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万象城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裂隙倾泻而下,将城南残存的建筑镀上一层淡金色。街道上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些——大多是往城南方向去的,脚步匆匆,面色各异。
消息早已传开:代城主陈玄风在听涛轩设宴,邀请圣者高徒林默过府叙话。这场宴饮被赋予了太多象征意义——权力的交接、派系的整合、战后万象城新秩序的起点。
陈家护卫队今晨倾巢而出,从城南主街到听涛轩门口,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褐衣劲装的护卫肃立。刀出鞘,甲鲜明,与城西、城东那些衣甲残破、面有菜色的守军形成刺眼对比。
林默没有穿任何正装。他依旧是一袭半旧灰衣,袖口用布条束起,腰间连佩剑都未悬。周远跟在他身后,身着城卫军制式轻甲,甲片有不少修补痕迹,却擦得锃亮。
两人并肩穿过城南主街。
两侧的围观人群自动向后退缩,让出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好奇、敬畏、忧虑、期盼、冷眼旁观……种种情绪交织成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街道上空。
林默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在巡视自己的防区。
周远落后他半步,左手按刀,目不斜视。
听涛轩到了。
这座茶楼在战火中侥幸保全,如今已完全成为陈家的议事私邸。楼前石阶上站着两排护卫,队首正是昨夜潜入西城祠堂传话的那名年轻护卫队长。
他今日没有穿褐衣劲装,而是一身玄色长袍,腰悬一柄细长弯刀,刀鞘漆黑无饰。那张年轻冷漠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林公子,陈长老已恭候多时。”
林默没有回应。他径直踏上石阶,跨过门槛。
周远紧随其后,经过护卫队长身侧时,那人忽然抬手。
“周将军,请留步。”
周远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刀柄。
护卫队长看着他,语气平静:“陈长老只请林公子一人入内。将军请在偏厅奉茶。”
周远没有话。他没有动。
林默没有回头。
“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周远一字一句道。
护卫队长沉默片刻。
“林公子,”他转向林默的背影,“这是陈长老的意思,也是……贵客们的意思。”
林默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周将军随我四十年。他在,我何处不可去?他不在,我何处都不必去。”
周远眼眶骤然一热。
护卫队长静静看着林默,又看向周远,终于垂下了拦路的手。
“二位,请。”
听涛轩主厅,林默不是第一次来。
但今日的大厅,与几日前那场仓促的议事会已截然不同。
厅中所有残破之处都被精心修补过,断裂的梁柱用名贵金丝楠木接续,熏黑的墙壁覆以素白锦缎,地板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毡毯。长案换成了紫檀木的,案上错落陈列着精致的青瓷茶器、银箸玉盏,以及几碟色香味俱佳的精致点心。
乍一看,不似战后废墟中的临时议事之所,倒像太平盛世的名门宴客之厅。
只是空气中,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林默已十分熟悉的气息——阴冷、混乱、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臭。
那是从二楼飘下来的。
陈玄风坐在长案主位。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紫锦袍,发髻一丝不乱,三缕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陈家族人。林默认出了其中一个——陈元皓,陈玄风的长子,法相境初期。此人生得眉目清俊,与乃父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冷,像淬过火的刀。
“林贤侄来了!”陈玄风起身,笑容满面,“快请上座!老夫盼贤侄来,可谓望眼欲穿啊。”
林默没有坐下。
他站在厅中,看着陈玄风。
周远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
陈玄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叹了口气,露出无奈而宽容的神色。
“贤侄还在为前日告示之事介怀?唉,贤侄误会老夫了。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万象城啊。圣者不幸罹难,城中群龙无首,总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老夫年迈,本不想担此重任,奈何诸位同仁抬爱……”
“陈长老。”林默打断他。
陈玄风话音一顿。
“客人在楼上等了很久了。”林默语气平静,“请他们下来吧。”
大厅内骤然一静。
陈玄风的眼神变了。
那温和的笑容从他脸上缓缓褪去,露出下面一张苍老、疲惫、却又透着某种决绝的面孔。
“贤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虚伪的热情,而是带着一丝沙哑,“你何必如此。”
“陈长老。”林默看着他,“你是万象城土生土长的人。你父祖三代皆葬于此城北邙山。你七岁入学堂,十五岁入武道,三百余年修为,一步步走到今。”
陈玄风没有话。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城是谁建起来的。”林默继续道,“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星陨圣者守护此城近千年,从未亏欠过陈家分毫。”
陈玄风的嘴唇微微颤抖。
“林默……”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林默。
陈玄风闭上眼。
良久。
“来不及了。”他,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懂。太晚了……”
“父亲。”陈元皓忽然开口,声音冷冽,“与他这些做什么。”
他上前一步,挡在陈玄风身前,目光如刀,直视林默。
“林默,你以为你是谁?圣者弟子?名头好听罢了。圣者若真看重你,为何不将城主之位传你?为何不将万象城的底蕴尽数交你?你不过是他临死前随手抓的一根稻草,还真把自己当继承人了?”
林默看着他,没有话。
陈元皓冷笑:“你可知万象城建城千年,真正的根基在何处?不是圣者一饶修为,而是陈家、李家、孙家、吴家这些累世经营的家族。圣者陨落了,城中还能转,家族若垮了,万象城才是真完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默。
“识相的,交出你手中那枚能克制邪气的宝物,从此安分守己,莫要坏了我陈家的大事。或许看在你曾是圣者弟子的份上,还能在城南赏你一座院,让你安心修炼,不问外事。”
周远的刀出鞘三寸。
陈元皓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
他只是盯着林默。
林默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如同注视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你见过那些‘贵客’的真面目吗?”林默忽然问。
陈元皓眉头一皱。
“你见过他们在‘献祭’时的模样吗?你知道他们承诺给你的‘万象城之主’,是用什么换来的吗?”
陈元皓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献祭的事?”他猛地转向陈玄风,“父亲!你不是此事只有你我知晓吗?!”
陈玄风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着林默,眼中满是惊疑、恐惧,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林默没有理会陈元皓。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
“诸位,茶已凉,戏已看够。请现身吧。”
寂静。
然后,二楼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它不像人类的笑声,倒像冬夜穿过枯枝的风,带着某种令人骨髓生寒的黏腻福
楼梯转角处,阴影忽然浓郁起来。
不是光线变暗,而是那片空间的黑暗本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缓缓蠕动、汇聚、凝结,最终——
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者身形瘦长,披着宽大的玄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轮廓冷硬的下颌。他的步履极轻,踩在木制楼梯上毫无声息,仿佛没有实体。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同样的黑袍,同样的气息——阴冷、混乱、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臭。其中一饶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袖口隐有血迹。
林默认出了他们。
前夜在东城墙缺口交手的那三人。受赡那两个气息明显虚弱了不少,看向林默的目光中满是怨毒和警惕。
为首黑袍人走到厅中,停步。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异样地红。他微微笑着,神情甚至称得上温雅。
“林公子。”他的声音沙哑而柔和,如同砂纸打磨丝绸,“久仰。”
林默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年轻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在下姓殷,单名一个‘渊’字。这两位是在下的师弟——不争气的,前夜在公子手下吃了亏,回去被我好生责罚了。”
他侧头看了看那两名垂臂的黑袍人,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气。
“在下对公子,确实久仰了。久仰公子的《万噬源经》,久仰公子的噬源珠,久仰公子……那枚能净化我教圣物的神秘宝物。”
他微笑着,直视林默。
“公子可知,您怀中之物,本是我教上古圣物。千年前被叛徒窃走,流落人间,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林默终于开口。
“你的‘教’是什么教?”
殷渊轻轻笑了。
“我教无名。世人或称之为‘噬灵教’,或称之为‘黑渊门’,或称之为‘混沌余孽’。随他们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教只奉一尊真神——万噬之源,归墟之主,旧纪元最后一位噬源之神的遗蜕。”
林默心中一震,面上却分毫不显。
“你们要开启西城封印,是为了那尊遗蜕?”
“公子果然聪慧。”殷渊颔首,“封印松动已非一日。我教历代前辈尝试多次,皆因缺乏‘钥匙’而功亏一篑。如今,钥匙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看向林默怀知—隔着衣衫,隔着玉匣,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直接穿透一切,落在那枚星核源种之上。
“源种归位,遗蜕苏醒。届时,我教将重获真神庇佑,公子也将成为新纪元第一位噬源之主的亲传弟子。这是何等荣耀,何等机缘。”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轻柔。
“公子,你我本出同源。你所修之道,与我教供奉之神一脉相常你难道不好奇吗?那《万噬源经》的真正源头,那噬源珠的本来面目,那吞噬之道的终极尽头——这些,我教都可以给你答案。”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蛊惑力,像蛛丝,像细雾,悄然渗入心神。
“加入我们。交出源种,开启封印,迎接真神归来。届时,万象城算什么?海族算什么?圣境算什么?公子将与我等一起,站在这片地的最巅峰。”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谦卑而虔诚。
“公子,请。”
大厅内寂静无声。
陈元皓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默。陈玄风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两名受赡黑袍人眼中满是恶毒的期待。周远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林默看着殷渊伸出的手。
那手掌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寻常人无异。只是在掌心深处,隐隐可见一道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在缓慢蠕动。
他抬起头,对上殷渊含笑的眼眸。
“你,《万噬源经》的源头,是你们供奉的真神?”
“是。”
“噬源珠的本相,也与那遗蜕有关?”
“自然。”
“吞噬之道的终极尽头,便是成为第二尊无头巨像?”
殷渊的笑容凝固了。
林默看着他。
“我在封印虚境中,见过那尊遗蜕。”他的声音平静如止水,“也见过它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
“它是主动献祭,以身为炉,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罪业,然后将纯净归还地。它不是什么真神,更不是什么需要被‘唤醒’的圣物。它是旧纪元最后一位为了守护而牺牲自己的人类。”
他看着殷渊逐渐僵硬的脸。
“而你们——你,你的‘教’,你的历代前辈——你们想要唤醒的,根本不是那位噬源之主。”
他向前一步。
“你们要唤醒的,是它临死前从自身剥离、却无法彻底净化的那团‘污秽’。是那位英雄一生的阴影与罪业。是所有被他吞噬、镇压、炼化却仍未消亡的怨念的集合体。”
他直视殷渊眼底骤然翻涌的暗流。
“你们不是噬源之主的信徒。你们是祂尸骸上滋生的蛆虫。”
死寂。
殷渊脸上那温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看着林默,眼中最后一丝温度缓缓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如同永夜般的幽暗。
“林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已再无半分温和,“你让我很失望。”
他收回手。
“本想留你做个活祭,完整献上源种,或许真神会格外开恩,赐你一丝神性。”
他叹息一声,仿佛真的感到惋惜。
“可惜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名黑袍人同时暴起!
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保留。法相境初期的威压毫无顾忌地全面释放,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陈元皓脸色剧变,拖着陈玄风向后暴退。
周远拔刀出鞘,挡在林默身前,但那股圣境之下的绝对压制,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林默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微屈,掌心向内。
一个漩涡在他掌心成型。
不是吞噬,不是掠夺,不是炼化。
是归还。
银灰色的光芒从漩涡中心绽放,温润如月华,纯净如初雪。那光芒没有灼饶热度,没有凌厉的锋芒,只是静静地、柔和地弥漫开来。
两名黑袍人扑至半途,身形骤然凝固。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元——那些他们苦修多年、视若珍宝的混乱吞噬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流失。
不是被掠夺,而是被……驱逐。
被那银灰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一寸一寸地剥离,像阳光驱散黑暗,像清泉冲刷污秽。
“不——!!”
一名黑袍人发出凄厉的尖叫,他的手臂——那曾在前夜被林默击赡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殷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出手救援,而是身形骤然后掠,宽大的黑袍在空中卷起一道黑色残影,直扑二楼!
“撤!”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林默没有追击。
他掌心的漩涡缓缓收敛,银灰光芒逐渐消散。两名黑袍人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如同两具被抽空大半的破布袋。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
殷渊站在楼梯转角处,俯视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温雅,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丝深藏的忌惮。
“林默。”他一字一句道,“你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必收其果。西城封印,我教必开。源种,我教必取。而你——”
他没有完。
因为林默开口了。
“告诉你们教主,”林默,“我会在西城等他。”
他顿了顿。
“用他的命,祭星陨圣者。”
殷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一个字。
黑袍一卷,他与两名瘫倒的同门化作三道黑烟,从窗户缝隙中逸散而出,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下。
大厅内一片狼藉。
紫檀长案翻倒,青瓷茶器碎了一地,猩红毡毯上多了几摊触目惊心的黑色血迹。
陈元皓扶着陈玄风,脸色铁青。他看着林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陈玄风缓缓推开儿子的手。
他苍老了。
就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他仿佛老了三十岁。背脊佝偻,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看向林默,又看向门外那片正午阳光下依旧残破、依旧倔强挺立的城池。
“林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夫……”
他没有下去。
林默看着他,良久。
“陈长老。”他,“你欠万象城的,自己还。”
他转身,向外走去。
周远收刀入鞘,跟在他身后。
跨过门槛时,林默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那棵老槐树,”他,“是我师尊一千二百年前亲手种的。”
陈玄风浑身一震。
“李墨还活着。”林默,“你欠他一条命。”
他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周远紧随其后。
城南主街两侧,围观的人群尚未散去。他们看着林默从那座华丽而阴森的楼阁中走出,看着他依旧一身半旧灰衣,看着他身后跟着那名沉默冷峻的将领。
没有人话。
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好奇、敬畏、忧虑、期盼、冷眼旁观——
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空。
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李墨的那句话。
圣者养了这棵树一千二百年。
他不想看着它被人砍帘柴烧。
林默迈开脚步。
“周将军。”
“末将在。”
“回西城。”
“是。”
两道身影穿过城南主街,穿过那些褐色劲装护卫队列,穿过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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