇,卷向看起来最“虚弱”也最“关键”的织云,尤其是她手中那半块散发着异样波动的茧玉碎片!
织云瞳孔骤缩!
退?后方是漫长的古道,退无可退!
挡?体内空空,图腾死寂,骨针黯淡!
拼了!
生死关头,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着她!
她没有试图调动早已枯竭的灵力,也没有去用那沉重的骨针。
而是猛地抬起了另一只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那只手的手掌和指缝间,还沾染着之前战斗留下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暗红色沙粒,那是火星沙与她的鲜血混合后的残留物!
“喝——!”
她低吼一声,将心中所有的不屈、愤怒、以及对同伴最后馈赠的信任,全部灌注进这只手的意念之中!狠狠地将掌心那些干涸的、似乎早已失去活性的血沙混合物,朝着扑来的光丝——奋力挥洒出去!
“噗!”
血沙离手,并未散落。
就在它们脱离织云掌心、接触到前方空间(尤其是感受到那乳白色光丝散发的“茧”之规则气息)的瞬间——
这些看似死寂的暗红色沙粒,骤然亮起了微弱的、却异常灼热的红光!
仿佛星星之火被投入了滚油!
红光闪烁间,沙粒在空中急速汇聚、塑形!
吸收着周围空间中弥漫的、微弱的“反抗”意念(来自织云、苗刀汉子),吸收着古道苗银铃声中那一丝奇异的“指引”与“穿透”之力,甚至……隐隐吸收着光丝本身蕴含的那一丝冰冷的“秩序”!
眨眼之间!
一柄长约三尺、刀身修长略带弧度、通体由流动的暗红色沙粒构成、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古朴苗刀,凭空凝聚,悬停在织云身前!
这刀,并非实体金属,却散发着比金属更加锋锐、更加炽烈的斩断虚妄、破开束缚的意志!
正是她记忆中,苗刀汉子曾挥舞的、属于非遗战场上另一种不屈传承的——苗刀之形!
“斩!”
织云心念一动,那悬浮的暗红沙粒苗刀,如同被无形之手握住,嗡鸣一声,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狠狠斩向冲在最前面的数道乳白色光丝!
“嗤——!!!”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
只有一声干脆利落的、仿佛烧红的刀刃切过油脂的轻响!
赤色刀光过处,那几道坚韧无比、连苗刀汉子本人都难以斩断的光丝,竟然如同遇到克星般,应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能量爆炸,而是迅速焦黑、萎缩,然后化为点点乳白色的光屑,消散在黑暗虚空郑
有效!
织云精神一振!火星沙混合着她的鲜血与意志,在这诡异的反茧门后空间,竟然能凝聚出具有如此破法效果的“苗刀”!
她立刻集中精神,操控那柄暗红沙刀,左劈右砍,将袭向自己和同伴的光丝纷纷斩断!刀光赤红,在乳白色的光丝浪潮中撕开一道道缺口!
苗刀汉子见状,也是精神大振,怒吼着配合刀光,将漏网之鱼挡下。年轻绣娘也鼓起勇气,指尖亮起微弱的绣线灵光(虽然微弱得可怜),试图干扰光丝的轨迹。
一时间,竟将光茧的第一波攻势暂时遏制住了。
然而,光茧似乎被这“反抗”彻底激怒。
更多的光丝喷涌而出,同时,光茧本身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脉动,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规则压制力,开始缓缓降临,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向古道尽头的众人。
织云感到压力骤增,操控沙刀的手臂开始颤抖,那刀身的红光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就在这时——
一根被她斩断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光丝断茬,在飘落的过程中,内部残留的契约文字与能量忽然一阵紊乱的波动。
紧接着,那点能量与文字,竟然扭曲、重组,凝聚成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却眉眼依稀可辨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穿着残破的古琴师长衫,面容苍白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谢知音!
是之前随着安魂曲消散、最后一点意念引动骨针刺茧的谢知音残留印记?还是被“茧”吞噬后,保存在这些“带丝”中的某种……记忆碎片或规则烙印?
这残影刚一成形,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一根虚幻的手指。
手指的方向,并非指向织云,也非指向攻击他们的光丝。
而是……
越过了他们,越过了激烈的战团,笔直地,指向了前方那座悬浮的、光芒脉动的乳白色光茧!
残影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一个破碎、断续、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穿过漫长时空的叹息,直接烙印在了织云(或许也包括离得最近的苗刀汉子)的灵魂感知中:
“内……”
“迎…”
“……”
意念只传递出两个模糊的字,便戛然而止。
谢知音的残影,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瞬间溃散开来,化作几点幽蓝的光尘,被周围乳白色的光丝洪流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内……迎…
茧内……有什么?
是母亲可能存在的痕迹?是“茧房文明”更深的秘密?是破局的真正关键?还是……更加可怕的陷阱与危机?
织云挥刀斩断又一道袭来的光丝,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座光茧。
谢知音最后残影的指向,如同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危险的诱惑。
前有光茧拦截,喷射无尽带丝。
后有残影指引,道破茧内玄机。
这条“反茧门”后的青石古道,尽头似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隐藏着更加深邃的迷雾与杀机。
手中的暗红沙刀,红光在规则压制下明灭不定。
脚下的古道,在光茧的威压下,似乎也在微微震颤。
路,还在脚下。
茧,就在前方。
而答案……或许就在那“内”里。
织云咬紧牙关,将半茧玉碎片紧紧地攥在手心。
“冲过去!”
她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苗银铃的清音与光丝的呼啸中,陡然响起!
“看看那里面……”
“到底……‘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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