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厚重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思维的黑暗。
织云抱着怀中那本《归真之茧》,一步一步,走入这片“真实荒漠”深处、蜃楼消散后显露的绝对虚无。脚下没有实地,也没有先前那种光路的触感,只有一种虚空踏步的失重与不确定。四周是纯粹的黑,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黑暗吸收、消失,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怀中书册封面那个由泪水灼烧出的“续”字,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暗红色光晕,如同一盏在无边深海下沉的孤灯,勉强照亮她身前尺许的范围,映出她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沙尘和血污的双手,以及书册那灰白破损的封面。
那点光太微弱了,非但无法驱散周围的黑暗,反而让那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孤独、虚无、以及目睹“非遗宇宙”蜃楼彻底湮灭所带来的彻骨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
“续……”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重复着这个字,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力量。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灼痛。腕部的图腾彻底沉寂,如同死去。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握着传薪骨针的左手,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之前的爆发,此刻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怀中书册的重量,似乎越来越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还要走多久?
走向哪里?
这黑暗中,真的影续”的可能吗?
还是,这只是走向另一个更彻底的终结?
怀疑的种子,如同毒藤,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就在她的意志力即将被这无边黑暗和沉重虚无彻底压垮的刹那——
怀中,那本《归真之茧》实体书,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触碰,而是仿佛从内部被唤醒的、自主的脉动。
紧接着,封面上那个暗红色的“续”字,光芒骤然变得灼热!
之前织云滴落在封面上的泪水,并未完全被书册吸收或蒸发。此刻,那些泪水中蕴含的极致情釜—失去至亲的剧痛、目睹文明湮灭的悲愤、身陷绝境的不甘、以及最后那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仿佛被这个“续”字引动,如同找到了归处的溪流,顺着泪水曾经浸润的痕迹,更深地、更彻底地,向着书册的封面、乃至内部,渗透进去!
“嗤……”
更加清晰的、仿佛滚烫金属淬火般的声音响起。
书册封面,以那个“续”字为中心,亮起了一圈圈暗红色的、如同水波涟漪般扩散的光纹!
光纹所过之处,封面上原本灰白混沌、流转文明尘屑的材质,变得透明起来!仿佛坚冰在高温下融化,露出了其下……另一种景象!
不,不是“其下”。
而是这本《归真之茧》实体书,在织云蕴含复杂情感的泪水与那个“续”字的共同作用下,被真正地激活、翻开了!
不是用手去翻动书页。
而是整本书,如同一个被点亮的、立体的、全息的影像发生器,自主地在织云面前,在无边的黑暗中,展开了一幅宏大而诡异的动态画面!
画面的视角,仿佛从极高处俯瞰,又仿佛置身其郑
首先映入织云眼帘的,是一个……完全由柔和光芒构筑的、巨大无比的封闭空间。
这空间没有明显的边界,目光所及,上下左右,皆是流淌着乳白色与淡金色柔和光辉的“壁障”。壁障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某种高度凝练、温和无害的“灵力”或者“能量”直接构成,光线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呼吸,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甚至产生依赖感的温暖气息。
空间内部,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任何自然景观。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排列整齐、如同蜂巢般密集的透明“茧房”。
每一个茧房大约丈许方圆,呈完美的椭球形,悬浮在柔和的光辉之郑茧壁同样是半透明的能量体,可以清晰看到内部的情形。
每一个茧房内部,都“居住”着一个人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样式简洁统一、质地柔软发光的素白服饰。他们的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于完美的、无忧无虑的微笑。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痛苦、焦虑、欲望等“负面情绪”的残留。
他们或在茧房中静坐冥想,或缓缓进行着某种柔和而规律的动作(类似健身或舞蹈),或彼此隔着茧壁用温和的眼神交流,或只是单纯地躺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睡意。
整个空间,安静,祥和,秩序井然。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贫穷,没有疾病,甚至似乎……没有死亡(至少画面中没有展示)。一切都沐浴在那温暖柔和的光辉之下,如同一座存在于永恒之中的、理想的乌托邦,或者……终极温室。
而在每一个茧房的上方,都连接着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管道”,管道中,缓缓流淌着一种更加凝实、散发着醉人清香的乳白色液体——“忘忧灵力”。
画面拉近,聚焦于其中一个茧房。
里面的一个年轻男子,正微微仰头,张开嘴。上方的管道适时地滴落一滴“忘忧灵力”,精准地落入他的口郑
男子的身体轻轻一震,脸上那种完美的微笑变得更加浓郁,眼神中的空洞似乎也被一种极致的舒适与满足感填满。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饶气息变得更加平和、更加……与周围的光辉及茧房本身同调。
仿佛他饮下的,不仅是能量,更是某种维持这种“完美状态”的必需“养分”,或者……麻醉剂。
织云看着这幅画面,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冲散了先前因温暖光辉而产生的片刻恍惚。
这哪里是什么乌托邦?
这分明是一个高度控制、圈养、并持续输入某种“安抚\/麻醉”能量,以维持绝对“安宁”与“稳定”的……巨型囚笼!
一个茧房文明!
那些人类脸上完美的笑容,不是幸福,而是被剥夺了所有情绪波动、所有痛苦记忆、所有挣扎欲望后的……空白!
那“忘忧灵力”,听起来美好,实则是维持这种“空白”、扼杀任何“异样”可能性的枷锁与毒药!
这就是“归真之茧”内部的样子?
这就是那庞大光茧、那本实体书所承载和展示的“终极真实”?
一个将所有个体意识“修剪”得整齐划一、用永恒“安宁”替代一切鲜活情感与自由意志的……文明坟墓?!
就在织云被这幅景象震撼得心神激荡,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时——
展开的画面,似乎因为她强烈的情绪波动,而产生了某种“互动”或“反馈”。
画面的视角,猛地一转!
不再是俯瞰全景,而是如同镜头急速拉近、穿透,瞬间聚焦到了织云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虽然她实际还在无边黑暗中抱着书,但在展开的画面视角里,她仿佛“置身”于那个巨大的茧房文明空间之中,就站在那些悬浮的茧房之间,与周围柔和的光辉、安宁的人群,形成了无比刺眼、无比突兀的对比!
她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样子。
她眼中燃烧的悲痛、愤怒与不屈。
她怀中抱着的那本破损的、散发着异样气息的《归真之茧》实体书。
她周身萦绕的、与这个“安宁”世界格格不入的、残留的战斗痕迹、非遗灵性余烬、以及那股不肯妥协的“真实”荒漠气息……
这一切,在这个绝对“纯净”、绝对“和谐”的茧房文明背景中,显得如此扎眼,如此不协调,如此……“错误”!
“嗡——!!!”
整个茧房文明空间,那原本柔和流淌的光辉,骤然剧烈波动起来!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所有茧房中,那些原本面带完美微笑、眼神空洞的人类,齐刷刷地,同时转过头,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了画面视角职突兀出现”的织云身上!
他们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眼神却不再是空洞,而是统一地,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程序判定错误般的……排斥与敌意!
紧接着。
空间上方,那无边柔和光辉的穹顶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威严的、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声音合成的机械轰鸣:
“检测到……异常存在……”
“能量频谱……严重偏离‘安宁基准线’……”
“情感波动指数……超出‘忘忧阈值’……”
“携带……未授权‘实体信息载体’……”
“判定:对‘茧房和谐’构成……潜在污染与威胁……”
随着这机械轰鸣的宣判,一只完全由最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凝聚而成、巨大无比、指节分明、散发着绝对秩序与净化之感的机械手掌,从光辉穹顶的深处,缓缓探出!
这只手掌太大了,仅仅一根手指,就比最大的茧房还要粗壮。它无视空间距离,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笔直地,指向了画面视角中(也就是织云感知中)的自己!
指尖锁定。
那合成的机械轰鸣声,变得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织云的心神之上:
“异……”
“端……”
“予以……识别……标记……及……”
“终极净化!”
“轰——!!!”
巨大的光之机械手指尖端,爆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纯粹白光,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的、针对一前非安宁”、“非和谐”、“异质存在”的锁定、排斥与净化之力,如同罚,隔着展开的画面,实实在在地,朝着织云轰然压来!
织云瞳孔骤缩!
她怀中的《归真之茧》实体书剧烈震颤,封面的“续”字光芒狂闪!
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茧房文明之中,被整个“世界”的规则所敌视、所排斥,下一刻就要被那净化之光彻底湮灭!
这不是幻觉!
这是书中记载的“真实”,对她这个“闯入者”或“唤醒者”的……自主反应与规则反击!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抱紧书册,在无边黑暗与扑面而来的净化之光的双重压迫下,死死咬紧牙关,赤红的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猛烈!
异端?
净化?
就因为我还有痛,还有怒,还有不甘,还不肯喝下那碗“忘忧”的毒药?!
“来啊!”
一声沙哑却决绝的低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
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来自“书”中世界的规则碾压。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绝不能在看到这“茧房文明”的真相后,连一声呐喊都无法发出,就被定义为“异端”而“净化”!
暗红色的“续”字之光,与怀中书册内部透出的、越来越盛的净化白光,在她身前激烈碰撞、交织!
黑暗在翻涌。
画面在震颤。
未知的终局,正在拉开它最残酷的序幕……
喜欢织天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织天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