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气热得喘不过气。忠烈堂东侧新挂了一块木匾,上刻三个黑字:监察司。匾不大,位置也不显眼,但来往的人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监察司里,裴宣正在看卷宗。这位“铁面孔目”如今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更锐利,像两把锥子,能看透人心。
案上堆着十几份文书,都是各地报上来的可疑事项:东平县一个吏多收了五斗粮的税;宛城防御使手下一个队长喝了酒打人;济北某工坊管事克扣工匠伙食费……
每份文书,裴宣都看得极仔细。看完了,提笔批注:“查实”、“待查”、“证据不足”。批完的,交给手下人去办;待查的,标上红圈,自己亲自过问。
“裴大人。”一个年轻文吏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刚收到的,水军那边……有点麻烦。”
裴宣抬眼:“。”
“水军都头张横,上个月去登州采买船料,账目有点……对不上。”文吏递上账册,“采买清单上写的是‘上等松木一百根,每根一贯’,可市价顶多八百文。还有,运费多报了二十贯。”
裴宣接过账册,一页页翻。他看得不快,但每笔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看到第三页,他停了笔:“去请张横来。还有,把水军管漳刘先生也请来。”
“是。”
半个时辰后,张横来了。这位“船伙儿”光着膀子,满身汗气,一进门就嚷嚷:“裴宣!你叫俺来干啥?俺正忙着修船呢!”
裴宣头也不抬:“坐。问你几件事。”
张横悻悻坐下。刘先生跟在他后面,是个瘦的老头,一脸惶恐。
“张都头,上个月你去登州采买船料,松木一百根,每根一贯,这价钱谁定的?”
“俺定的!”张横理直气壮,“登州那边了,这是上等松木,做龙骨用的,就得这个价!”
“是吗?”裴宣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登州木材行的价目表,上月松木市价,上等的八百五十文,中等的七百文,下等的五百文。你这一贯,比市价高了一成半。”
张横脸色一变:“那……那可能是俺记错了!”
“还有运费。”裴宣又取出一份,“从登州越梁山,雇的是咱们自己的船,用的是咱们自己的水手。运费按例是每船五贯,你报了七贯。多出的两贯,去哪了?”
张横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刘先生在旁声道:“裴大人,张都头……多出的钱,是给弟兄们买酒喝了。水军弟兄出海辛苦,慰劳一下……”
“慰劳?”裴宣冷笑,“慰劳可以,从公账里支钱也行,但得报备,得批准。你们报备了吗?批准了吗?”
张横霍然站起:“裴宣!你他娘的是不是故意找茬?俺张横跟着主公从江州打到梁山,立过多少功?喝点酒怎么了?吃点肉怎么了?你这也要管?”
裴宣也站起来,冷冷盯着他:“张都头,你立过功,主公记得,弟兄们记得。但功是功,过是过。今你贪两贯钱,明就有人敢贪二十贯;今你报假账,明就有人敢吃空饷。梁山几万弟兄,几十万百姓,要是人人都这么干,咱们还打什么仗?直接散了算了!”
张横被他盯得发毛,气焰矮了三分,但还是嘴硬:“那……那你打算咋办?”
“按《刑统》办。”裴宣坐下,提笔写判词,“张横,虚报账目,贪墨公款,计赃五贯。杖二十,追赃,罚俸三月。刘先生,知情不报,杖十,罚俸一月。”
“二十杖?”张横跳起来,“你敢打俺?俺找主公去!”
“找谁都没用。”裴宣把判词一推,“这是律法定的。要么你自己去领罚,要么我让人‘请’你去。”
正僵持着,陆啸来了。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进门先看裴宣,再看张横:“怎么回事?”
裴宣起身,把事情了一遍,递上账册和判词。
陆啸看了,沉默片刻,问张横:“裴宣的,可有冤枉你?”
张横低下头:“没……没冤枉。可主公,俺就是觉得弟兄们辛苦,想弄点酒钱……”
“辛苦就该明。”陆啸打断他,“水军出海辛苦,我知道。下个月开始,水军饷银加一成,出海另有补贴。但该给的,我给;不该拿的,一分不能拿。”
他转向裴宣:“裴宣,判得对。张横,你去领罚。打完了,好好想想。要是想不通,水军都头你也别干了。”
张横浑身一震,咬牙道:“俺……俺认罚!”
他跟着卫兵出去了。刘先生也哆哆嗦嗦地跟着。
等人走了,陆啸对裴宣道:“裴宣,这监察司的差事,得罪人。你可想好了?”
裴宣平静道:“主公,律法要是不得罪人,那就不是律法了。您让属下管监察,属下就得管到底。”
“好。”陆啸拍拍他肩膀,“我支持你。但记住一点:监察不是整人,是治病。抓出一个贪官,救的是千百个百姓;揪出一桩弊案,保的是梁山的名声。”
从那起,监察司的名声就传开了。
有人裴宣铁面无私,是个青;有人他六亲不认,是个阎王。但不管怎么,各营各寨、各坊各县,办事都心多了。该报的账不敢不报,该走的程序不敢不走。
七月中旬,监察司接了个大案。
举报信是匿名的,塞在忠烈堂门缝里。信上,东平防御使李应手下有个叫王伦的县尉,勾结地方豪强,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裴宣看完信,眉头紧锁。李应是最早上梁山的头领之一,如今坐镇东平,手握重兵。他手下的人出事,处理起来很棘手。
他先派了两个暗探去东平调查。三后,暗探回来,带回更详细的情报:王伦确实有问题,而且不止强占民田,还私设税卡,勒索商贩,甚至贩卖私盐。更麻烦的是,这事可能牵扯到李应——虽然没证据,但王伦是李应的舅子。
“裴大人,这案子……查还是不查?”暗探问。
“查。”裴宣毫不犹豫,“但得讲究方法。你们再去,不要惊动王伦,先把苦主找到,把证据坐实。特别是人命案,一定要有真凭实据。”
暗探去了。裴宣却坐不住了。他思前想后,决定先去找吴用——这位新来的军师参赞,脑子活,办法多。
吴用正在军机堂研究地图,听裴宣完,沉吟道:“裴兄,这事确实棘手。李应是元老,战功赫赫,在东平根基深厚。动他舅子,就等于动他。搞不好,会激起兵变。”
“那就不查了?”裴宣反问。
“查,但要巧查。”吴用放下地图,“第一,证据要铁,让李应无话可;第二,要给李应台阶下,让他自己清理门户;第三,最好请主公出面,以安抚为主,惩处为辅。”
裴宣摇头:“吴先生,按律法,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是死罪。若从轻发落,律法威严何在?”
吴用苦笑:“裴兄啊裴兄,你是法家,我是纵横家。你想的是律法尊严,我想的是大局稳定。现在北伐在即,山东不能乱。李应要是反了,东平就丢了,北伐的后路就断了。”
两人正争论,陆啸来了。他显然听到了,进门就:“都别争了。这案子,我亲自处理。”
七月二十,陆啸带着裴宣、吴用,还有一队亲卫,轻装简从去了东平。
东平府衙里,李应听主公来了,急忙出迎。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见到陆啸,单膝跪地:“属下李应,参见主公!”
陆啸扶起他:“李应兄弟,不必多礼。我这次来,是巡查防务,顺便看看百姓。”
李应笑道:“主公放心,东平固若金汤!百姓也安居乐业,都梁山好!”
陆啸点头:“那就好。对了,听你手下有个县尉叫王伦,办事得力?”
李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是属下的内弟。年轻人,有些毛躁,但还算用心。”
“哦?”陆啸似笑非笑,“那我可得见见。传他来吧。”
王伦来了。三十出头,白面无须,穿着官服,倒也人模狗样。见到陆啸,行礼如仪,话滴水不漏。
陆啸问了几个民生问题,王伦对答如流。问完了,陆啸忽然道:“王县尉,我听城西有块地,原是一个姓赵的老汉的,后来归了你。有这事吗?”
王伦脸色一变,强笑道:“主公明鉴,那地……那地是赵老汉自愿卖的。他家穷,欠了债,卖地还债。”
“是吗?”陆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赵老汉的状子,上面按着手印。他你强占他的地,还打死了他儿子。现在赵老汉就跪在府衙外,你要不要见见?”
王伦腿一软,跪倒在地:“主公!冤枉!那赵老汉刁钻,诬告属下!”
李应在旁,脸色铁青,但没话。
陆啸看向裴宣。裴宣上前,递上一叠文书:“主公,这是监察司查实的证据。王伦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赵老汉之子赵大,另私设税卡勒索商贩计赃五百贯,贩卖私盐计赃三百贯。人证物证俱在。”
王伦瘫在地上,汗如雨下。
陆啸转向李应:“李应兄弟,你,这事该怎么办?”
李应咬牙,单膝跪地:“属下……属下御下不严,请主公责罚!王伦……按律处置!”
陆啸扶起他:“李应兄弟,你是梁山元老,立过汗马功劳。我相信你不知道这些事。但既然出了,就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看向王伦:“王伦,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赃枉法,按《刑统》,当斩。但念你是初犯,且李应有功,改判杖一百,流放琼州,永不赦回。赃款追回,还给苦主。李应御下不严,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王伦面如死灰,被拖了下去。
李应重重磕头:“谢主公开恩!”
陆啸拉起他,低声道:“李应兄弟,我知道你重情义。但咱们梁山要成大事,就得有规矩。今我若饶了王伦,明就有人敢学他。到时候,百姓寒心,军心涣散,咱们还怎么打下?”
李应哽咽:“主公,属下明白!属下……属下对不起主公!”
“过去的事就算了。”陆啸拍拍他肩膀,“好好治理东平,练好兵,筹好粮。北伐在即,你这儿是后方基地,不能出岔子。”
处理完东平的事,陆啸一行人连夜回梁山。
路上,吴用对裴宣道:“裴兄,今日之事,主公处理得漂亮。既维护了律法,又安抚了李应,还震慑了其他人。”
裴宣沉默半晌,道:“吴先生,你得对。律法要严,但也要有度。今日若真杀了王伦,李应面上不,心里必有芥蒂。杖一百、流放,既惩处了罪犯,又给了李应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但监察司不能因此手软。该查的还得查,该办的还得办。只是……方法上,得多动脑子。”
吴用笑道:“裴兄开窍了。”
回到梁山,监察司的威信更高了。连李应的舅子都办了,谁还敢造次?
八月初,裴宣整理了这一个月来的监察成果:查处贪墨案七起,追回赃款三千贯;查处渎职案十二起,罢免官吏五人;调解民间纠纷三十余起。
他把报告呈给陆啸。陆啸看了,提笔批了八个字:“法不阿贵,镜不蒙尘。”
批完,他对裴宣道:“裴宣,从今起,监察司下设‘巡察使’,定期巡视各地。还要设‘举报箱’,让百姓有处申冤。记住,监察不是光查官员,也要查军队、查工坊、查钱庄。凡是梁山治下,都在监察之粒”
“是!”裴宣肃然领命。
走出忠烈堂,已是黄昏。夕阳把监察司的牌匾染成金色。
裴宣站在匾下,仰头看了许久。
这监察司,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梁山的明与暗,善与恶。镜子里可能有污点,但正因为有这面镜子,污点才不敢蔓延,光明才能长存。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持镜人。
哪怕得罪人,哪怕遭记恨。
因为这是律法的尊严,也是梁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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