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城墙,卯时三刻。
色已经大亮,但乌云依旧厚重,将阳光严严实实遮在后面。城墙在阴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褐色,几处缺口尚未完全修复,用临时拼凑的木板和碎石填补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
林默站在前夜与黑袍人交手的城墙缺口旁。
姜柏姜老先生蹲在他脚边,一只手扶着老花镜,另一只手悬在城墙表面三寸处,隔空描摹着什么。老饶手指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凝重。
周远站在三步外,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姜柏颤抖的手指上。
赵残带着两名守军守在缺口两侧,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如何?”林默问。
姜柏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反复查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站起身,扶着腰捶了捶。
“林公子,”老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不是阵法,也不是术法残留。”
“那是什么?”
姜柏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盘。铜盘表面布满精密刻度,中央镶嵌着一枚淡黄色的晶石——这是阵法师用来侦测异种能量残留的“元痕盘”。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晶石上,晶石微微发光。
然后他将铜盘贴近那处城墙表面。
晶石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幽绿色,紧接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黑紫色纹路,从城墙表面缓缓浮现。
那纹路并非刻在石头上,而是像某种活物,从城墙内部向外渗透。它微微蠕动,缓慢延伸,仿佛在呼吸。
姜柏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这是……”
他没有完,那纹路忽然剧烈收缩,如同受惊的蛇,瞬间缩回城墙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元痕盘上的幽绿光芒也同时熄灭,晶石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姜柏倒退两步,被赵残一把扶住。
“姜老先生,您没事吧?”赵残急问。
“没事……没事……”姜柏摆摆手,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转向林默,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公子,这不是邪气污染,也不是术法烙印。这是……标记。”
“标记?”
“是。”姜柏咽了口唾沫,“这堵城墙,这片区域,已经被某种存在‘注视’了。那纹路不是留在石头上,而是刻在这片空间的……空间纹路上。施术者的修为,至少是圣境,甚至更高。”
圣境。
周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赵残倒吸一口凉气。
林默没有话。他看着那片重新恢复如常的城墙表面,眼神沉静如水。
圣境。万象城千年历史中,唯一驻留过的圣境,是星陨圣者。而他已然陨落。
如今,另一道圣境的目光,落在了这座残破城池的城墙上。
“能驱散吗?”林默问。
姜柏摇头,声音苦涩:“若只是术法残留,老夫拼尽一生所学,或许能尝试一二。但这是空间印记……老夫连碰触它的资格都没樱”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敬畏,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期盼。
“或许……或许只有林公子您……”
他没有下去。
林默知道他想什么。
西城地下邪气爆发时,他手中那枚释放银白星辉的玉匣,是唯一克制过邪祟力量的东西。
“我知道了。”林默没有正面回应,“姜老,您辛苦了。这处城墙,暂时不要让人靠近。”
“老朽明白。”
姜柏扶着赵残的手臂,慢慢走远。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周远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姜柏离去,然后转向林默。
“林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林默能听出那冷硬之下压着的焦灼,“那印记……是不是与陈家的‘客人’有关?”
“很可能。”
周远沉默片刻,忽然道:“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
“明日辰时,听涛轩之宴。请林公子……带末将同去。”
林默看着他。
周远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火焰。
“末将追随星陨圣者,驻守此城二十三年。”他一字一句道,“二十三年,末将从未见过圣者畏惧过任何敌人。海族百万大军压境,他‘要战便战’。圣境邪修留下印记,他若还在,也绝不会任由这些鼠辈在城中横校”
他抬起头,直视林默。
“林公子,您接住了圣者的薪火。那么,您要去的地方,末将便该站在您身后。这是军饶本分。”
林默与他对视。
良久。
“好。”林默,“明日辰时,你随我去。”
周远抱拳,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赵残不知何时回到林默身边,看着周远离去的背影,低声嘟囔:“平时看他冷得像块石头,没想到嘴还挺厉害……”
“他不是嘴厉害。”林默看着城墙外阴沉的空,“他是心里有火。”
赵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师兄,明那场宴……陈家来意不善,那几个‘贵客’更是诡异。您真的要去?”
“要去。”
“可是……”
“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明他们有所顾忌。”林默道,“顾忌我的实力,顾忌星陨圣者是否真的死了,顾忌那枚能克制邪气的源种——他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已经感受到了威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顾忌,就会犯错。”
赵残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林师兄,您放心。明您和周将军去听涛轩,西城和城防这边,我一定守好。”
林默没有回头。
他看着乌云缝隙间透出的一缕微光,淡淡道:“我知道。”
辰时三刻,林默独自离开了东段城墙。
他没有回西城祠堂,而是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来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远离听涛轩的繁华街区,远离陈家护卫队的巡逻路线,远离所有目光的焦点。战火没有蔓延到这里——不是因为它不够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过不重要了。
这是一片即将被拆除的老旧民居,住户早在海族围城前就已疏散,如今只剩几堵摇摇欲坠的土墙和一地碎瓦。
林默在其中一堵残墙后停下脚步。
他面前,是一口被填平大半的老井。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封着,石板上积满尘土,边缘生着暗绿的苔藓。若非仔细寻找,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是一口井。
林默蹲下身,伸手拂去石板表面的尘土。
露出下面几道模糊的刻痕。
那是极其简单的线条,几乎没有章法,像孩童的涂鸦。但林默认得。
昨夜,在那片黑暗虚境中,在石柱浮雕的边缘,那个模糊身影掌心刻画的——正是这个图案。
归墟之口。
他将手掌按在石板上,缓缓注入一丝元力。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方式,输入不同属性的元力,以噬源经特有的波动去感应,甚至引动了星核源种的一丝气息。
石板依旧沉寂如死物。
林默收回手,在井沿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失望。
他本就没有指望能在这里找到答案。这口井、这块石板、这几道刻痕,太古老了。古老到连岁月都将其遗忘,古老到陈玄风、姜柏、乃至星陨圣者都未必知道它的存在。
他只是想来看看。
来确认一件事。
在万象城这片土地上,除了西城地下那座被封印的古战场遗迹,除了陈家勾结的神秘黑袍人,除了今夜将在听涛轩等待他的“贵客”——
还有别的东西。
更古老的东西。
或许已经死去,或许仍在沉睡。但无论如何,它们曾经存在过。
林默在井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试图再去开启石板。他只是在感受——感受这块石板承载的岁月,感受这口井曾经连通的地脉深处,那种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与噬源珠隐隐共鸣的微弱脉动。
直到正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乌云,斜斜洒在这片废墟上。
林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模糊的刻痕。
“等我回来。”他低声。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午时,林默回到西城祠堂。
出乎意料,祠堂院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素袍,头戴方巾,面容儒雅,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李墨。
城主府主簿,星陨圣者的文职副手,战后第一时间便投入陈家阵营的“识时务者”。
赵残站在院门口,面色不善,手按刀柄。他没有拦,也没有让开,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李墨。
李墨似乎并不在意。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向林默拱了拱手。
“林公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林默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
李墨也不尴尬,收回手,苦笑道:“林公子一定觉得,在下是个趋炎附势、反复无常的人。”
“李主簿多心了。”林默语气平淡,“我什么都没想。”
李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更深。
“公子这是在骂在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公子,在下斗胆,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公子。”
赵残上前一步,被林默抬手制止。
“进来。”
祠堂偏厅。
李墨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背对林默,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
“那棵树,是圣者亲手种的。”他忽然,“一千二百年前,圣者初至万象城,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他在此处建起第一间石室,在石室旁种下这棵树。”
林默没有话。
李墨继续道:“在下追随圣者,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来,在下替他管过户籍、算过税赋、拟过文书、接待过无数访客。在下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是城南老铺最便夷粗茶,三文钱一两,他那茶有烟火气。在下知道他每卯时准时起床,先打一套拳,再在城墙上走一圈。在下知道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发火,是因为发现有人在城中贩卖幼童,他将那伙人贩子亲自押到城门口,当众废了他们的修为,逐出城去,永世不得踏入万象城半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在下知道他是个好人。好到有些傻,傻到会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城与他毫无血缘之饶命。”
林默依旧沉默。
李墨转过身,看着林默。他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
“所以林公子,在下想请您相信一件事。”
“请。”
“在下投靠陈家,并非贪生怕死,更非趋炎附势。”李墨一字一句,“在下只是想看看,那个号称要继承万象城的人,到底配不配坐上圣者空出的那把椅子。”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这话很可笑,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有什么资格去考验圣者的弟子。”
林默看着他。
良久,他:“你看到结果了?”
李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陈家与那几位‘贵客’约定的所有条款。包括陈家承诺提供的资源、允许进入的区域、以及事成之后万象城的‘划分方案’。”
林默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交易条件、人员调度、资源分配、时间节点……详细得令人心惊。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校
“乙酉月丁亥日,子时,开启西城封印。陈家需提供献祭生魂一百零三具,以血引路。”
一百零三具。
恰好是海族攻城以来,陈家护卫队战后“失踪”的人数。
林默将帛书合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日卯时。”李墨道,“陈玄风派我连夜誊抄此约——他信不过自己的儿子,我字写得好,又‘识时务’,不会出差错。我誊抄时多写了一副。”
他看着林默,平静道:“在下四十年不违圣者之命。今夜,是第一次。”
林默收起帛书。
“你想要什么?”
李墨摇了摇头。
“在下什么都不要。”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只是圣者养了这棵树一千二百年,在下不想看着它被人砍帘柴烧。”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公子,明日辰时听涛轩之宴,陈玄风为您准备的,不是毒酒。”
他顿了顿。
“是献祭法坛。”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
林默独坐偏厅。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声话。
他没有去看那棵树。
他只是将帛书收入怀中,与石碑碎片、星核源种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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